暻洛是被憋醒的。

睡夢中忽然呼吸急促好似有幾百斤重物綴在胸口，猛地驚醒，直勾勾對上穆顏近在眼前還滿臉怒容的娃娃臉。“看看現在都什麽時辰了！”。穆顏松開手，暻洛摸了摸被硬生生掐出印子的鼻頭，迷迷茫茫側過臉，看向一旁，三竿日頭早就穿過窗紙照得滿室生光。

啊，早上了嗎？迷瞪瞪的暻洛終於清醒，已經是洗刷幹凈被穆顏送上馬背、出了無月鎮幾裏地的時候了。

暻洛第一次被打斷睡眠還能全無起床氣。看起來很是無辜，只委屈地揉著被捏疼的鼻子，吸溜了幾下鼻涕，兩條腿垂在馬肚兩側晃晃蕩蕩地擺動，手上牽著韁繩還能左顧右盼。

“馬鐙踩好。”暻洛這一副吊兒郎當的德行，穆顏終於看不下去，輕夾一下馬肚快走幾步來到和暻洛並駕齊驅的地方提醒他。

見剛才故意落後自己好幾尺外的穆顏終於肯搭理自己，連忙把馬鐙踩好，規規矩矩把好韁繩，看著穆顏，帶著笑十分討好，小模樣就跟等人發糖的小孩一樣。

見暻洛鼻頭還留著早上被自己惡劣施暴的紅印子，就忍不住發笑。其實自己使多少勁自己明白，一定是這小子自己又搗鼓了什麽名堂，把鼻頭弄得又紅又腫。八成是為了逗自己開心。這孩子真下得去手，那麽好看的模樣加上一個紅鼻頭。

穆顏想笑，又不想太親近他。只好別過臉，不去搭理暻洛了。

並不是穆顏反覆無常，一個皇子，哪是自己想親近就能親近的。其中有太多的厲害關節不能分辨。與其在這裏糾纏，不如早些完事，早些回京。兩清了才不至於往後糾纏不休。

“昨天你查的事我大概明白了，我猜事情不可能那麽簡單，也許是商會和民間護衛的旗號結黨營私，背後也可能另有主謀。留意那個小地方估計查不出什麽，江運守背後有什麽估計到了商戶集結流轉的樞紐江城，才能窺探一二。”暻洛不動聲色擡手給穆顏擋開一邊橫出來的枝椏，又狀若無事。

穆顏看在眼裏，“我估計也是，昨天……誒，算了。”

“所以你生氣了嗎？因為顧左右而言他？還是因為我明明有想法卻什麽也不說？”暻洛挑了挑眉，嬉皮笑臉地追問。

“氣你那個做什麽？”穆顏把住韁繩的手不由得一頓，連扯得馬兒仰起了頭。

“昨天不是覺得你忙了一天一定倦了，”暻洛笑嘻嘻地和穆顏並駕齊驅，“今早還得趕路，早點休息總是好。”

“知道今天早起的人為什麽還起不來？”穆顏擰眉，凈說瞎話。

“你不知道麽，你睡相……誒……”睡死過去就往別人懷裏鉆，這可不好。懷裏抱著這麽一個人，怎麽睡得著。

“我翻身還是打呼？都說了盤兩間房，都是百姓人家，不必擔心太多。”穆顏自小一個人睡，睡相倒也沒什麽人見過。說不定真是驚天動地呢？況且昨天一沾床就昏死過去，哪裏記得。看暻洛眼眶底下的靑影越發深了，“往後還是分開睡吧。”

“不，我怕黑，不敢一個人睡，還是你陪著好。你看，前邊就到入城關卡了，快！”其實暻洛有些貪戀那種毛茸茸的感覺，似乎被人倚靠和需要了。他嘻嘻哈哈打著馬虎眼，拍了一下馬屁股疾馳幾步，就著馬疾馳的速度，一翻身扶著馬脖子就換成了單腳踩鐙跳下馬來，籲了幾聲就在城門關卡前停了下來，不疾不徐地慢慢踱步入關。

等穆顏慢慢騎行過來時，暻洛好似就已經和守關的士兵攀談起來。

遠遠看他策馬揚鞭的樣子，暻洛並不像是沒有半點底子的人，至少可以說騎術一流。興許不是空有一張好臉恃寵而驕的廢物皇子。

穆顏籲了一下，讓馬兒停了下來。暻洛站在關卡前面對著他擺手。牽著馬走近就聽暻洛在那跟人話家常呢，“你們看，這是我弟，長得好看不？”暻洛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要不是因為對面站著的是倆官兵，他可能早就一個鞭子甩過去。

