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暻洛醒來時天色仍是暗著的。原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昨晚卻是難得的好眠。大抵是因為前些日子不斷奔波，昨兒又被灌了好些酒的緣故。要不是心裏惦記著後院那破落屋子，還不曉得這一覺得睡到猴年馬月。昨兒隨掌燈婢女走來的路已經記得不太清楚。更不曾留意這些曲曲折折的小徑，待到天色漸亮才覺得這後院實在大的厲害。好在雖記憶雖不清晰但還是有些印象的，拐了幾次冤枉路之後，竟還真找回了昨晚上偶然一眼瞥見的破落屋子。

譚府這花園挖了池塘還特意引了活水增加幾分生氣。用鋪成的小徑曲折彎曲，別有用心營造出隨意之美。估摸著花木也是依照這季節變換而穿插栽種的，如此賞心悅目的院子怎麽容得下那破屋敗筆？

石壘的屋子就掩藏在密林之後，一扇門也掩在其間，看起來有些年頭，上邊落滿了枯枝敗葉，要不是眼神比旁人來得狠些，也不見得當時能一眼看見。暻洛稍稍屏氣將身形掩入林木之後，小心翼翼觀察了一會兒確認此時並沒有他人在旁，才小心翼翼湊近察看。

別看那屋子雖破敗，湊近了才覺真是別有洞天。木屋開的門洞極小，和房體並不相稱，僅能容得下一名孩童入內。若是成人進入，必要費一番功夫。在遮掩中看不清全貌，待到在其周身轉過一圈之後才發現，這房做的竟是半圓形，形狀與糧倉極似。

再看這小門洞竟還是雙開門。看起來搖搖欲墜久經風雨的模樣，連門板都已經腐朽大半。輕輕一拍，掉下不少陳屑。暻洛很是好奇，也不疑有他，隨手撿了根粗木樹枝在門上捅來捅去，這破門卻也毫無動彈。幾次用力也不為所動，最後扔了樹枝拿雙掌去推拉，那門依舊也是紋絲不動，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暻洛用拳頭在門四周敲了敲，好似實心一樣沒有回響。瞥見那門環，銅環早就銹蝕，銜環的銅獅子卻微妙得光潔錚亮，似乎常年被人摩擦過一樣。

暻洛猜測這門是虛有其表，機關定是在這銅獅子上。不敢妄動，也尋不到入口於何處，只得鬼鬼祟祟繞著這堡壘一般的房子打轉。踩在枯枝敗葉上，窸窣作響。暻洛只怕這響動會招來路過之人起疑。

霎是苦惱，盯著腳下厚厚一沓枯黃葉子，才覺得得來全不費工夫。

腳下那片地界，落葉幾經風霜腐爛成泥，那些還未來得及腐爛的部分，看上去還保有樹葉原來的模樣，只是幹得發脆。暻洛矮下身子隨手捏起一片，混著黃泥的白色晶體稀稀落落灑了下來。捏在指尖輕碾，像極了南海淺灘細沙裏混著的砂礫，帶著半透明的模樣。照著樣兒尋去，有些落了丁點或黃或黑的粉末，嗅起來有些嗆鼻。

暻洛瞇著眼睛仔細去看指尖上的那些，要是沒猜錯的話……難怪乎譚家只用了短短五年的時間就成為盤踞江南一帶的富庶之地。原先以為譚家只是霸著江城在交通中的便利優勢才達到此種程度。現如今要是依此斷言斷言江城壟斷絕大南北通透的命脈也不為過。

今日這事還得從長計議。暻洛拍了拍身上粘著的雜草碎屑，事情有了眉目，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剩下的事就稟報給父皇再做定奪。

“救命！救命——誰來救救小姐！”暻洛正打算偷偷摸摸溜回房間，就只聽見呼救聲。也顧不得許多，稍微繞開一段路佯裝偶然經過。等到了那荷花漸開的池塘處，就見兩三個婢女抱成一團不知所措。水裏還有一個狼狽的女子，拍著水面毫無章法，斷斷續續呼喊救命。有誰拎著木棍去夠那女子，也被慌亂拍開了。

