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伏殺2

關燈
被劉達派去驛站打招呼的那個先遣小分隊遲遲等不到大隊的人馬,於是便決定派一個人回路去迎。

一人一騎,披星戴月,快馬加鞭。

然而一路上莫說是人影,便是鬼影也沒見到半只。

突然,士兵只覺得馬身一晃,馬蹄好似踩到了什麽凸起的東西,一個重心不穩竟將他摔了下來。

士兵罵罵咧咧地哎喲叫了兩聲,一只手便去撐地,突然感覺手上像是碰到了什麽黏糊糊的東西,擡眼看去,正好與一雙在月光下睜得大大的雪亮的眼睛四目相對。

士兵“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只覺得全身的毛孔都炸開了,慌亂之下來不及起身,趕緊接連幾個翻身,滾雪球一般朝著另一邊滾了過去,滾了好幾圈,這才勉強支起顫顫巍巍的雙腿站了起來。

然而等他終於站穩了腳跟,朝著滾來的方向再去看時,卻是驚得連叫也叫不出來了。

只見前面的驛道上,橫七豎八地全是屍體,甚至還有幾個已經沒有了頭顱。

士兵雖看不仔細那些屍身的面容,但是穿在那些屍體上的衣服他卻還是能夠辨認出來的,正是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牧野大營的軍服。

士兵哪裏還敢再做停留,趕緊吹了一聲口哨,把他那匹還站在屍堆前噴氣的馬兒喚了過來,然後翻身上馬朝著驛站飛奔而去……

東勝國內本就很不安生,盜匪之患由來已久。不過這還要多虧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東勝國王。

說起那位東勝國王,用一句“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來形容最為貼切不過。

姬劄中年即位,執掌朝綱二十餘年,早年一直兢兢業業,克勤克儉,卻不想到了晚年反而日益沈湎於聲色犬馬,漸漸荒廢政務。

再加上近幾年東勝國內天災不斷,國內的賦役和藩屬國的貢賦卻是逐年加重,一時民怨四起,到處一片哀鴻。

邊陲的許多番邦近年來也一直蠢蠢欲動,滋事不斷,莫不想從這個病入膏肓的盟主國的掌控中解脫出來。

而東勝國國內許多生活無以為繼的流民也紛紛揭竿為旗,斬木為兵,落草為寇,占山為王。

各地塵煙四起,陰霾籠蓋,黑壓壓的烏雲早已在天邊蓄積久矣。

所以當地的官府在得知了這個慘訊後,無不以為是盜匪所為。

一番搜尋過後,所幸的是公主姬瑤的玉體並未在那屍堆之中被發現,於是火急調出附近幾個郡縣的所有官兵衙役展開了鋪天蓋地的搜尋,同時八百裏加急向洗雲裳那邊送去消息。

拂曉之際,一群人在一片竹林之中發現了公主的車駕,一番尋蹤摸跡過後,便朝著錦雲山腳下尋了過去……

幾聲輕微的叩門突然從屋外響起,將還在睡夢中的姬瑤和阿碧驚醒了過來。

“是誰啊?”阿碧揉著惺忪的睡眼,聲音裏還帶著剛剛睡醒時的庸散和暗啞。

“阿碧菇娘,是我,慕衡。”

慕曳白的聲音依舊溫文舒緩,然而對於此事的姬瑤和阿碧來說,卻仿若一聲驚雷,使二人從睡眼迷蒙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姬瑤一面穿衣一面說道:“曳白殿下這麽早過來可是出了什麽事嗎?”

“公主放心,並沒有出什麽事情。只是貴國的軍士正在往這邊趕來,再過半刻應該就會尋到此處,我不方便出面,還請公主簡單收拾一下,好與他們接應。”

“如此就太好了,多謝曳白殿下提醒,我和阿碧這就收拾起來。”姬瑤滿心歡喜地說道。

阿碧率先穿好了衣服,來不及梳妝,連忙去為姬瑤整理衣飾。

果然,半刻的功夫過後,院子外便響起了許多人呼喚公主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近,阿碧擔心他們冒然闖進,於是先一步來到小院門前,正好與那些尋過來的士兵碰了個正著。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士兵見院子裏突然走出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女子,也是十二三歲的模樣,以為就是公主,興奮地大喊道:“公主找到了,公主找到了!”

