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暻……”站在黑夜之下，的那個人緩緩轉身，影子被月色拉得極長，穆顏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屬於曾經求之不得極盡愛戀的那個人——暻康，竟然是他。來人是暻三王爺？莫非是受了皇帝的旨意前來助暻洛一臂之力？穆顏原本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不對！他們兩人明明一路迂回行進，能夠繞開的地方絕對不直行，連最後見過一面的何公公都不知道他們要去往邕寧，天高皇帝遠又怎麽可能知道，除非是……穆顏腦筋一轉，只覺得無比恐慌。

所以憑借一個背影就認出來人是暻康的穆顏，在一瞬間細思之後突然明白了，“暻康”這兩個字已經是不可企及的過去，和他現在不願提及的人。

是敵非友。穆顏立刻改口說道，“原來是三王爺，穆顏不知有失遠迎，請三王爺恕罪。”穆顏微微拱手退開幾步，卻只見暻康仿佛不曾意識到自己的故作冷淡，還同早先交好一般笑意盈盈。他提起嘴角帶著一抹淺笑款款而來，竟逼著穆顏不由得又後撤幾步。

那個暻康和自己離京之前見到的最後一面的樣子並無更改，一樣的容貌，相似的裝束，不變的表情，甚至連笑容的弧度都與記憶裏的別無二致。那時帶著不可割舍的愛慕離開，然而現下的此情此景，在穆顏看來卻陌生得駭人。

那個本應在京城的暻康怎麽會來到千裏之外的不具名小鎮？他又為什麽要設計將自己從暻洛身邊引開？穆顏眼光在暻洛與和他貼身而站的兩個人身上打量。一個轉眼這才大吃一驚，為何荷蓮教的左副使左君，和那個右副使會像貼身侍從一樣站在暻康身後。

穆顏覺得自己已經徹底不認得眼前的這人。曾經苦戀近十年，此刻竟有種幡然悔悟的感覺。離開京城脫離桎梏，再漸漸跳脫到這段感情之外，他反而能夠看得透徹。被自己選擇放手的暻康，在穆顏看來只剩下陌生和恐懼，他要回去，回到暻洛身邊。

“小顏來得急了？穿得這般少？”暻康仿佛不知道穆顏步步後退極力逃脫的心情，還自顧自地解下自己的狐毛寬領子的貉子大氅要給穆顏披上。

這樣親昵的情景要是放在那時還無比喜歡的時候，穆顏都不知會開心成什麽模樣。擱到現在來看，不過是逢場作戲虛與委蛇。別說是一絲溫度了，對上暻康那張說得上令人如沐春風的表情面具，只覺得陣陣寒風刺骨。

暻康欲為穆顏披上大氅的手慢慢靠近，穆顏就只覺將要接受淩遲。越是惶恐就越不能鎮定，等到穆顏回過神來，他早就徑直拍掉暻康的手。“你想對暻洛做什麽？”穆顏後撤一步，厲聲反問到。

厘清關系的穆顏感到後悔，當時明明知道不該輕易離開暻洛身邊，卻還是被近在眼前的敵人所蠱惑。因為一時大意，這段時間足夠讓暻康對暻洛下手。暻康在如此尷尬的時間出現，穆顏隱隱有些明白，那個用“暻端”身份誘惑兩人不斷深入的正是暻三王爺——暻康。

“小顏，你在說些什麽呢？”暻康呵呵一笑，被穆顏用極其厭惡的態度回避並沒有不悅，只是一副了然於心的神態笑笑將鬥篷搭在臂彎上，“洛兒雖然不是我同母的兄弟，卻是我從小養大的，我能對他做些什麽？倒是洛兒和你這一路上的所作所為，都令我心寒得緊。”

暻康說的“這一路”指的到底什麽？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了麽？穆顏不由得慌了神。

再一回想，早先暻洛無故被囚於譚府時，三王爺府上的人已經找上自己。那人是當時譚府家宴與自己同座的儒生。那時為了搭救暻洛，穆顏已是病急亂投醫。“偶然”遇見一個三王爺旗下的門生太過著急，就稍稍提起這事。那儒生說自己在譚府有點門路，就將自己引了進去。現在回想起來，那所謂的“偶然”也是有人安排故意為之。