暻洛只來得及脫下外袍就躍入水中。背身勾住女子的脖頸時她還在使勁掙紮。只怕被連累了一起沈入池底，無奈之下只得拍暈了那人，這才勾著她泅到池邊，將人推上去後，自己這才翻身上岸。

幾個婢女還在不知所措，暻洛也不能兼顧男女有別，俯身去拍她的臉，“醒醒！餵！醒醒！”

譚家小姐只是嗆了幾口水，並無大礙。慢慢轉醒，盯著眼前跟自己一樣濕漉漉的男子，蒼白的臉上現出一抹紅暈，又昏了過去。

“小姐！”婢女們一聲哀嚎，差點把暻洛的魂嚇飛了。

譚華玉只是受了些驚嚇，休息一晚就無恙了。倒是暻洛，受了風寒在房裏窩了好幾日。這些日子裏，還是沒有穆顏的消息。該不會是一個人回京了吧。如果是穆顏，倒是極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好不容易熬到大夫應允放風的時候，譚少德舊事重提，將婚事擺上了日程。暻洛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原本以為譚華玉對自己十分抵觸，也可不必擔心，自己不稍多說什麽，譚家小姐就自己就能鬧將起來。

譚家小姐原本一見暻洛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哪料在那次意外之後徹底翻了個兒。

打從把失足落水的譚小姐打撈上來，那姑娘再打照面便是一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偶爾眼神相交，姑娘就煙波流轉不自禁露出欣喜的神色，怎麽溫柔怎麽來，仿佛當初徑直甩了暻洛一巴掌的人不是她。說起話已然是輕聲細語大家閨秀的模樣。

暻洛這才真真了解到，自古說女子心思多變，揣測起來就像海底尋針一樣，不知根底讓人難受。哪天自己要是喜歡了誰，必然要是幹脆利落的，就算有些小情緒，也要是直來直往。千萬別像譚家小姐一樣，矯揉造作。

譚少德對暻洛沒有直接應允親事，心中應該有些不悅。以為自家姑娘貌美多才，除去那些大小姐們應該有的脾氣，就算得上天上天下難以尋覓的完人。撞上這等好運，那楞頭小子又怎有不欣然答應的道理？

可就算心下不悅，譚少德卻舍不得暻洛這樣送上門來的東床快婿。比起那天樓閣之下見到的老弱殘兵好上太多。加之身為一城之主，一向喜好臉面，哪有允許別人拒絕自己的道理。

一邊是死要面子舍不得放人的譚少德，一邊是竟已芳心暗許的譚華玉，暻洛在譚府的走動簡直是四處碰壁，不僅無法踏出譚府一步，就連上個茅房都有專人隨侍身側。

暻洛暗中觀察了許久，每日清晨，都會有菜農往府內送菜。暻洛暗暗買通了一個，將消息用暗語傳遞出去。若無意外，想必是已經傳到穆顏手中。而當晚，好不容易擺脫譚華玉的糾纏，暻洛甫一轉身被一個初入府內的小童撞了正著，再一摸懷裏，被塞了一張字條。

展開一看，哭笑不得。那分明是穆顏的筆觸痕跡。一張紙上，滿當當一頭大王八。明擺著罵人了都。雖無旁人見著，暻洛也略顯得尷尬，摸了摸臉訕訕笑了。就是如此也還是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裏。

今日月色尚好，要不是譚家小姐太煩人，就能到後院賞一賞月色。再一擡眼，那人蹲在後廚矮墻的瓦楞上，托著腮幫子盯著他笑。暻洛好像又記起初見那一晚他的模樣。月色下的清麗容貌，似笑非笑。