分散四處的士兵聞言紛紛圍擁過來。

一個官員模樣的人趕緊跑上前去作揖道:“下官救駕來遲,還請公主殿下恕罪。”

阿碧見這些人竟然把自己當成了她的主子,噗嗤笑道:“大人這是說笑呢,哪有公主是我這番模樣的,我是公主身邊的侍婢,我叫阿碧,公主殿下還在屋子裏呢!”

官員見自己認錯了人,連忙更正道:“原來是阿碧大人,下官愚昧,讓阿碧大人見笑了,不知公主殿下可還安好?”

阿碧倒是見過不少大人,可是自己卻還是第一次也被人稱作大人,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不自在起來,道:“大人叫我阿碧就好,或是阿碧姑娘也行。請大人不必擔心,公主殿下一切安好。不知大人又該怎麽稱呼?”

官員忙道:“下官秦宣,是附近成留郡的郡守。”

阿碧道:“原來是秦郡守,還請郡守的眾位軍士在院外守著,郡守一人隨我進來便可。”

秦宣道:“這是自然,還請阿碧姑娘前面帶路。”

秦宣跟著阿碧剛走進院子,便看見一棵石榴樹下,一個男子正坐在一張石桌旁端著一壺清茶自斟自飲,又見阿碧朝那男子屈膝作了一個福禮,來不及多看,更來不及多問,也趕緊跟著做了一個揖。

阿碧道:“秦郡守,這位乃是南瞻國的慕曳白大殿下,正是曳白殿下昨夜發現了我和公主,並將我們帶了回來。”

秦宣起初見那男子一身素衣,以為他只是這道觀中的一個普通香客,只因好心收留了他們的公主殿下,所以阿碧才會恭敬地向他作禮,卻不想對方竟是鼎鼎大名的南瞻國大殿下慕曳白。

此時秦宣再擡眼看去,只覺得眼前那人即便只是一身素衣,也渾身上下無處不散發著一個大大的貴字,尊貴的貴。

秦宣連忙又做了一個長揖,道:“下官秦宣,拜見曳白大殿下。”

慕曳白起身道:“秦郡守客氣了,您現在應該拜的不是我,而是貴國的公主殿下。”

原來姬瑤聽見外面的聲音,知道慕曳白也在院子裏,便走了出來,此時正朝著石榴樹下走去,只是她走路的聲音極輕,秦宣一時間又被眼前的這位南瞻國大殿下吸引去了所有的註意力,所以才沒有發覺。

經慕曳白這麽一提點,秦宣擡起頭來,這才看見了姬瑤,躬著的身子壓得更低了,道:“下官秦宣,拜見公主殿下。”

姬瑤來到石榴樹下,與慕曳白一同坐了下來,道:“秦大人不必多禮,不知牛達將軍現在何處?為何沒有與大人一同過來?”

秦宣道:“還請公主殿下節哀,牛達將軍已經英魂歸天了。”

“什麽!”慕曳白和姬瑤幾乎是異口同聲。

慕曳白繼續道:“貴國的牛達將軍英勇神武,素有戰神之稱,怎麽會被區區幾個盜匪害了性命,你們莫不是認錯了人?”

秦宣道:“如此天大的事情,下官等人便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敢如此輕率。牛達將軍的屍身乃是經由將軍的幾個親衛親自辨認,決然是不會認錯的。”

姬瑤覺得,若不是因為自己耽擱了行程,他們又怎麽會在半路上遇到匪徒,牛達和那些軍士又怎會因此斷送了性命,這麽想著,一時間悲從中來,竟掩面抽泣了起來。

阿碧見狀,連忙走過去安慰道:“公主莫要傷心,牛達將軍是為了保護公主殿下而死,若是公主因此哭壞了身子,豈不是有負於將軍的拼死相護嗎?”