再後來，遇到那個表面是南風館生意私底下卻十分壯大的荷蓮教，教中的左右副使現在都在暻康身邊，這又說明什麽？一個如此在富庶之地如此受人擁戴的荷蓮教，一個擁兵自重魅惑人心的教派，其存在本應上達天聽，要不是上面故意掩藏，又怎能安生發展做大。

原來聽百姓說皇族無情，受盡萬千寵愛的穆顏從來都是不信的。只是事到如今才深有體會。原先穆顏隱疑皇帝舅舅這一出戲碼不過是場苦肉計，沒曾想聖上只是為了牽制暻康，不惜犧牲暻洛。

皇帝將親兒視為棄子，想要不費一兵一卒不動聲色地借由暻洛之手曝光。再假裝逼不得已為鑒朝綱削弱三王爺勢力，好穩固太子的地位。暻康都按耐不住現出真身，分明將這個揣測坐實。其中的利害關系，穆顏想暻洛或許也是知道的。

皇帝舅舅小題大做流放暻洛，甚至對暻洛一路行經之處皆有規劃，聖上對暻洛透露追查要務，那麽暻洛不會不留心一切。首先一步到達江城，暻洛一定會主動去接觸江城城主，所以探查到譚少德家的軍火庫，偶遇張誠，誤打誤撞發現江城與匪類有所勾結，也是意料之外的收獲。再後來發現江淮草莽的私鹽押運，以及以扶植荷蓮教派為名屯兵為實也是進一步證實有人想要犯上作亂。現在兩人還未到達終點，穆顏要是猜得不錯，關於最後一站的南疆，是暻康勾結疆外蠻夷預行大逆不道之事。這一切皇帝是統統知道的。

當今天子便是因為知道這所有的一切都因某些人而起，才步步為營小心謹慎。聖上或許心裏自有定論，但是有太多因素牽制，導致不能明目張膽去查。大肆搜查或者妄下定論，都會引起民怨，前朝有太多的反例。若是枉自定罪，更會讓某些人有了對抗皇權的理由。

因此，暻洛作為皇帝最重要的一顆棋子，當成棄卒，步步掀開暴風雨前的一簾幕布，用皇權“至親”的身份，將某些人欲犯上作亂大逆不道的行徑公諸於世。

大概皇帝也沒能料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暻三王爺——暻康比自己先算到一步，還悠然自得地設局布陣將皇帝的兩枚眼線牽引到這。

他不動聲色，也不驚動暻洛，為了悄無聲息地靠近，只單單將自己引至僻靜處。莫非暻康有什麽不能讓暻洛知道，或者是有什麽想要要挾自己的？

“你想做什麽？”穆顏這才終於反應過來，暻康從一開始直指的目標就是自己。暻康從來就不是那種直來直往的人，就算他最後的目標是弄死暻洛，也一定不會親自動手，最好的辦法大概就是假借自己之手。

“小顏為什麽這麽說呢，你知道，我喜歡聰明的孩子，只是你太聰明，每回都猜中答案，這讓我很難為呢。”暻康笑道，笑意盈盈令人不寒而栗。

穆顏腦袋裏糨糊一片，暻康見他不接話，就往下說道，“比起你，我更早與洛兒相識呢。說來，我和他偏偏是孽緣，我越想避開這個孩子，就越無法回避。

當年明洛夫人剛有身孕，我才滿八歲。那時候的我就已經知道，父皇對我好過其他皇子，並非喜歡。他只是因著母後的身份，才對我比別的皇子要好一些。

再後來明洛公主和親入宮，父皇獨寵她一人。別說當時夫人還位卑不及嬪就已受盡寵愛，要是夫人懷的是皇子，父皇大概會恨不得立刻將帝位拱手。那時候的父皇就像受了蠱惑，連母後那都不常去了。

