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暻洛決定繞道邕寧的原因也正在此。

暻端作為皇五子雖不受寵，卻仍是皇家血親，光是皇子身份就足夠動搖朝綱。暻洛倒是想避開這些紛爭，但怪自己發現太晚，不僅無法抽身，還把穆顏牽扯進來。

暻洛不知對手是誰，但對方卻知道自己與五皇兄從不對付，就能夠大膽猜測背後之人該是自己熟識之人。

現在的自己只有“暻端”這一條線索，已是騎虎難下，但越是緊迫，就更加不能莽撞。下一步只能去往永州一探究竟。但正因翻來倒去都不得不去往永州，就更加不能貿然前往。誰能知道下一站又有什麽兇險伺機而動呢？

於是，那個與永州一水之隔的邕寧，因著地勢所驅，將是最好的去處。

一番思慮兩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於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見機行事好自為之。而眼下當做的，應該是快馬加鞭在入夜之前找到落腳之地。再待明早天大亮出發，能在日落之前進入邕寧境內，屆時再作打算。

穆顏擔心暻洛又和這次一樣突然犯病，威逼利誘揪著暻洛與自己共乘一騎。暻洛安穩窩在穆顏懷裏，愜意得不行。只是可憐了苦命的馬匹負重倍增。等到了這不知名小鎮裏頭，暻洛已經陷入昏昏欲睡的迷茫狀態了。

入鎮之後穆顏在馬下牽著韁繩，不肯讓人下來，暻洛只得坐在上邊繼續搖搖欲墜半夢半醒。隨便找了戶有多餘房間的人家，央了百姓借一間空屋，多給了許多現錢。小老頭歡天喜地地把兒子兒媳的新房讓給兩人，顛顛兒燒熱水去了。

穆顏拍了拍暻洛臉頰，“別睡了，一會兒洗個熱水澡再睡。”他讓暻洛在床沿坐下，轉身取了被子來鋪床。

人家也不是什麽大戶，說是新房卻寬綽不到哪裏去。充其量塞了張床，此外就沒什麽容人轉身的餘地。也更別提什麽成套的桌椅，就邊上一個矮凳子勉強能坐個人。要是腿稍長些的，就跟蹲地上沒啥兩樣。

就這一眼能掃過的空間裏，暻洛見穆顏轉著圈來回忙活兒，覺得光是一個人歇著也不得勁，便要撐著眼皮子起來幫忙，又被按了回去。

“老實呆著去。”穆顏拍掉暻洛正跪在床上扒著床櫃一邊取枕頭的手。

暻洛嘿嘿笑著把手縮回去，瞅著穆顏的表情又得瑟又討好，就活脫脫一副妻管嚴的樣子。怎麽說呢，他就是喜歡穆顏對他又兇又甩臉的模樣。

甫一擡眼就是對面窗上貼著的紅色喜字，梳妝臺的紅蠟燭還沒撤下，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映了出來，那兩道影子靠著極近，幾乎要融在一起。

穆顏讓暻洛老實呆著，他就真乖乖地坐著，可惜一點都不老實。也不管穆顏還忙著收拾東西，就手臂一伸，將整個人圈進懷裏。兩腿還夾著穆顏的腰不放，抱著他撲了個滿懷。

環住整個人的手也消停不下來，那手指摩挲著穆顏的後背，撫琴一樣輕點著脊梁，只覺得背脊變得十分明顯，連腰身都和初見時踉蹌的一抱不一樣了。

他知道穆顏瘦了許多，直到抱了個滿懷才發現這個人甚至連自己的懷抱都無法嵌滿，暻洛心咯噔一下揪緊了，只能用力將人抱著，深深呼吸他身上的氣息。

“別鬧了……餵！”穆顏被弄得癢癢，拍了拍暻洛的後腦勺，沒敢太用勁。暻洛不撒手，穆顏拉著臉兇他，還拿手指戳他臉頰罵他越發的愛撒嬌了。

穆顏掙著呢，就聽見屋主在門外喊著水燒好擱在屋外，連忙應了一聲。瞪了暻洛一眼，邊拉開他環著自己不松的手臂，“來來回回折騰好幾天了就你能蹦跶？一會兒洗洗趕緊歇著去，我去讓老鄉找點吃食。”

暻洛不松手，把腦袋埋在穆顏肚皮上搖頭，甕聲甕氣地說，“不洗，你給我擦背。”

