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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梧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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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學鴻詞館的鴻儒堂上,除了逸清塵依舊巋然不動地端坐在那裏,其他九個博士還有幾個管事的館員則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此時距離宮裏面的來報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甚至有人開始擔心這兩位年輕的王子殿下會不會在半路上被歹人劫了去。

“你說這兩位殿下怎麽還沒有來?按說應該早就到了才是。”

“要不要派人去宮裏詢問一二。”

“該不會是出了什麽意外吧。”

“怎麽可能。殿下出行,那身邊必定侍衛如雲,決然不會出什麽意外的。”

“依我看八成是遇到了什麽事,在路上耽擱了。”

……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一個小侍官趨步來報:“二位殿下來了!”

聞言,逸清塵睫毛微顫,這才睜開了眼睛,緩緩從座上走了下來。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

一行人本想趕去館外恭候,卻不想剛剛走出鴻儒堂,就看見兩個風度翩翩的俊秀少年在幾個小侍官的引領下,已經朝著這邊大步走了過來。

兩個少年來到堂前,還未待眾人反應,便朝著眾人恭敬地做了一個長揖,舉止甚為謙卑。眾人無不頗感意外,連忙躬身回禮。

雲舒歌道:“貴館地處京郊,離皇宮頗有些路程。我與王弟一路趕來,卻不想竟在半路上迷了方向,這才耽擱了些時辰。還望先生們諒解。”聲音溫文舒緩,恬淡如水,使人如沐春風。

逸清塵道:“兩位殿下本無過錯,又何來諒解一說。還請兩位殿下進堂內上座。”

一行人聞言趕緊退至兩邊,敞出一條路來,隨後便擁著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一同走入鴻儒堂。

待一行人進入堂內,雲舒歌卻在賓客的座位旁停了下來,說道:“下個月博學鴻詞館便要開始新一期的授學。到時,舒歌也會拜入各位博士門下,雖然舒歌現在還不是博學鴻詞館的學生,但是按理還是應該行師生之禮,所以舒歌不敢上座,也不能上座。”話語中盡是真誠與謙卑,若不是周身散發的逼人貴氣,簡直讓人忘記了說話者的尊榮顯貴。

逸清塵哈哈一笑,說道:“兩位殿下今日乃是代表當今聖上而來,我等理應行君臣之禮,又豈敢妄自尊大,無視法度?還請殿下莫再推辭,上座為是。”

雲舒歌卻粲然笑道:“館長此話差矣。舒歌不過是一介頑童,哪裏能代表的了父王。況且館長高山景行,堪稱萬世師表。即便未行拜師之禮,那也是舒歌學習的榜樣,哪有學生上座夫子下座的道理?還請館長莫要再為難學生了。”說完,雲舒歌恭敬地做了一個長揖。

逸清塵見雲舒歌執意如此,便也不再強求,於是改以師生之禮各自坐定。

堂外的侍官見眾人終於落座,趕緊吩咐幾個侍婢送上茶水。

雲舒歌繼續道:“雖說此行是奉了父王之命,卻也正順了舒歌的心意。我和子都早就想來拜訪各位夫子,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是吧,子都。”說罷,還不忘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雲子都。

雲子都正在喝茶,聞言連忙將茶水放到一邊,點頭稱是。

逸清塵微微展顏,捋著自己的花白胡須,緩緩說道:“承蒙二位殿下掛心,實在是老夫和諸位同仁的榮幸。至於此次招收新生之事,煩勞殿下回稟,請陛下放心,博學鴻詞館早已準備妥當,必然不會生出絲毫疏漏。”

“博學鴻詞館有館長坐鎮,父王便是有一百顆心也是放的下的。”雲舒歌頓了頓,一絲邪魅的笑意突然從嘴角一掠而過,繼續說道:“而且我聽說館長不僅在詩書經律上博學多識,更是對道家丹術極為精通。若是能有幸得到逸夫子贈賜一二顆仙丹靈藥,那我和子都真真是不枉此行了!”