“兩位大哥好，這位是我哥，”笑嘻嘻迎了上去，“你們別看他現在能好好說話看不出什麽異處。他小時候燒壞了，腦子有點不清楚。要是說了什麽不敬的話，請二位多多擔待多多包涵。”穆顏頂著一張乖巧的娃娃臉，一時還難辨年紀，暻洛也因著異域的血統五官輪廓偏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一點。兩個守城的小兵被這倆一唱一和的說辭搞得有些懵懂。更何況穆顏還正兒八經地說自己哥哥腦殘，這是該信呢還是不信。

通關入城，穆顏特別驕傲地左手牽著馬右手牽著“傻哥哥”進了江城關卡。等那邊的探尋的視線已經遠地看不清了，就不由分說就惡狠狠地踩了暻洛一腳。

暻洛只來得及“哎唷”叫喚一聲，穆顏就牽著自己的馬匹也沒管後面齜牙咧嘴的人。

江城是個熱鬧的地方，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一時間吵吵嚷嚷。別說頭回見到這種陣仗的暻洛，就連老往鬧市街區游蕩的穆顏都有些消受不起。這江南之大城果然是暻國最繁榮的地方。作為大國正中的地界，江城是往來交通的樞紐也是國內商業貿易互通有無的必經之地。沒有早市晚市之分，江城之內可以說處處為市，貨郎、店家、小販比比皆是。

不遠處的江城入境的鎮城牌坊也十分惹眼。暻洛正踮著腳看著呢，穆顏幹脆拽著他就往那邊擠。兩個人牽著馬要在人群裏穿梭並不容易，便撤到了街邊隨便找了個歪脖子樹栓好馬兒。

這街上人本來就多。不想立在牌坊邊上的三層小樓附近更是人頭攢動。

“鏘鏘鏘！！！”人多說話的聲也多，吵吵得聽不清了。只聽見鑼鼓聲劈裏啪啦一頓亂敲。就這樣，還有人前赴後繼往小樓那兒趕。

不明就裏的兩人，暻洛玩心大發擡腿就要跟著人潮擠過去。穆顏連忙再把人拽回來，罵暻洛一聲“傻子，別離我太遠”，扭頭隨手拖住一個看熱鬧的人。

被拉住的那人是個邋裏邋遢滿臉胡渣的高壯漢子，正低著頭橫沖直撞隨人擠去呢。這一下讓穆顏扯了去好似被人壞了興致，正欲發火。穆顏連忙塞了一個碎銀進漢子手裏好詢問前面是有什麽熱鬧。

得了銀子火氣就滅了大半，擡頭再看這眼前是個眉清目秀的漂亮小哥，頓時也忘了發火。漂亮小哥的身邊站著另一個長相俊秀的男子，正被小哥拽著手腕，一臉不情願地模樣。壯漢心思猥瑣，這當下正眼神亂瞟打量這兩人是何等關系。

江城這個地方，迎來送往的人多，許多事就見怪不怪了。別說那些秦樓楚巷了，就連南風館也比比皆是。正暗自揣測的邋遢漢子換上一張笑盈盈地臉，趁著穆顏塞碎銀的忙捉住他還來不及縮回去的手摸了一把。

暻洛眼尖，瞅個正著。被惡心出一個激靈，斜插進來就要擋開那人，卻被穆顏不動聲色地擋回去。只能在穆顏身後氣鼓鼓。

光顧著看清秀小哥的虬髯大漢，自然也沒留意暻洛黑成鍋底的臉色。對穆顏的問話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差把這城那鎮的來龍去脈，百年間出過什麽名人軼事全數抖落出來給穆顏聽。

待那得了便宜又賣乖的壯漢依依不舍地走遠，暻洛這才被放出來。惡狠狠地磨牙，在地上挑了個半大的石頭要當暗器拋去。

這人滿為患的地方哪裏有什麽準頭可言。穆顏連忙把他給制住了。沒了發洩的對象，暻洛一張臉漲著怒色跟吃了只蒼蠅似的。

穆顏不明就裏，對著暻洛，就是個橫眉豎眼的模樣。對穆顏來說，熊孩子鬧脾氣那都不是事，只要比他更熊就好。於是擡手就是一個爆栗，直把暻洛光潔的腦門敲出一個紅印子。果不其然，暻洛癟著嘴，消停是消停了些，委屈的姿態倒是一點都沒落下。穆顏嘆了口氣，按著太陽穴道，“你上回鬧事，差點把祈福牌坊拆了。這回鬧事，你想被老爺拎城門口當眾挨板子給大街上的人看嗎？”