一想到這，我大概是淘氣，也或是嫉妒。明洛夫人臨產前夕我假借太醫院名義安排人派藥送了過去。原本只想除了那孩子，沒想到明洛夫人狠心以命易命把暻洛留了下來。父皇憐惜明洛夫人，甚至還將孩子送到了母後身邊。

暻洛早慧，也或者為了討我歡心，總裝成一副蠢貨的樣子，日子一久，我差點都以為他是真的愚鈍。看他日漸不成氣候，我也開心。將他當玩物養著，要這麽下去，指不定我倆還能演一部兄弟情深的戲碼。沒想到，現在父皇又來設局，逼著我們兄弟相殘。”

暻康呵呵一笑，穆顏心都寒了。八歲的暻康是怎樣的暻康？那個暻康還是不是自己從小熟識的暻康？那個看起來對幼弟維護周全無限寵愛的模樣原來都是假裝出來的。他只覺得心底的寒意無限堆砌，讓穆顏看向暻康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洩漏出驚恐。

“小顏別怕我，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會一直對你好，聽三哥的話，回到三哥身邊好嗎？”暻康向穆顏伸出手來。

穆顏怎麽還敢過去，面對著暻康一步一蹣跚地後退。原荷蓮教右副使一蹬一個飛身躍到穆顏身後，拔出劍來。

暻康大喝一聲，令右副使退了回來，轉向穆顏又好言好語說道，“想必洛兒的身子，你是清楚的吧。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灥氏族人，下手時根本就不會讓人察覺。那個孩子和之前的你很像呢，果然還是聽話的漂亮傀儡最好了，可是小顏你卻開始不聽話了……”

穆顏握在身側的拳已開始發抖了，要不攢緊憋著一口氣，說不定就癱軟下來。他仔細回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暻康說的那個“漂亮傀儡”自己先前是見過的。只怪當時警惕太少，沒有提防。

當時譚府設宴，宴上請來異族的歌姬。沒曾想那竟然是灥的族人。灥人向來擅長巫蠱之術，從小習之，出神入化。關於蠱毒，穆顏也是一知半解，他也從來不知道，單憑生辰名諱輔以琴音就能對人下降。

但他知道，所謂的巫蠱之術，只有下蠱的人才能解。穆顏今天為暻洛擦臉的時候，就看見他瞳仁有異，一道豎直的黑線分明從眼白到瞳仁徑直貫穿過去，那是死降才有的模樣。

“五年時間，”暻康說，“要是不解降，暻洛最多能活五年。他今年才過十六，你不想他活不過二十歲吧。對了，那個下降的孩子還在我的府上。”

“說吧，你想要讓我做什麽？”穆顏現在已經明白，暻康開口，一定還有所求，雖然再也信不過這個人，卻除了賭上一切，穆顏別無它法，只為換一個不可相信之人的許諾。

“真乖，”暻康笑道，擡手摸了摸穆顏頭頂，“從來暻洛就能從我身邊奪走我所擁有的東西，父皇的期許，母後的獨寵。沒想到最後連你也被他誆騙走，本王很不甘心啊。離開他，死心塌地地跟著我，幫我取得皇位。只要你答應，我立刻安排人為暻洛解降。”

“你信我不是緩兵之計？”穆顏訕笑反問。

“我信，畢竟你不是我。”暻康倒也不生氣。

穆顏嘆了口氣，“好，我答應。只是，容我一天時間，和暻洛告別。”

要麽真就將所得線索偽造成真是暻端所為的樣子不動聲色為暻康鋪路，要麽就與暻洛商量。只是自己不夠格啊，他避不開暻康所有眼線，要是在謀劃之前歌姬就被暻康滅口，那暻洛就沒有生機了。穆顏不能冒險。

“好乖，你要是一直這麽乖該有多好，”暻康擡手輕輕拂妥穆顏的臉頰，穆顏沒有躲開，“好，本王給你一天時間，好好與他告別吧。”

暻康轉身，隱於暗處的左右副使立刻跟上。穆顏望著那人慢慢離開，只覺得冷風吹得骨子刺痛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第一季完結，有肉，會放微盤..._(:з」∠?)_下周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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