逸清塵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盞,說道:“哪有什麽博學精通,不過都是一些虛名,殿下過譽了!不過老夫這裏倒真是有幾枚新煉制的丹藥想要贈給二位殿下。”

逸清塵邊說著邊從懷中取出一只青瓷盤花小瓶,道:“此藥乃是由鳳凰翎羽煉制而成,名為棲梧丹。將其放於人的元鼎之中,可以煉化世上一切劇毒之物。”

逸清塵此話一出,堂上頓時響起一片嘖嘖驚嘆之聲。

眾人雖然知道他們的這位館長向來精於煉丹之術,但對於如此神丹妙藥卻還是第一次聽說。

雲舒歌也不由得為之一驚。

停頓片刻,逸清塵繼續說道:“不過,再好的東西也總有它的不足。此丹在遇到毒物侵襲時便會在瞬時爆發煉化之力。毒性越是劇烈,棲梧丹的爆發之力便越是強大。如果超過了凡人可以承受的極限,就會使宿主陷入深度的昏沈,輕則兩三天,重則一兩個月也是有可能的。雖然如此,等到宿主醒來之後,體內便不會再殘留一絲餘毒,也不會留下任何中毒的遺癥。”

堂內繼續著一片讚嘆稱揚之聲。

雲舒歌喜出望外,若是他剛才沒有去過煉丹閣,沒有見過煉丹閣中的那些五花八門的神丹妙藥,他或許還會有七分懷疑逸清塵話中的真假,可是現在卻是有七分相信了。

雲舒歌驚喜之餘連忙起身,恭敬地作揖道謝,這才趨步上前,從逸清塵的手中接下了那只青瓷小瓶。

雲子都自然也跟著連忙站起,躬身道謝,只是同時還低聲輕咳了兩下。

雲舒歌嘴角微揚,說道:“孔雀以羽翼豐美著稱,文人雅士時常喜歡將其比作鳳凰,館長口中的鳳凰翎羽該不會就是孔雀翎吧?”

逸清塵捋了捋胡須,哈哈笑道:“鳳凰乃是百鳥之王,又豈是孔雀能與其比肩而立的。老夫早年曾在穆朗山上求仙訪道,故而有幸從仙人那裏得贈了幾枚鳳凰翎羽,這才煉制出了棲梧丹。雖說孔雀翎也能入藥,但是比起鳳凰翎羽,其藥效自是要大打折扣的。”

雲舒歌讚嘆道:“想不到館長竟還有如此奇遇,真是讓人欽羨。莫說是鳳凰,便是孔雀學生也難得見上幾回。先前我便聽聞太白山上就有不少孔雀,還曾與子都商量著要去那裏尋幾只來充實宮囿。可是又擔心那些孔雀是有主的,所以這才擱置了下來,倒也成了我和子都的一大遺憾。” 說完,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雲子都眉頭微蹙,他的這位王兄什麽時候與他說過要去太白山上尋什麽孔雀了?還怎麽就成了一大遺憾了?莫不是自己失憶了?

逸清塵依舊一臉的風淡雲輕,緩聲道:“正如殿下所料,那些孔雀確實是有主的,而且極富靈性,若是冒然尋了幾只回去,必然會絕食而死。老夫這裏倒是有幾枚尚未孵化的孔雀卵,可以送與二位殿下。”

雲子都當即心下了然,哪裏有什麽所謂的商量和遺憾,不過是他的王兄用來漁獵的誘餌。

雲舒歌卻繼續裝作一副很是吃驚的模樣,說道:“館長怎麽會有孔雀卵?”

“殿下不知,咱們這位館長便是那太白山上藍冠孔雀的主人。”說話的正是博學鴻詞館的十大博士之一伯顏子,此人主授琴棋書畫,為人幽默風趣,嗜好古琴,素有琴癡之名。

雲舒歌更為駭然,驚道:“如此說來,學生豈不是差點就鑄下了大錯!”

逸清塵道:“殿下言重了,且不說殿下並未去尋,便是真尋了那太白山上的孔雀卵去,也當是不知者不罪,何錯之有呢?”

雲舒歌心下暗暗佩服,都說逸清塵是皎皎君子,道骨仙風。如今看來,似乎真的是名不虛傳。

雲舒歌道:“館長光風霽月,舒歌真是佩服……”

“啊!”

