“艾莉……”

話音到了最後，卻又梗在後頭，宛如一塊冰沈甸甸堵塞著，令人難受地說不出話來。艾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她退學離開後獨自游歷大陸，最終為什麽還是回到了家族墓園。

無數問題在姜永腦海中閃過，最終他卻只是註視著少女，聲音輕卻沈穩：

“你想離開這裏嗎？”

“離開……”

艾莉無措張了張口，似乎沒想到姜永會如此問，最終她局促地抿嘴笑了笑，下意識岔開話題偏過頭去：

“費鐮哥怎麽會來到這裏呢，如果不是契約的話，我都認不出來你呢。”

“我現在是亡靈，暫時待在西大陸的陣營攻克永恒之塔。你們家族的城堡，為什麽會成為其中的考驗？”

“亡靈……”

艾莉楞住了，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她憂慮擔心地註視著姜永，到最後垂下眼眸。嘴角再也勾不起來了，只抿成難過的直線。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被虛空之花寄生，你和……找到了虛空母花，解除了寄生侵蝕。但現在……”

“現在的我，借助母花僅剩的根基才能生存，已經完全再離不開了。再也離不開了。”

她側過頭，露出剛才被發絲遮擋住的右臉。那裏曾進被虛空之花侵蝕太長時間，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與天使般美貌的左臉對比起來格外觸目驚心。註意到姜永的視線，艾莉勉強重振精神，聲音是假裝的輕快，狡黠歪了歪頭：

“既然是費鐮哥來闖關的話，那我當然要給你開個後門啦，咱們可是熟人呀。你聽好，城堡現在由暴走的虛空之花控制，孕育了無數空間屬性的魔獸劣魂，它們積年累月的改造這裏，導致城堡已經初步具有了還不完全的意識。也因此這座城堡能夠被征服。你只需要找到它初生的核心，將其斬殺取而代之，再戰勝虛空之花就能將其完全掌控了。”

“不知道費鐮哥你身上有什麽東西，雖然現在我與母花融為一體，但也隱約能夠感受到壓抑驚恐。應該是擁有能夠壓制虛空之花的能力吧，這樣的話後一步就簡單了。你只要能夠殺死城堡初生核心，就能夠輕而易舉贏得勝利。”

面對艾莉的微笑，姜永無奈嘆息：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殺死你。”

“我……”

沒想到直接就被姜永說穿，艾莉小小哽了一下，慌亂地眨了眨眼，不知所措。姜永繞著墓園巡視兩圈，來到艾洛斯樹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樹幹，忽然問道：

“你的父親呢。”

……

沈默，無形的寂靜在蔓延。姜永側過頭，在那平穩無波的目光中艾莉終於嘆了口氣，卸下一切偽裝，疲倦地靠在樹幹上：

“費鐮哥，沒辦法的。我，我已經快要保持不住清醒了。”

“相比之下，能夠死在你的手上遠遠超乎想象的結局。你幫助過我和哥哥太多太多，能在永恒之塔的考核中助你一臂之力，是我妄想中最幸運的了。”

姜永沒有說話，他緩步走到艾莉近前，擡起手。少女閉上雙眼，毫無任何抗拒的意圖，甚至神情釋然。但接下來姜永的動作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側過臉，姜永用手撩開艾莉腦後的發絲。她幾乎整個人都快要長到樹裏，只有頭顱連帶著小半脖頸還露在外面。

在艾莉腦後的發絲下，掩蓋著另一張臉。黑暗陰森扭曲，毫無血色，兇厲滲人。那張臉牢牢長在艾莉的腦後，雙眼緊閉，似乎是在沈睡。

“這是…你們的父親。”

