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罪

關燈
慕餘,字無涯,是慕曳白的同母胞弟。

慕曳白先前入學昊京博學鴻詞館的時候,便是將自己的金沙衛交給了慕無涯代為接管。

慕無涯來到落秋園,兩個侍婢將他帶到了書房外的庭院裏便退了下去。

庭院裏空無一人,而慕曳白卻已經在屋內等候多時。

慕無涯努力調整著呼吸,然而緊繃著的神經非但沒有任何舒緩,反倒比他來的時候更加緊張,無奈只得硬著頭皮推門而入。

慕曳白正在書桌前閉目靜坐,聽見推門聲,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慕無涯走進室內,作揖道:“王兄,你不是應該在洗雲裳指揮大軍作戰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慕曳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你來這邊坐下。”

慕無涯沒有應答,只是默默地走到書桌前,與慕曳白面對而坐。

慕曳白沏了一杯茶,放到慕無涯的面前,聲音猶如杯中的茶水依舊沒有一絲起伏:“你為何要毒殺雲舒歌?”

慕無涯眉頭緊蹙,他知道他的王兄把他召來這裏就是準備興師問罪的,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的王兄竟會這般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絲毫不給他任何推脫否定的機會,雖然他也不屑推脫。

慕無涯道:“既是為了南瞻國,也是為了王兄。”

慕曳白嘴角微揚,眼睛裏卻透射著肅殺的寒光,道:“你殺了我的朋友,竟還說得那般義正辭嚴……我倒是很想聽聽你的解釋。”

慕無涯端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好像是下定了什麽很大的決心似的,聲音裏竟有些激動:“王兄,你可發現自從半年前你從昊京回來後就變了很多?”

慕曳白眼睫微顫,道:“是嗎?我倒是沒有察覺,我不是一直如此嗎?”

慕無涯道:“你以前可是絕不會因為一個外人這樣質問我的!”

慕曳白道:“可是他不是外人。”

慕無涯冷笑道:“不是外人,是朋友嗎?王兄,我可是從小就是跟在你的身後長大的。你與我一樣都是冷僻涼薄之人,我從未見過你與什麽人有過超過君臣以外的交際往來,更從未聽你說過有什麽朋友。而現在,你竟然還有了所謂的朋友……你喜歡花草,卻不喜養活物。當年,父王讓人從霄霞落帶回了兩只金羽百靈鳥,想要送與你飼養,結果你連看都沒看,就斷然拒絕了。王兄,你可還記得當初你拒絕的時候說過什麽嗎?”

慕曳白淡然道:“養活物易生情愫,多情必多累。”

慕無涯冷笑道:“可是你不僅從昊京帶回了一只活物,還是一只漆黑醜陋的怪物,而且竟然還把那家夥豢養在了落秋園!這一切難道還不夠匪夷所思嗎?還不夠證明你已經變了嗎?”

慕曳白突然目光一凝,厲聲道:“就算我真的變了,那又能怎樣!難道這就是你毒殺雲舒歌的理由嗎?”

“當然不是!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反而會為王兄的這些變化感到很開心。可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中扈國的大王子,更是中扈國的第一王位繼承人!雲舒歌雖然表面上無心權謀,可是他的文治武功甚至可以與王兄相匹敵,這一點王兄應該比我更清楚,所以無論如何,雲舒歌都是我們統一天下的最大阻礙!”

“你這根本就是庸人自擾!”

“這要是放到之前,我可能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度警覺,小題大做,可是昨日過後,我確定了我之前的所有擔憂都是正確的!”

慕曳白重新閉上了眼睛,冷聲道:“就因為我從洗雲裳趕回黎都來見他?”

“王兄!你說的好輕松啊!雖說東勝國大勢已去,可是戰局初定,東勝國內到處都是殘兵流寇,危急四伏。此時正是需要你坐鎮洗雲裳,蕩平一切東勝殘餘的緊要關頭。而且這些時日以來,你本就已經十分疲憊,即便再怎樣武功卓絕,也架不住一日一夜的驅馬奔馳。萬一……萬一你不慎落入敵寇之手,你將陷自己於何地?又將陷整個南瞻國於何地?我遠遠及你不上,我都能想到的危險王兄怎麽可能想不到?而且,王兄也確實遇到了危險,不是嗎?”