秦宣附和道:“阿碧姑娘說得極是,將軍在天之靈看見公主安然無恙,也會心生安慰的。”

慕曳白亦道:“戰死沙場乃是一個軍人最大的榮譽,那些盜匪想來在貴國為非作歹已久,牛達將軍與他們拼死搏殺,也算是死得其所。”

聽到他們三人的這一番言之鑿鑿,姬瑤的一腔哀緒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道:“秦大人,我來時坐的馬車可還在林中嗎?”

秦宣道:“下官正是看見了公主的車駕才一路找到了這裏。下官剛才已經讓人去將馬車了牽過來,公主殿下現在便可起行。”

“如此甚好,公主若是早些啟程,今日應該便能抵達洗雲裳。我這裏一杯薄茶,就當是為公主送行了。”

慕曳白一邊說著一邊將一杯剛剛沏上的香茶送到了姬瑤的面前。

姬瑤詫異道:“殿下不和我們一同回洗雲裳嗎?”

慕曳白一臉淡然:“公主的好意慕曳白心領了,我與公主畢竟男女有別,此次如果與公主一同回去,難免會遭到有心之人的非議,若是因此汙損了公主的清譽,慕曳白豈不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姬瑤倒是沒有想到那麽多,此時聽慕曳白這麽一說,方才想起女子家的閨閣名譽,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竟悄悄然暈出了兩片緋紅。

慕曳白繼續道:“秦大人,請您務必多派些人馬護送公主回去。”

秦宣連忙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慕曳白話已至此,姬瑤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番稱謝過後便跟著秦宣一同離去了……

彩雲宮中,姬劄身披一件雲紋大氅,坐在寢殿內的椅榻之上,似睡未睡,似醒未醒。

他昨日從雲舒歌那裏得了大鯢珠,又借機除了心腹之患劉逵,喪子之痛稍稍有了些許寬慰,卻在次日淩晨被告知自己最疼愛的女兒姬瑤竟在回來的路上遭遇了盜匪,直至此刻依舊音信全無。

“陛下,找到了!陛下,找到了!”一個侍郎官急沖沖地跑進了寢殿,邊跑邊喊,不知道的還以為被找到的那個人是國王姬劄。

姬劄迷迷糊糊中猛地一驚,連忙從椅榻上站了起來,問道:“是公主找到了嗎?”

侍郎官作揖道:“啟稟陛下,剛剛有軍士來報,有人在錦雲山山腳下的竹園裏找到了公主,此時正在回來的路上。”

“公主可有傷著嗎?”

“請陛下放心,公主洪福齊天,並未受到絲毫的傷害。”

姬劄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重新坐回了椅榻上。

侍郎官繼續說道:“而且公主非但玉體無恙,還遇見了一位貴人。”

“貴人?”

“啟稟陛下,昨夜正是南瞻國的慕曳白大殿下為公主找了一處安身之所,否則公主殿下保不齊就被那些盜匪給先尋了去呢!”

“慕曳白?他不是在昊京嗎?怎麽會出現在哪裏?”

“回來的人說,曳白大殿下此次是奉了南瞻國王之命以南瞻使節的身份來咱們東勝國吊唁,因為從黎都來的南瞻國使團還未抵達,所以便先去了錦雲觀做了幾天香客,聽說還請了那觀裏的道士為懷瑾殿下打醮安魂。”

“原來是這樣。”姬劄若有所思,過了半晌方才繼續說道:“公主的車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最早今晚,最遲明日午後應該就能回來了,不過慕曳白大殿下並未一同跟來。”

“為何?”

“據說好像是因為擔心會引起一些居心叵測之人的口舌是非,有損公主殿下的清譽。”

“嗯,這般年紀就能考慮的如此周密細致,實在難得。如今正值三殿下的喪期,謝宴之禮就省了吧,等南瞻國使團來了洗雲裳,你便替寡人為曳白殿下送去一對魚龍玉璧聊表謝意。”

“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