雖然早有預料，但眼前的景象依舊讓姜永感到驚愕。隨後他便感到手下單薄的身軀顫抖，仿佛壓抑到極致，滿懷悔恨與憎惡的悲鳴：

“他不配當我們的父親！哪裏有，哪裏有父親會做出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

艾莉嘶啞怒吼著，卻仿佛受傷的小獸，哀哀哭泣。安撫握住她的雙肩，仿佛終於有了依靠，艾莉壓抑哭泣悲鳴，令人心碎。在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姜永這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經過。當初姜永把家主戒指還給少女後，艾莉便離開學院後游歷大陸，鍛煉自己，心中卻還是不肯相信索斯已經死亡的事實，暗地裏不斷探查。

後來的情節姜永聞言也只能沈默。尋尋覓覓，不懈努力的少女最終摸到真相的邊緣，她重回到虛無城堡消失時的森林周圍不斷尋覓，最終找到了身受重傷的黑袍人……他的面容正是索斯。或者說，被銀弓重傷後奄奄一息的他們的父親。

這是姜永唯一的疏漏，他不忍將父親占據索斯身軀的秘事告訴艾莉，最終導致她興高采烈，毫無防備地步入深淵。只是在受重傷的父親在降低艾莉戒備，即將準備故技重施的時候，殘存在她身上的虛空母花烙印驚起抗拒，最終將兩人同時扯回殘破不堪的虛無城堡，束縛到禁錮靈魂的艾洛斯樹上。

“所以，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了。我和他現在一體雙生，只有殺死我，才能夠真正的殺死他。否則的話，他會借助血脈的力量不斷在我身上覆活，只到完全占據我的靈魂為止。”

艾莉疲憊地重覆喃喃道：

“完全再離不開了…再也離不開了。”

“那你們是如何被永恒之塔選中的？”

姜永腦海中閃過什麽，皺眉詢問，艾莉表情卻有些迷茫：

“這不是我選擇的，是那個男人。原本他每時每刻都在跟我搶奪意識的控制權，但是在某一天，他突然瘋狂叫嚷，不知道答應了什麽。隨後就大部分時間都開始陷入沈睡，我這才有機會出來，以至於遇到費鐮哥你。自他沈睡那天起，虛無中飄散的城堡就被某種力量包圍修覆，最後到了現在這樣子。”

“虛無空間的時間流速和這裏不一樣，如果按照那裏的時間計算的話，應該已經過去好幾十年了。這段時間我的意識也在不停地睡睡醒醒，很少有完全清醒的時候。事實上，在你到來之前我什麽也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不對等的信息。姜永思緒飛轉，他又向艾莉詢問了她父親蘇醒的時間，二者目前所處的狀態等等。到最後，腦海中的想法越來越清晰。

“你還記得當初簽訂的契約……”

……

“該死的，黑鉆礦脈到底在那裏！”

暴躁怒吼聲響起，湧起的氣浪將本就破爛不堪的大門轟開。黃金骷髏領主庫拉龐大的身軀從灰塵中出現。他滿不在乎地抖了抖身體，堆積在燦金色骸骨上的厚灰瀑布般簌簌傾瀉而下。與此同時後方灰塵當中也逐漸站立起數十個身影。

黑骷髏戰團，裏面全都是能夠與巫妖相抗衡的頂級骷髏，骸骨晶瑩剔透宛如寶鉆水晶，堅硬堪比龍骨。這是庫拉的殺手鐧，為了永恒之塔幾乎傾兵而出，一路上宛如恐怖戰爭機器碾壓而過，無論是虛空之花還是其他空間魔獸都難以阻攔它的步伐。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庫拉卻愈發焦躁，前進的同時他忍不住打開雙面鏡，影像出現的剎那就抱怨般氣沖沖道：

“老子在這個爛城堡裏轉了大半天了，連黑鉆的影子都看不到。你他媽的不是在耍骷髏吧！”

對面似乎解釋了什麽，庫拉將近溢出的怒氣被稍加安撫。他怒哼一聲，大力關掉雙面鏡氣沖沖走到最前面。

“這邊。”

訓練有素的骷髏軍團轉身選擇了一條極不顯眼的小路，如果姜永在的話能夠發現，這正是當初索斯帶他來過得地方，再往前走是束縛著深淵海巨人地下巨湖，頭頂則是種植有虛空之花的花圃。