雲舒歌正準備好好恭維一番眼前這個被他占去了許多便宜的逸清塵,一聲尖利的驚叫突然在鴻儒堂外響起。

眾人皆是一驚,齊齊朝著堂外看去。

逸清塵提著嗓門朝著堂外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堂外竟沒有人答話,然而人群喧鬧的嘈雜聲卻越來越清晰。

“館長,我出去看看。”說話的是博學鴻詞館的館正徐秋白。

見逸清塵點頭應允,徐秋白起身便要向堂外邁步而去。

“請等一下!”雲舒歌突然也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說道:“逸夫子,我們大家何不一同出去看個究竟呢?”

該拿的都拿了,該說的也都說了,雲舒歌可不想繼續待在這裏陪著一群老學究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更何況,他的好奇心本就是出了名的大,此時聽見外面有事發生,三魂七魄早就飛出去了九個,怎麽可能還坐得住。

雲舒歌雖然是在征詢逸清塵的意見,可是他既然已經起了身,自然也就沒有再坐回去的道理。

年輕人本就好奇心重,喜歡湊熱鬧,更何況這位大殿下已經用實際行動做出了再明顯不過的表現。逸清塵自然也不願拂了雲舒歌的意,於是欣然同意。

一群人便這麽一齊走了出去。

院子裏已經圍了一群人,有的是看熱鬧的,有的則是被看的那個熱鬧。

“館長來了!”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嗓子,一群男男女女聞言趕緊向四面散開。

雲舒歌這才看清原來那個被看的熱鬧是幾個拉拉扯扯糾纏在一起的仆役。

中間的那人一蓬亂發,正“啊啊啊”的在那裏胡亂狂叫。外面的衣服已經被扯去了大半,長長的袖子空落落地掛在腰間,跟著來回晃動的身體搖擺個不停,使它那個好似瘋癲的主人更添了幾分滑稽。

另外三個應該是一夥的,其中兩人正臉紅脖子粗地一邊扯著“瘋子”的一只胳膊,努力地往後拽,另一個則手裏拿著一根粗繩直往那兩只胡亂拍打著的手腕上捆。

光是看這四人齊齊扭曲的有些猙獰的五官,就知道這是早就把吃奶的力氣都給使上了。

那三人本就著急,突然面前出現了一群館長館正館員博士,一時慌了神,手下不由得有些松動,竟讓那瘋子掙脫了去。

那瘋子突然解放了雙手,更加興奮了,張牙舞爪地直朝著雲舒歌和逸清塵這邊狂奔而來。好似一頭久困出山的猛虎,大有排山倒海、毀天滅地的沖天氣勢。只是這頭猛虎長得實在是有些潦草。

就在眾人手足無措、目瞪口呆,紛紛想要作鳥獸散時,雲舒歌卻一個飛身迎了上去。

只是他的速度極快,那瘋子來不及反應,雲舒歌已經解下了束在自己腰間的革帶,來到了瘋子的身後,幾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便把那瘋子攔腰捆了起來,還打了一個漂亮的蘭花結。

等到那瘋子發覺自己的胳膊已經動彈不得時,雲舒歌已經退到了三步之外。

那瘋子氣極,惱極,轉身就要使個鐵頭功,撞大鐘。

只見雲舒歌飄飄然一個側身,然後將腿輕輕一擡,那瘋子便直直地栽了個狗啃泥。

“還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將他的腿也給捆起來。”雲舒歌頗有些無奈地說道。

旁邊的那幾個仆役一個個看得有些呆了,直到聽見了雲舒歌的聲音,方才回過神來,趕緊一撲而上。

一群人手忙腳亂,包粽子一般大喊大叫著把瘋子從上到下都捆了個遍。

雲舒歌看著那個躺著地上再也動彈不得口裏卻依舊“啊啊”亂叫的瘋子,頗為可惜地搖了搖頭,說道:“這人應該也是館裏的仆役,怎麽竟得了失心瘋?”

逸清塵向前走了兩步,直來到雲舒歌的身邊,道:“這人確實是我博學鴻詞館的仆役,不過他得的不是失心瘋,而是失魂癥。”

雲子都詫異道:“失魂癥?人若是沒了魂,還可以活著嗎?”