慕曳白從洗雲裳回來的時候,確實遇到了危險。

當時他們一行人正在河邊飲馬,不知從何處突然竄出一夥匪徒。

雖然他們只是一身便衣,身上也沒有帶多少金銀錢財,然而只是他們的那幾匹千裏寶馬便已經價值不菲。

那夥匪徒足有數百人之眾,而慕曳白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蹤,同時也為了盡快趕回黎都,只帶了幾個親衛在身邊。若非南瞻國的一支軍隊恰巧經過,他們一行人確實很難全身而退。

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有兩名親衛因此受了重傷。

慕曳白緩緩睜開眼睛,冰冷的眸子仿若深冬的寒霜,直讓見者脊背發寒,“你在我身邊安插了暗衛?”

慕無涯道:“王兄身邊的那些親信,豈是我能夠收買的。我只是擔心王兄不在黎都的時候,會有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潛入落秋園,乘機做出對王兄不利的事。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在落秋園附近加強了防衛。而我的人碰巧就看見了有人從落秋園裏抱出了一堆血衣,並將它們草草燒埋。也就是在那一夜,那位中扈國的大殿下被帶進了落秋園。我便是再笨,也能猜出其中二三。而且我也猜對了,不是嗎?王兄。”

“所以……”

“所以,那位中扈國大殿下非死不可!”

慕曳白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似乎過了很久,那雙淺色的碧眸方又重新睜開,卻已沒有了先前的肅殺和冰寒,但是卻讓慕無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震驚和恐懼。

他從未在慕曳白的眼睛裏見到過這樣的神色,甚至從未在任何人的眼睛裏見到過,那雙本應清澈如琉璃的雙目如今竟已布滿了鮮紅的血絲,而充溢其間的是無盡的哀傷和死寂。

面前的這個人到底還是不是自己最崇拜的王兄?

這讓慕無涯產生一種深深的恐怖——被他毒殺了的不僅僅是雲舒歌,還有他的王兄!

慕曳白擡起一只手,用手指輕柔著眉頭,聲音裏盡是疲憊:“那你可曾想到雲舒歌一死,我們便失去了挾制中扈國的籌碼。中扈國必然會借此發難,到時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慕無涯道:“我們南瞻國有百萬雄師,又有西牛國作為盟友,一個中扈國又有何懼?”

慕曳白道:“我們南瞻國的大軍大部分都被牽制在東勝國境內,西牛國雖然與我們是盟友,但是向來也與中扈國交好,即便他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又能給我們提供多大的幫助?一旦中扈國向我們宣戰,我們必將陷入首尾不能相顧的兩難境地,甚至會將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慕無涯心頭一顫,這些時日以來,他一心只想殺了雲舒歌,殺了那個會成為他們南瞻國統一天下的最大阻礙,他確實沒有考慮的那麽多,也沒有考慮的那麽長遠。然而,如今木已成舟,雲舒歌已死,他還能怎麽辦呢?

想到這裏,慕無涯突然站起身來,趨步去拿一旁擱在蘭锜上的流光寶劍,道:“大不了一命換一命!”隨即抽出流光劍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然而就在劍刃擦過他的頸項的一剎那,一只茶蓋重重地擊中了他的手背。然後,劍和茶蓋應聲摔落。

一道細細的血流從慕無涯的頸項間映了出來,好似一縷櫻紅的絲線,墜著一顆緩緩下落的血色寶石。

慕曳白依舊輕柔著眉頭,好似壓根就沒有睜開過眼睛,沈聲道:“我已經失去了朋友,難道還要失去弟弟嗎?”

“可是王兄……”慕無涯欲言又止。

慕曳白卻輕嘆一聲,聲音裏滿是疲憊:“我累了,你先出去吧。暫且罰你禁足三個月,你自己去找父王領罰吧。”

慕無涯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都只是徒勞,只好躬身作揖,懨懨地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