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是個小閣。明有二層，內裏則不知。碧色琉璃瓦朱色廊柱，雕鏤玉砌朱顏明媚。那正是城主千金用來拋繡球的地方。幾個家丁和丫鬟模樣的人正在回廊行色匆匆張羅著呢。逡巡在回廊之間的家丁往下吆喝的有，敲鑼打鼓的也有，鬧騰得不亦樂乎。

這精致小閣的窗戶全都緊緊閉合，唯獨二層中朝向街道中的一扇開著一條小縫。底下的人正熱鬧著呢，哪能留心上頭有人正趁著那道小小縫隙往下張望。

“小姐您看，”貼身侍女年紀尚小，說起話來帶著小姑娘特有的頑皮與清亮，“瞧這閣子正當下有個白衣繡衫的公子，風度翩翩，長得可真不錯。”咯咯咯地笑聲，引得旁邊幾個年紀稍長的婢女們也紛紛探頭窺視。

城主千金讀過幾年書，對男尊女卑所謂女德尤為不恥。自然不喜那些媒妁之言天定良緣的說辭。喜歡那些曲子裏的唱本，哪段愛情不是因轟轟烈烈才格外動人心弦呢。只因爹爹始終不同意自己擇婿的想法，兩相僵持著，活生生把小姑娘拖成了大姑娘，眼見著似水年華已經一去不返了，萬一最後熬成老姑娘豈不是變為江城中的大笑話。這才真真著急了，和閨女講和。

女兒不聽那些媒妁之言，城主又不肯答應什麽自行選婿，這勉為其難有了繡球招親的招數。小姐心裏想著要是拋給一個乞丐之類，婚事一定作罷，那自由相戀這事，城主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心裏藏著事的小姐懶得搭理侍女們嘰嘰喳喳見不得市面的樣子。又被他們勾得心癢癢的，這才裝作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慢吞吞踱到窗前。

蒙了面紗的華服女子，貼著窗棱而站，目光順著小婢女的指尖向下望去。

那一身白衣的清秀男子，比一旁的人都要高出大半個腦袋，一張娃娃臉又極為俊秀。在這一堆不知道哪裏來湊熱鬧的凡夫俗子站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只掉進雞窩的鳳凰。不由得笑了出聲。清了清嗓子，掩了笑意，轉身嗔罵了小侍女一聲，“挑女婿看的又不是長相！”

小姑娘拎著帕子笑，心道小姐必定是害羞了。也就不還口。戀戀不舍地再看上幾眼，就把窗戶的那道小縫關嚴實了。

那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穆顏捏著鼻子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噴嚏。兩人被人流沖散了，暻洛被人擠到一邊，正又萬分努力地無視旁人怨聲載道，重新擠到穆顏身邊。

“這天氣才轉熱呢，打什麽噴嚏。”暻洛瞅著穆顏捏著鼻根抽抽鼻子，一副的不可思議的模樣。

穆顏瞟了他一眼，這左右全都是些湊熱鬧的山野漢子，什麽怪味都有。這跟前就有個臟兮兮的老頭挨著人被擠得站不穩呢。都是人爺爺輩分的了，瞎湊什麽熱鬧。

暻洛擔心這一下又被沖散，憋著勁逆流而上。邊上的人被他踩了好些下，罵罵咧咧的聲音此起彼伏。穆顏隔著幾個人朝他伸出了手，在幾步之遙的地方，相視一笑。

人聲鼎沸。鑼鼓陡然響了起來，這才稍稍安靜了些。“拋繡球咯！”不知是那個家丁喊了一聲，閣底下的人就炸開鍋一般哄鬧起來。暻洛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被人海推回去。眼看著僅是一臂的距離，也顧不得旁人，伸手撥開一兩個人，又朝穆顏身邊擠過去。

這時候廊閣的門開了，正當中站著的姑娘蒙著面紗眉眼溫婉的模樣，她正抱著繡球，望向穆顏含羞帶怯。那繡球直勾勾地朝著穆顏飛來。穆顏比旁的其他人都要高些，見直直拋來的東西就要砸上臉了，左右又都是些抱著自己又抓又繞把自己擠得東倒西歪無處可躲的人。