穆顏嘆了口氣不回話，硬是掰開了暻洛的手，就轉身出去了。只是他沒一會兒就回來了，臂彎掛著一個三層食盒，兩手還捧著一盆熱水，走到跟前狠狠地將水盆一擱，說，“自己把衣服脫了。”穆顏狠狠地磨牙。

暻洛嘿嘿一笑，眼睛都給笑沒了，扒了上衣端正坐好，仰著腦袋像只等撓下巴的貓。穆顏嘆了口氣還是噗嗤一聲笑出來。擰了帕子輕輕的擦。拆了紗布的傷口，愈合得很好，只是周圍的血痂看著讓人想起當時的壯烈。

當時答應皇帝舅舅好好保護暻洛，但一路下來被護得周全的卻是自己。有時候都快忘了這個暻洛年紀不過才十六歲。有時候真是不明白，他那些故作幼稚裝瘋賣傻掩蓋下的世故和老成到底是從何而來？

“疼疼疼！哥你輕點！”暻洛看穆顏這幅表情就知道他又想起了什麽，連忙裝疼喊停。最近的穆顏格外吃這一套，胡思亂想立刻就消停，還能跟著吐槽上一句“就這個時候才想著叫哥，平時幹什麽去了。”語氣很是不耐煩，但卻拉著暻洛上下仔細查看。

暻洛還擔心著可憐樣裝得不夠，癟著嘴補了一句，“傷口抽著疼。”

放以前穆顏就當暻洛是個皮糙肉厚的熊孩子，現在就不一樣了，一有風吹草動能比孩子親爹都著急。一聽見暻洛喊傷口疼，連忙仔細查看，那新長出來的肉淡淡的粉，透著血色看著一觸就會裂，也不知該怎麽，學著小時候母親的樣子，撅著嘴對著傷口“呼呼”吹氣。

暻洛一扭頭，就對著穆顏撅著的唇輕輕啄了一口。看著穆顏吃驚到斷片的呆楞模樣只覺得好笑，又抻著脖子親了一口，穆顏這才回過神來，見暻洛又欠又可憐的樣子哭笑不得，手掌都高高舉起準備糊他一熊臉，還是下不去手。

“別瞎想，”暻洛抓住穆顏舉在半空的手握住，“看你這樣就知道你又胡思亂想了。別想著我，也別心疼我，做什麽我都是心甘情願。”

“滾，誰說我想的是你！”穆顏不自然地別過臉，“我想的是你再不擦擦幹，新出屜的水晶蝦餃就該涼了。”

“嗯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暻洛被穆顏甩開手也沒生氣，笑盈盈地腆著臉，就差搖尾巴了。

穆顏沒去回他，擰幹了帕子從臂彎往下，手腕，滑到指尖。一瞬之間感受到不自然的脈象，穆顏還沒來得及反應，想再去搭暻洛手腕的時候就被拉住了手指，輕輕扣住了。暻洛眨巴眨巴眼睛，對著穆顏笑呀笑。

穆顏撤不回手也就任暻洛拉著。單手擰著布巾往暻洛臉上招呼。暻洛笑呀笑的樣子真好看。穆顏看著看著心卻咯噔一下，那不自然的瞳仁是……穆顏還想湊近看看，正張嘴想問，就被堵住了。

頓時放大在跟前的臉，下一秒就唇瓣相觸了。暻洛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藥香，在自己口中蔓延，連累著自己一起微醺。想問的話已經說不出口了，只剩下兩個人不自然的心音和綿長的喘息。

不知道誰先放開的誰，穆顏回過神來已經掛在暻洛的肩上嘆息，腳下都有些站不住了。暻洛只是別開臉，手臂輕輕搭著穆顏的腰。穆顏覺著有些尷尬，慌忙要起身，暻洛寬大的手掌就直接蒙在穆顏面前。

“你……”穆顏嚇了一跳，不由得往後縮了縮。

暻洛那邊卻是冗長的沈默，遲遲開口只聽見他聲音喑啞，不自然的斷句顯得欲蓋彌彰，“你別看……”暻洛對穆顏說道。

聽見暻洛這麽說，穆顏怎麽還能真的不去看，他只當暻洛又不舒服了，連忙扯下暻洛蒙住自己眼睛的溫暖手掌，轉頭只一眼，兩個人突然都默契的別開臉。

極致繾綣綿長的吻，動了情也是自然。穆顏顧忌著暻洛的身體，都忘了還有這麽一項需求。暻洛不一樣，他肖想著兩情相悅已經太久，太過喜歡的心情是理智所不能把持的。所以不能抑制情動，比起羞惱，暻洛更害怕穆顏會因此疏遠。