“該死的，黑鉆礦脈怎麽會在這種鬼地方。”

抱怨嘟囔著，庫拉氣勢洶洶地向前走著，地上濕滑的苔蘚和水漬完全阻擋不住骷髏的步伐。他這次耗這麽大本來進攻這永恒之塔，還幾乎把自己的跟腦殼子一樣珍惜的骷髏軍團全部帶來，就是為了這傳說中的黑鉆礦脈。只可惜寶貝沒找到，他的下屬倒是因為城堡裏層出不窮的空間裂縫和各種稀奇古怪的魔獸減員快要近百。

庫拉心疼的魂火都黑了，要是再找不到，恐怕他會直接暴怒把雙面鏡對方的人訓斥的狗血淋頭。甬·道中水汽越來越濃重，朦朧的霧氣充滿了整個通道。莫名凝重的氣氛逐漸籠罩了隊伍，庫拉領主不再說話，死寂疾行的隊伍好似來自陰間的軍隊，森冷恐怖。

突然，眼前的道路戛然而止。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的眾人的眼前，向下數百米，渾濁的地下湖水翻卷著猙獰巨浪，滾滾暗灰色的水汽仿佛陰天中的層雲，一眼望去看不到邊界。大湖周圍全是深凹陷下去的巨坑和爪痕，原來的溶洞地貌幾乎完全都被破壞，參差不起的鐘乳石柱斷面露出慘白的硬茬，看起來過去似乎經歷過極為激烈的戰鬥。

看到這一幕庫拉眼眶中魂火陡然躍動，他興奮向前幾步，目光掃過巨湖周圍巖壁上，在那些鋒銳爪痕底下隱隱顯露出部分黑色晶體。在巖層深處隱約可見十二根粗大的漆黑晶體石柱，上面盡是交錯縱橫的淒厲爪痕。這些漆黑石柱就好像定魔針深插入巖壁，牢牢固定柱足有大腿粗的暗金色鎖鏈。

“魔神在上，這麽多黑鉆礦脈……”

即使是見過無數財寶的黃金骷髏領主也震驚了，他下意識上前一步，喃喃道。忽然餘光掃到了站在洞口旁的黑影，庫拉立刻興奮上前，語氣壓抑不住的激動：

“哈，老夥計你果然在這！好久不見了！”

“確實是……很久沒見了。”

黑袍人低咳兩聲，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他悄然避開庫拉想要拍肩的手，側頭示意：

“你想要的礦脈，都在下面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也應該執行。”

“執行，馬上執行。”

黃金骷髏領主利落的點頭，笑呵呵道：

“我先看看這些小寶貝們……”

黑鉆是西大陸最特殊也極為稀有的礦物，因為從它們之中能夠誕生新的亡靈。平時正常死亡的人靈魂大部分都會墜入死靈深淵，失去意識成為純粹的能量滋養大陸。而西大陸除了信奉黑暗的黑暗操縱者外，大部分原生亡靈都是從骷髏之海中誕生的。

骷髏之海，就是由一大片黑鉆礦脈組成。也是目前為止西大陸唯一發現的亡靈誕生地。為了能夠源源不斷擁有新生力量，骷髏之海的黑鉆不允許被開采或者挖掘，違者直接就會被整個西大陸放逐。但是虛無城堡裏的這些就不一樣了。

如果能夠得到城堡中的黑鉆，那就會擁有一個源源不斷的骷髏原產地！雖然遠遠比不上骷髏之海的數量，但也足夠讓庫拉的黑石堡一躍而升，徹底成為西大陸最強悍的勢力。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後，將會有數以億計的亡靈為他效力！

當然，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看著黃金骷髏領主興奮打量的背影，黑袍人被兜帽遮蓋的嘴角露出半分冷笑。寬大袖子遮掩下，中指上的家主戒指黯淡無光。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的地雷！筆芯麽麽噠(づ￣ 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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