暻洛只覺得心思一動。

“你怎麽來了？”暻洛笑得開心，像只偷腥的貓撿到了一整條魚那般。踮著腳湊近，穆顏不肯下墻，暻洛只能仰著頭裝可憐。拽著穆顏膝蓋彎寬松的褲腿布料，左右晃蕩。

穆顏拍掉他作孽的爪子，擺了擺手讓他往遠處滾開點，翻身躍下墻頭。

“誒，快把我從這裏弄出去。”穆顏一下地，暻洛就可憐兮兮地趴過去。

“東床快婿不是挺好的麽，譚家小姐可是個標致的大美人。怎麽說也稱你心意。”穆顏拿手點暻洛的額頭，多日不見，黏人黏成了小狗一樣。捏扯著暻洛臉頰上的肉，被捏臉的人只覺得穆顏指尖微涼。想必穆顏為了不露蹤跡，在這夜露底下藏了許久。

“收到我的消息了？”暻洛前陣子才變成了紅鼻頭，為了拯救一下自己長得還算不賴的臉蛋，連忙邊躲邊換個話頭。

穆顏朝他拋了一個明知故問的白眼，靠在墻上雙手抱臂，仰著頭看天邊一輪大月亮。精致的側顏與毫無防備的模樣盡數落在暻洛眼底。墨色短衫，腰間束了板帶顯得格外幹練精神。暻洛只覺得腰線引人流連，一時挪不開眼。在純白月色裏，看得癡了。

“那你來早了。”忙低頭掩飾，只覺得自己心思齷蹉，越發不敢擡頭。他是當真把穆顏與女子相比了。尷尬地搓了搓手。待穆顏又一對白眼翻過來，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錯話了。

“既然來得早了，我還是回去睡一會兒等入夜再來。”穆顏冷哼一聲，語氣比方才更加涼薄，暻洛忙不疊把穆顏按了回去，垮著臉說，“哥你再陪我一會兒。”

穆顏按了按身側的短劍，哼了一聲，算是應允。

暻洛這才黏糊糊搭上去好一頓哭訴。從才入門就被甩了一巴掌到後邊發現破屋乃至譚少德逼婚都添油加醋說了一通。尤其是一躍入池塘英雄救美更是誇大其詞。只是沒曾想說到這裏，穆顏的臉色黑得好比鍋底。就近抓著暻洛的屁股墩兒就是一頓擰。

暻洛到底也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穆顏這是擔心自己。怔了一下，又腆著臉貼上去哥長哥短的撒嬌。

互通有無之後，暻洛才知道穆顏這段日子不是無故消失，而是在外旁敲側擊了解譚府生意往來的方面。甚至比暻洛先一步買通了譚府的家人，暻洛的安危盡在掌握。

他倆還來不及商討細節，就聽見府內巡查的衛隊換崗哨聲。

這正是守衛最薄弱的時候。穆顏收了暻洛繪的地圖，也不告別就躍上墻頭遁走高地。

順利避開巡府的衛隊，提氣飛馳於屋瓦之間，不稍就入了後院家人住房的地界。從高處看那池塘，引的活水穿流其間，不覺有些別扭。找到緊鎖的破屋，三兩下就發現機關。要不是穆顏曾在父親的藏書庫中見過這機關要訣，也不知道要如何破解它。

其實說來也不難，穆顏曲起食指輕輕在墻壁的上下處叩了幾下，耳力過人，這點辨識也不在話下。為了不打草驚蛇，就暫時不去動它，將一切覆原，決意去往府內深處探查一番。

沿著穆顏所繪地圖，輕而易舉找上了譚少德的書房。豎著耳朵分辨，確認此處再無旁人氣息。就安心地推門而入。小心翼翼翻弄各種名冊，卻沒能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穆顏百無聊賴地翻轉桌上的鎮紙，輕輕一拍於硯上，鎮紙無妨，硯臺卻裂成一道痕來。好一記隔山震虎。穆顏知道身邊沒有旁人，也就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出。

反身闔門時，也絲毫沒有察覺到這屋中的暗處，有一雙鷹隼般陰翳的眼正望著他將門漸掩。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快樂=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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