穆顏咳嗽兩聲，待臉上紅暈稍退才回轉過來。暻洛仍不敢直視，直到被穆顏捧著臉轉向自己。謝天謝地，穆顏的臉上除了一些來不及掩飾的羞怯，沒有厭惡，甚至還帶著一抹淡淡了然的笑。

“那個，暻洛……我也喜歡你，所以……”穆顏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斷斷續續又十分堅定看著暻洛，“別擔心，我很喜歡你，很喜歡……”

暻洛突然反應過來，穆顏卻除了“喜歡”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聽著他在自己耳邊喃喃傾訴著愛語，暻洛想著就算就此死掉也不會有丁點怨言。太開心，以至於緊緊抱著穆顏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穆顏看著暻洛心滿意足又不敢輕舉妄動的模樣，不知是該心疼還是覺得好笑。每次撩撥自己的總是他，每次自己願意回應時他又縮回殼裏張望著，這種小心翼翼地對待或許是因為他還不安。

穆顏知道這是為什麽，卻什麽都不會說，因為“不會離開”這句承諾，穆顏打算用接下去的陪伴證明。

他在暻洛額上輕吻，盆裏的水都涼透了。“先吃東西吧，該涼了呢。”穆顏給他套好上衣，先一步牽起他的手。

暻洛垮著一張臉指了指褲襠裏熱火朝天的不自然凸起問，“它怎麽辦？”

穆顏也只是忍著笑狀似面無表情地將筷子遞給暻洛，說道，“放一會兒就涼了。”語罷暻洛眼睛裏一閃一閃的小火苗也跟著涼了。

伺候好暻洛將他送上床，穆顏也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這才覺著累得頭暈眼花。要不是那個孩子執念太深，真想當時就讓何公公強行把暻洛押回京城。只不過……說什麽都騎虎難下了，更何況京城說不定是比虎穴更為兇險的虎口。

吹了火燭在暻洛身側躺下，分明已經累都極致，思緒卻清醒跳脫，越想著趕緊入睡，就越是牽腸掛肚。

穆顏不太懂什麽醫理，只是淺淺一觸就能感受到暻洛非同尋常的脈象。出城之前讓醫者診斷了，還沒有發現這一癥狀，一定是上次發病時才轉化的脈象。明顯到連自己都能發現，那暻洛自己一定也是知曉的。

為什麽又不肯對自己說？穆顏嘆了口氣，側過身給暻洛掖了掖被角。困頓得不行，院外打更人的腳步聲，貓兒間或一兩聲慵懶的嗚咽，還有被驚動的狗兒的吠叫，在深夜裏被無限放大，更令穆顏難以入眠。

也不知不是幾更天了。混雜在蟲鳴的間隙，有一道高而尖利的呼哨。因為距離和音調的關系，常人是聽不太清的。偏偏是穆顏，專門習過耳力的穆顏聽來清晰無比。

是誰？！穆顏陡然驚起，連忙翻身下床。擔心驚擾到了暻洛，又回頭望了一眼，看他他還閉著眼安睡的模樣也就安心了。抽過枕下的一柄短刀藏在懷裏，小心翼翼掩門而出。

站在門外擔心又或者是調虎離山，就不敢擅離半步。側耳傾聽只能感受到一人的氣息，而後一道人影從墻頭一躍而起，踩著房頂飛馳出去。

穆顏心下一驚，下意識地連忙從院墻翻出跟了出去。等追出兩條寬巷才回過神來，直呼不好，忙調轉方向要回去。那個顧著逃竄的人影突然就現了身將自己攔了下來。逼著穆顏從高墻上下來，被堵在死巷的穆顏更是慌亂不已。

還來不及思慮下一步如何是好的時候，巷口走出了三個人，緩緩向自己走來。為首的那個人，將雙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裏，似是畏寒的樣子。他對著身後兩人擺了擺手，獨自一人慢慢向穆顏走來，直至跟前，他才開口對穆顏說道，“小顏，好久不見。”

穆顏像是被施了定身的咒術，直勾勾盯著眼前的人就再也挪不開腳步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沒有說過，暻洛其實才是攻呢…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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