“噢，知道了。”暻洛心裏大悲，連穆顏都知道拿捏他軟肋了。上回差點拆了祈福牌坊不說，差點還把穆顏交代進去，這事是他不對。軟肋被捉，哭喪著一張臉，十分委屈地模樣。

穆顏看他由內而外的苦逼模樣終於被逗樂呵，笑開了。拉下暻洛正可憐兮兮摸著腦門的手，果然起了一大片紅。就小心翼翼替他揉兩下。

“那人也沒招你惹你，幹啥拿石頭砸人家了？”

暻洛心想穆顏竟然沒發覺。說他喜歡男人，怎麽被人輕薄了這點事都沒能察覺。難道因著只喜歡暻康罷了，旁人對他來說只有無關男女的感情？

這樣想來，暻洛又莫名有些不開心了。只是穆顏的手心太暖，有些舍不得離開。近乎眷戀於他的溫度，舒適地瞇起眼來，露出貓兒一樣的閑適表情。

穆顏一直不能明白暻洛一面之緣視自己為汙穢，卻又一面對自己百般親近。只因為他喜怒無常，穆顏並不願意和他多有親近。只是看著他對著自己似乎放下所有防備，這才突然明白過來。

暻洛自小失去生母，即便皇後再疼愛，暻康再親近，那也是別人的娘親，也是異母的兄長。暻洛就算表面無比風光，內裏一定覺得自己不過是孤苦伶仃的皇子。生而帶來的患得患失。因此行事間都得千萬小心，一個跟頭被人拿去當替死鬼丟了性命就算皇後和暻康會覺得難過，也不過是傷心一陣子的事。在宮中他並不在繼承人之列，甚至因為異族的血統險些被劃出皇族。盡管現在得到的萬千寵愛，卻都是自己汲汲營生掙來的。

這個笑起來沒心沒肺的混賬東西，並不簡單。穆顏隱隱有些心疼。那種過度黏人的敏感心情自己不曾有過，畢竟穆將軍府上的小霸王獨他一個，別無分號。細細想來，暻洛對暻康的過度保護，也許是擔心自己在暻康身邊的地位不保。

在這上面，他卻是個小孩罷了。

前面敲鑼打鼓熱鬧非凡的原因已經問清了。

原來他們方才入的江城城主，給女兒拋繡球招親啦。

這江城與別的什麽城鎮都不同。城主這個職位由嫡長子世襲。只是沒想到如今這任的城主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城主又不想將手上的那點權勢下放，只能招贅女婿。可惜那門當戶對的男丁哪個願意入贅，眼看著後繼無人，城主也只能出此下策。拋繡球招親，只要接到繡球的男子不論貧富貴賤，都能入贅。

先撇開城主一職不說，有人擔心這城主千金的長相是不是夜驚路人才沒得一個上門女婿。那邊又相傳城主夫人當年就是出了名的美人，那城主千金多少繼承了母親的長相，也算得上是個美人。再加上世代積攢的財產，上趕著接繡球當上門女婿的男子自然排滿了整條大街。不僅為了一睹千金芳容，更為了接掌一城之主的位置，個個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穆顏一聽，懶得去湊這個熱鬧。暻洛卻打起了小九九，當朝實施推恩附議已過三代，這江城竟然敢於朝廷相左，還在這富庶江城自比為王，居心何在。別說權利下放，就連資產也是集中在同族手中。霸著這麽一塊富饒的地方，卻沒有上達天聽。動靜如此之大，繼承制人人皆知，朝廷怎麽可能不知道。莫不是有人故意藏著掖著，蒙蔽聖聽。暻洛心裏記掛著江運守一事，又覺得江城這裏事有蹊蹺。怕只怕與這裏頭的貓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興許父皇想讓自己探查的事與此相關？

那邊見暻洛一副猶疑不決地樣子，必定是有些興趣。穆顏只能不情不願地舍命陪君子。拽著他手腕往人堆裏擠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加班加成狗(っ?｀-。)特別不容易...要過生日啦，要是有親路過的給個分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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