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蟬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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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雲舒歌那日獻上大鯢珠從彩雲宮出來後,因為擔心再遭是非,便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官舍裏哪也沒去,直到無意間聽見官舍裏的一個仆役說起洗雲裳西郊有一個水雲村,乃是人間仙境。

向來對高山流水情有獨鐘的雲舒歌哪裏還能坐得住,又想著若真的是流年不利,即便是人在屋裏坐,也會禍從天上來,於是重新抖擻了精神,滿血覆活地走了出去。

雲舒歌從官舍借來一匹駿馬,一路上馬蹄輕揚,綠水青山,竹籬茅舍,路畔野花,直來到洗雲裳近郊的一處小小村落——水雲村。

此處三面環山,衣雲戴彩,林木蔥蘢,任意一家茅舍竹屋,無不是窗中遠岫,舍後長松。

果真是人間仙境。

“馬老弟,你就在此處好好地吃草聞香睡覺,乖乖地等我回來。”雲舒歌將馬兒系在一顆香椿樹下,挑了一條最近的山間蹊徑便要上山去。

“山上的景致未必就比山下的好,小子為何要舍近求遠呢?”

雲舒歌怔了一下,回頭去看,原來是一個白胡子老頭,那老頭手裏拿著一只青壺,背靠著一塊大青石,坐在草地上。

雲舒歌來的時候正好被大青石擋去了視線,所以才沒有發現。

雲舒歌道:“老爹是在和我說話嗎?”

只見那老頭閉著眼睛,喝了一口青壺裏的美酒,砸了砸嘴巴,然後便開始咿呀咿呀地哼唱起了小曲,臉上還微微泛著兩抹紅暈,就像是塗上去的一般,似乎並沒有聽見他說話。

莫不是醉了?雲舒歌幹脆走了過去,這才看清那老頭的白頭發上竟然還插著幾朵小黃花。

雲舒歌強忍著笑意,作揖又道:“老伯剛才是在和我說話嗎?”

老頭這才緩緩擡起頭來,半瞇著眼睛,“這是誰家的小子,去河裏撈蝦去,別誤了我老頭兒喝酒,快去快去。”

雲舒歌有些啼笑皆非,這老頭果真是醉了,故意道:“老爹,彩雲宮裏的三殿下仙逝不久,朝廷可是下了一個月的禁酒令,您怎麽還偷偷地喝起酒來了?”

老頭倒也不驚,依舊慢悠悠地說道:“你這小子是傻嗎?我喝的可不是酒,是山泉水,山泉水。”說完,又砸了一口。

雲舒歌無語,那青壺裏的酒香甚是濃烈,即便是他的那位正在香椿樹下專心嚼草的馬老弟估計也能聞得出來那青壺裏裝的是酒,而不是水。

這老頭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領跟他雲舒歌相比,還真是伯仲難分,不相上下。

雲舒歌也不想和他計較,轉身便要繼續上山,剛走了幾步,六七個小童不知是從什麽地方突然跑了過來,一路上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這些小童全都赤著雙腳,卷著高高的褲腿,腿上裹滿了厚厚的泥巴,紅撲撲的小臉蛋就像是七八月裏熟透了的小蘋果。

小童們看見雲舒歌,一窩蜂地全擁了上來,手拉著手圍成了一個圈,繞著雲舒歌蹦蹦跳跳,口裏“大哥哥大哥哥”地叫個不停。

這幾日,雲舒歌的身邊難得這麽熱鬧,便任由著這群小童在自己的周圍跑來跑去。

突然,一個頭頂紮著總角的小童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指著村子口的方向大聲喊道:“又來了一個大哥哥!”

雲舒歌回頭去看,只見一位衣袂飄飄的俊秀少年牽著一頭玉驄馬正朝著他們這邊走來,竟然是慕曳白。

雲舒歌喜上眉梢,“幾位小哥請開個門唄,讓大哥哥出去一下,好不好?”

圍成一圈的幾個小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齊哈哈大笑起來,這才又一窩蜂地全跑開了。

雲舒歌幾個箭步迎了上去,粲然笑道:“曳白兄,你不是回昊京了嗎?怎麽也會來這裏?”

慕曳白道:“我在回去的途中接到父王的密令,父王讓我以南瞻國使臣的身份來洗雲裳參加姬懷瑾的葬禮,所以我並沒有回昊京。”

雲舒歌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要等到回昊京才能再見到你。你能來真的是太好了,我還愁著一個人太無聊呢。”

慕曳白道:“我剛才見你身邊圍著好些個小童,你們不是玩得挺開心的嗎?”