這躲又不能躲，下意識就擡手要接了。

暻洛也不曉得抽哪門子的風，突然就怒氣橫生。擡腳踹倒邊上一個人，徑直橫在穆顏面前，將那繡球截在手上。

他扭頭只顧著瞪穆顏，還想質問他明明喜歡暻康為什麽還要去接那繡球。穆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生的哪門子氣，這邊就開始鑼鼓喧天，還有家丁嘶啞著嗓子對著他大喊“恭喜準姑爺，賀喜準姑爺！”

暻洛這才回過神傻不楞登地盯著莫名其妙到自己手上的繡球，抓也不是，扔也不是。還來不及辯解，便讓兩個家丁懸空架著往坊樓帶。穆顏就見他使勁扭著頭看向自己，蹬著腿朝自己大喊著什麽聽不清的話。穆顏傻了眼，暻洛這玩的又是哪一出？

暻洛跟犯人似的被迎進了某個深宅大院的正廳。好幾個大漢架著他給正座上的城主和城主夫人過目。暻洛這身段這臉面兩人自然沒有不滿意的道理。倒是那蒙著面紗的城主千金，氣鼓鼓地提著裙進了正廳，風風火火哪有剛才大家閨秀的半點模樣。

城主家的小姐一腳跨進門，露在面紗外的一雙眼睛直勾勾瞪著暻洛，好不生氣。擡起纖纖玉手，直指著暻洛磨了磨牙擠不出話來，只瞪著他許久，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跺腳大喊一聲，“休想讓我和你這搶繡球的小人成親！”

朝著暻洛逼近幾步，擡手照著暻洛好看的臉就是一個巴掌。捂著通紅的半邊臉，這都來不及反應，扇了人一巴掌的那個小姐哭就著跑開了，好似自己才是欺負人的那個。

在宮中哪裏受過這樣的罪？暻洛從小到大靠著漂亮的長相和生而帶來的甜言蜜語伎倆在宮中各色女人間橫行無阻。哪個照面不帶三分笑意，對自己半百寵愛。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硬生生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大膽”二字再咽回去，一個“你！”字出口，姑娘已經又氣沖沖的回去了。

那之後還不容暻洛辯駁，幾名大夫就又圍了上來一頓搓揉。待五體檢測完畢，又著先生就天文地理國學百科出了不下百題。人在屋檐下，暻洛只能乖乖地有問有答。這哪兒是擇婿呀，其標準之嚴苛，明明就是春闈殿前的國考。

這還沒個完，城主大人笑意盈盈地攜夫人在主座看著暻洛被一眾人等折騰，最後又親自上陣審問了一番，哦，不，是問詢了一番。

暻洛也只能將錯就錯，心裏暗自嗟嘆。原本只想打探些消息，沒想到誤打誤撞把自己整個人搭進去。只能掰扯瞎話騙了人。說道自己是京城某商戶的幺子，這次是替父親來南方來談些生意雲雲。見時候不早了，城主這才將人放行，在西院廂房安置了下來。

問話好比聊天，一來二往間暻洛也將江城與著城主世代打聽了一遍。原來著江城城主姓譚，名少德。膝下獨女，閨名華玉。情況和來時打聽到的也差不了多少。

這譚姓在江城好比“暻”之於暻國的皇姓。譚氏之於江城，不亞於暻氏之於國土。有獨一無二的地位。在江城，若是聽聞有人姓譚，就知道這人與城主有些許關系。

暻洛不明白，這譚少德到底是缺心眼還是無所畏懼。大大方方將家底掀開讓暻洛知道。這譚氏之所以在江城有呼風喚雨之勢，僅僅是因為五年間壟斷了江城所有經濟命脈，還是因為其他不為人知的勢力？

來到正廳前的一路上，暻洛就將前院內外看得清清楚楚。這一路上擺在明面上的護院就有許多，那暗地裏呢？這護院要是輪班制的話，人數至少是可見的三倍之多。護院，有一定的防守能力，也有相對的攻擊能力。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稱之為士兵。除卻皇宮之內，暻洛還不曾見過哪個高官富商府中豢養了這麽多的護院看守。說是保一家平安未免過分了，要是彰顯實力，用此種方法也略是無腦。只怕真有什麽忌憚之事需要如此嚴防死守。