逸清塵道:“子都殿下可知人有三魂?”

雲子都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人有三魂,一為天魂,為太和清氣所化,名曰胎光,人死胎光回歸太和;一為地魂,為陰氣之變,名曰爽靈,人死之後歸於五岳陰間;一為人魂,也是這三魂中的主魂,名曰幽精,人死之後歸於水府之中再入輪回。”

逸清塵點頭道:“子都殿下所言一字不差。正是因為這人魂乃是三魂中的主魂,即便天魂歸於太和,地魂歸於五岳,只要人魂尚在,這人就不會死去。”

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方才坐在堂內的時候,雲子都幾乎一言未發,此時卻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繼續問道:“可是這好好的人怎麽會把魂丟了呢?”

逸清塵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子,若有所思道:“這就不好說了,若是膽子小的,便是受了驚嚇,也可能魂飛九天。”

雲子都大驚道:“是嗎?我還以為那些只是誇大之詞,想不到竟是真有其事。那丟了的魂還可以再找回來嗎?”

逸清塵道:“雖然理論上是可以,但現實中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些所謂的招魂術,也只是對人魂才有作用。”

雲子都道:“丟了魂的人都會這般瘋癲嗎?”

逸清塵道:“這倒不是,雖然失了魂的人在最初幾日會變得十分瘋癲,與失心瘋幾乎沒有兩樣。但是幾日之後,原先的癲狂便會逐漸歸於平和,直至呆若木雞。到那時,你便是拿拳頭打他,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抗。”

雲子都正要繼續發問,一聲淒涼的哭嚎突然傳進了眾人的耳朵。

一群人紛紛朝著聲音的來處看去,只見一個仆役身後跟著一個淚流滿面的老婦人正在往這邊趕來。

老婦人一路踉蹌著走了過來,看見地上那人,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直癱在那人的身旁哭天搶地:“我的苦命的兒啊!你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啊!我這個半死的老太婆今後該怎麽辦啊……”

聲音淒淒,情狀慘慘,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與那個老婦人一同過來的仆役走到逸清塵的面前,作揖道:“館長,這位就是江小河的娘。江小河的爹早在兩年前就過世了,他還有一個姐姐也早就出嫁了,老家現在就只有他娘一個人。”

逸清塵微微頷首,道:“等再過兩日,江小河不再這般瘋癲了,便讓他娘把他帶回去吧。你們暫且先將他擡回房間,好好照顧。”

仆役道諾,轉身叫上其他幾人,幾個大漢一齊擡著嘴巴裏還在“啊啊”亂叫的江小河向院子外走去。

兩個侍婢則攙扶著江小河的娘也一同跟了過去。

逸清塵又喚來一個仆役,道:“你去我屋裏取來一根革帶給舒歌殿下束上。”

“不用了!”仆役領命便要去拿,聽到雲舒歌的聲音,趕緊停住了腳步,雲舒歌拍了拍自己的腰間,繼續說道:“我這裏不是還束著一根大帶嘛,那革帶本來就只是裝飾之物。”

說到這裏,雲舒歌突然想到了什麽,低頭四下看去,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雲子都見狀,也跟著四處看去,道:“王兄,你可是丟了什麽嗎?”

雲舒歌道:“我方才匆忙之間解下革帶,來不及多想,那塊系在革帶上的玉環應該是被我一同捆在了江小河的身上。”

逸清塵道:“若是如此,老夫這就讓人去把那玉環取了來。”

雲舒歌道:“這倒不必著急,大家好不容易才將江小河綁上,若是解了又綁,豈不是有要費上好一番力氣。其實一塊玉環實在算不得什麽,只是那塊玉環也算得上是我的一件信物,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那就不好了。反正這東西在夫子這裏又不會丟了,等學生下次再來的時候,再還與學生也不遲。”

逸清塵道:“這樣也好,那便依殿下所言。”

再一陣寒暄過後,雲舒歌和雲子都便帶著幾只孔雀卵匆匆離開了。

下一次再來,便是正式入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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