雲舒歌不以為然:“那怎麽能一樣。不過你既然沒有回昊京,過去的幾日你都去哪了?以你的速度至少應該比我早到兩日,再加上昨日,整整三日,你為何沒來找我?”

慕曳白道:“我並沒有直接來洗雲裳,而是去了一處道觀借宿了幾日。”

雲舒歌不解道:“道觀?”

慕曳白道:“因為父王特地派了一個使團從黎都趕過來,所以我才先去了道觀等候,與他們會合後才一同來的洗雲裳。”

雲舒歌道:“果然還是這麽無趣,把道觀作為會合的地點,也就曳白兄你能想得出來。那你怎麽又會來到水雲村?”

慕曳白道:“我去彩雲宮祭奠完姬懷瑾的靈柩,便去了官舍,聽那裏的仆役說你來了此處,所以便過來看看。”

雲舒歌粲然道:“那你可是來對了地方,此處仿若仙境,便是站在這山腳下,也讓人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確實值得一覽。”

雲舒歌將慕曳白帶來的那匹玉驄馬也牽到了系著他的馬老弟的那顆香椿樹下。

兩個正在旁邊看馬的小童跑了過來,其中一個一臉花癡地對著慕曳白道:“大哥哥,你長得可真好看。”

雲舒歌頗為不服地指著自己道:“那這個大哥哥呢?”

小童道:“也好看。”

雲舒歌道:“那我們倆誰更好看?”

小童指著慕曳白道:“這個大哥哥更好看。”

另一個則兩手掐著腰,挺著肚子道:“不對,是先來的這個大哥哥更好看。”

“是後來的大哥哥更好看。”

“是先來的!”

“是後來的!”

……

“好了好了,兩個大哥哥都好看,一般好看。”雲舒歌一錘定音。

“哎呦,這是誰怎麽這麽吵啊!把我老頭子都給吵醒了。”說話的正是剛才那個倚在大青石後面的白胡子老頭。

老頭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拾起放在地上的青壺,緩緩地站起了身。

一個小童大喊道:“老鷹起床了,老鷹起床了,小雞們快跑啊!”

眨眼間,六七個的小童全都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著大叫著跑了個無影無蹤。

慕曳白作揖道:“晚輩無意冒犯,擾了老先生的清夢,實在抱歉。”

雲舒歌笑道:“老爹,您的山泉水莫不是全都喝完了嗎?怎麽還有工夫睡覺。”

老頭大笑道:“哈哈哈,你這小子倒是機靈,老頭子的水確實喝完了。小子可否去為我這個老頭子再去取一壺來!”

老頭也不等雲舒歌回答,直接就把青壺扔了過去。

雲舒歌一把接過青壺,飛快地在慕曳白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就是酒。”

然後又轉向老頭道:“小子倒是樂意,只是這山中清泉甚多,不知老爹喜歡喝哪一處的?”

老頭指著小童們剛才跑去的方向道:“只需一直向前,村頭第一家就是了。”

雲舒歌拿著酒壺在面前晃了晃,道:“曳白兄,你在這裏稍等片刻,我馬上就回來。”

慕曳白點頭應允。

老頭見雲舒歌走遠了,輕咳了兩聲,繞過青石,緩步來到慕曳白的面前,笑吟吟地道:“老頭子前兩日看見西南方向紫氣環縈,還想著莫不是會有貴人來訪。這不,僅這一天,便接連來了兩位貴不可言的極貴之人。”

慕曳白淡然道:“這世間富貴在先生眼裏不過只是些過眼雲煙,我們這些俗世之人能不被先生當作貼著金箔的鬼魅就已經很知足了,哪裏還當得起一個‘貴’字。”

老頭哈哈大笑道:“老頭子聽說,天子狩獵,三面驅獸,網開一面。不知到了貴人這裏,是否依舊啊?”

慕曳白道:“老先生說笑了,晚輩既非天子,也無心狩獵。況且上天有好生之德,逆天者誅之,順天者又怎麽會濫殺呢?”