在暻國，獨戶擁有這麽大數量的護院可是大忌。而譚少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還毫無隱瞞，甚至以此為榮。這要不是因為無所顧忌，那還真是想不出什麽別的理由。能向暻洛炫耀，或許這些事在江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關於江城是怎麽從一個附庸於南都的小鎮逐步吞並其他村縣變為城級已經不可考究了。只是它一躍而起成為暻國交往和經濟的要塞是近幾年的事。暻洛假意問詢，譚少德則是一帶而過。反倒是暻洛的家底，和祖上三代都被人反問了一通。

暻洛扯了謊，用了自己近身伴讀的身份支支吾吾應對過去。心裏打著小九九，隱隱盤算這什麽。只是細節裏透出的蹊蹺，他並不能斷言什麽。也不好急功近利空斷了後路。一邊隨聲附和，一邊想著怎麽樣才能聯系上穆顏。希望他行事不要魯莽，更不要隨性。

到了晚膳的時候，暻洛被作為貴客迎入正堂一起用膳。譚華玉也被迫出了閨閣一起用飯。一個桌上吃飯，譚小姐對暻洛依舊沒有好臉色，暻洛也只能佯笑打哈哈，陪著譚少德飯畢後去後院小花園散步消食。兩人獨處十分尷尬，暻洛只得聊些聽來的所見所聞，倒也是未曾冷場。

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落人口實。所幸有驚無險。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還是看花了眼。原本該是林木叢生的花園，那個人工開鑿的池塘與柏木交相掩飾下的深處，恍惚有一個獨門獨戶的小屋。門似是舊制的柴門，整座小屋落滿雜草與灰。在這精心裝點過的院落裏，這個破落門戶甚是敗筆。這小屋藏得極深，要不是暻洛眼神好且留了心眼，深夜裏的一晃而過，根本就不會留意。

為了不引人註意，暻洛只是匆匆一瞥，就又和譚少德天南地北地聊著，只待尋得適當時候一探究竟。

“老夫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自幼被寵壞了。讀過幾年書，當成男兒養大成人，脾氣爭強好勝，秉性不壞。只是些許任性。賢侄你今日接了我女兒的繡球，那麽……”譚少德理了理袖口，一張老臉滿是褶子，暻洛剛其實已經神游太虛，反應過來止不住一陣哆嗦。

心裏還記掛著那破門，只得支支吾吾先蒙混過去，“令嫒極好，知書達理、通文識字，且形容端正，溫柔婉轉……”暻洛有點說不下去了，早先被扇一巴掌的臉頰還隱隱作痛呢，哪裏來的溫柔哪裏來的婉轉。扯謊扯得太多，臉色已經燒了起來。

譚少德只當暻洛年少，存了少年懷春的心思。便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擺擺手，“我想你雖是京城富庶子弟，卻不過是幺子。我願招為舍居東床，與我愛女結為秦晉之好也不算虧待。往後別說是我譚府，就算是整個江城，也由你做主。一南一北傳信也太過麻煩，我譚家家大業大，在京城也說的上話，想必令尊令堂必定不會有所反對。不如就由老夫做主，擇良日迎你父母於此，如日完婚，豈不快哉？”

暻洛惦記著探查，又因著撒謊圓謊一事心裏發虛，被譚少德這麽中氣十足理所應當地逼迫，以往的麻利嘴皮全然派不上用場。心想不如將著老家夥拍死得了。只是這念想也不過是意氣用事，還得以大局為重。想想怎麽拖延一段時日聯系上穆顏才是要事。

“這門親事就說定了，”譚少德看了看樹梢上的月色，“時候不早了，賢侄……哦，不，現在當是賢婿。賢婿連日來風塵仆仆，還是早些休息為好。”衣袖一擺就踏著來時路回去了。

暻洛看著人瀟灑而去，把自己拋在身後，不由得長出一口氣。

背後給自己掌燈的婢女鮮少見到這樣俊朗的年輕人，一句話說得極其磕磕巴巴，“準姑爺，奴婢領你回房歇，歇息。”

也好，既來之則安之。護院之多之密集，要光明正大出這譚府想必是不可能的。只希望穆顏不要拋下自己不顧才好。以穆顏的脾氣，說不定為了懲治自己不聽話亂湊熱鬧這事，故意不來搭救才是真的。

事已至此也別無他策，只能見機行事。亮出身份乃是下策。只得點點頭，由著婢女前頭領路，回房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拖拖拉拉的周更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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