“哈哈哈,有貴人這句話,老頭子就放心了,那壺山泉佳釀就送給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了!”老頭說著便轉身朝著一條山間蹊徑裏走去,邊走邊唱和道:“來時晨雞初叫,去時昏鴉爭噪,哪個不去紅塵鬧?路遙遙,水迢迢,今日少年明日老……”

雲舒歌沿著林間小道一直往前走,忽聞一陣酒香撲鼻,心想著酒館應該就在前面不遠,加快了腳步走了過去。

果然,剛轉過一個彎,一間小竹屋赫然呈現在眼前,只是竹屋前並沒有插著賣酒招客的酒旗。

雲舒歌也沒多想,幾個箭步跨了進去,見屋子裏坐著一個正在吃花生米的中年男子,道:“這位大哥,麻煩您給我裝一壺酒。”

那男人頭也不擡地瞅了一眼,愛搭不理道:“公子走錯了,我這裏可沒有酒。”

雲舒歌吃了個閉門羹,心想著怎麽又是個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忽又恍然大悟,道:“那大哥這裏可有山泉水嗎?”

男人一改剛才的死魚臉,連忙站了起來,拍著手上的花生皮,滿臉堆笑地說道:“有有有,公子可是來對地方了,我這裏的山泉水保證公子喝了之後還想再喝。”

雲舒歌將青壺遞了上去,“麻煩大哥把它裝滿。”

男人伸手去接:“喲,這不是黃石公的水壺嗎,怎麽到了公子這?”

雲舒歌心想那個白胡子老頭應該就是對方口中的黃石公,隨口胡謅道:“不瞞大哥,我是黃老爹的遠房侄孫,今日過來就是為了來看望我這位世家長輩的,這不,剛一見面,就被使喚過來給他打水了。”

“我說呢,原來是這樣啊。”

男人接過青壺,來到一個大酒壇前,大酒壇上貼著“山泉佳釀”四個大字,男人拿起旁邊的一個竹子酒提,就要往青壺裏裝酒。

雲舒歌站在旁邊看著:“大哥,這壺嘴這麽小,您不需要放個漏鬥在上面嗎?”

男人道:“我從五歲時就開始打水,到現在都打了三十多年的水了,別說是這麽大的壺口,就是只有錢孔那麽小,我也能一滴水也不讓它灑出來。”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往青壺裏裝了滿滿一壺酒,果真是一點也沒浪費。

雲舒歌佩服道:“厲害!”

醇厚的酒香四溢飄散,沁人心脾,便是雲舒歌這樣一個不怎麽愛喝酒的人也禁不住有些發饞。

雲舒歌便要付錢,男人卻擺扇子一般擺手道:“不要錢,不要錢,公子只管拿去便是了。”語氣還頗為堅定。

雲舒歌不依,他買東西向來只會多付錢,可從來沒有不給錢的道理。

男人解釋道:“公子不知,我家小兒曾經得過一場大病,小命差點就沒了,幸虧遇上了黃半仙,只用了一副藥貼就把我那個小兒子從鬼門關裏拽了回來,而且一分錢也沒收,我這輩子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黃半仙的恩情,這點山泉水又算得了什麽。而且我可是向全村的人發過誓的,我老李家要給黃石公做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十輩子的水窖子。”

雲舒歌心想,自己這是遇到得道的高人了,見這酒家如此這般信誓旦旦,便也不再執意付錢。

雲舒歌打完了酒,拎著酒壺一路上步履如飛,回來時卻見香椿樹旁只剩下了慕曳白一個人,道:“曳白兄,那位老爹呢?”

“走了。”

“啊!走了?他的酒壺還在我這呢!”

雲舒歌把酒壺舉得高高的,生怕慕曳白看不見。

“老先生說這壺山泉佳釀就送給你了。”

“果然是位得道的高人。”雲舒歌讚嘆道:“曳白兄,你可聽說過黃石公嗎?”

“從未聽說過,怎麽了?”

雲舒歌頗為神秘地道:“我覺得這位老爹應該是個世外高人。”

慕曳白道:“如此鐘靈毓秀之地,若是沒有幾個世外之人倒是更讓人奇怪,不過如果真是隱居深山的高哲大賢,想來應該也不會以真名相告。”

雲舒歌頷首道:“這倒也是,那些名聲在外的所謂高士多半都是些沽名釣譽之徒。”

“曳白兄,趁著天色尚早,我們去山上看看唄。”雲舒歌一邊說著一邊就要拉著慕曳白去山上看風景。

慕曳白卻巋然不動,“等一下,你口中的那位世外高人剛才就是從這裏上的山,我想他應該不想被我們打擾,我們還是從別處上山吧。”

“哦,那咱們就反向而行。”雲舒歌欣然同意,轉身便朝著對面的山上走去。

慕曳白這才邁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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