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顏被一聲大喝驚醒，下意識留意身邊的暻洛，也是一副被驚醒有些來不及回神的狀態。自己也太疏忽大意，竟毫無警惕心，能在行船途中睡得不省人事。遠遠舢板被迫靠岸，船體已經不聽艄公行動被鐵鉤掛著硬是扯向江岸。

岸上十來個壯漢都打著赤膊，身上是長年累月風吹日曬的痕跡，肌肉隆起身形健碩，這種體格在江南並不多見。穆顏尋思這些看著只是健壯，但並不是練家子。如果是自己對付這些人，並沒有什麽問題。就怕暻洛，一不留神就被人傷著。

眼看舢板幾乎就要靠妥，岸上有等不及的跳了下來，小船激劇晃動，就更加不安起來。穆顏隨意搭在身側的手掌慢慢捏成了拳。不知道這些人的來頭，武力只是下策。但是無計可施的時候，武力就是上冊。

不等出手，握起的拳被摸摸搭住，暻洛的手掌包覆著自己的拳，微微施力。穆顏松了口氣，提著的力漸漸散了，微微側過臉看暻洛現在是什麽表情。

“那邊兩個！”先跳上舢板的一個提板斧的壯漢，已經將其餘渡客排查了一邊，這才發現角落裏還是蹲著兩人，就擰著眉朝這邊過來了。

“這位大哥您息怒，有話好說，這……包袱財物都在這裏，只求不傷人性命。”暻洛連忙站起身，賠著笑畢恭畢敬地模樣。

“誰讓你站起來的！”暻洛原本身形就欣長，不知道是出行這幾日又拔高了些，比起那個矮壯的板斧漢子高處許多。壯漢擡著頭怒目而視，板斧的刃都已經微微傾下，要有所動作。

穆顏只覺得頭皮發麻，坐立不安幾次想站起來又被暻洛拿屁股撅了回去。

“喲，小哥誤會了，我們可不是劫財的人。這位小哥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岸上又跳下來一個人，看起來像是那些個大漢中的頭頭，紮著頭巾穿一身綢緞長袍，褲腳確實挽著的，有些不倫不類。他朝板斧壯漢擺了擺手，先前的那個就乖乖退到頭目身後。頭目兩手空著，只在腰上別一柄為出鞘的短刀，臉上橫臥一道大疤，面目極其兇狠，但看著暻洛這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小哥別害怕，這就是例行檢查，只怕有什麽窮兇極惡的歹人逃竄，我們也是為了百姓著想。”

刀疤男不疾不徐慢慢走近，小小一個舢板走了大幾步，暻洛也好像真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呵呵笑出聲，“小弟自京城而來。只因家弟從未出過遠門，當哥哥的帶他出來見見世面。這麽說來，倒是小弟是誤會大哥了，真真是失禮了。”

“好說，”刀疤男朝著暻洛身後瞥了一眼，穆顏被暻洛擋在身後看不清面貌，隱隱透著一張娃娃臉，一副少年模樣，怯生生地躲在暻洛背後。並沒有什麽問題，也就不再在意了。“兄弟們，都查好了吧？沒什麽，那就放行吧。”

被放行的舢板又慢慢駛入江面，始終與岸邊保持平行的距離。那些氣勢頗為驚人的壯漢仍站在岸上，望向這邊。

船行的很慢，比來時要再慢一些。穆顏有些在意，艄公撐篙的手肉眼可見地顫抖著。

“不像善類。不過艄公不是他們的人……”暻洛保持靠在穆顏肩膀的姿勢，閉著眼不著痕跡說到。穆顏覺得耳邊有些酥癢，推開又顯得矯情，只能繼續扳著肩給他靠著，“但是你看船舷左邊的那個渡客，我估計是他們趁亂混進來的，乘船的時候好像沒有他。”

穆顏假裝四處望望，不著痕跡地掃過。果不其然，經過一番波折的渡客們多少有些受驚，只有那人神色自若，眼神裏還帶著一些戾氣。尤其是艄公，眼神飄忽不是瞥一眼那個人。穆顏只覺得這家夥，真是聰明過頭了。

這些打著例行檢查幌子的人到底是什麽來路？不求財那求什麽？按理說大江兩岸本該有官府衙門護衛，為何不見官兵。不過這些事情可以改日再說，揣測得不出真相，“倒是你，剛才為什麽擋在我前面。”穆顏突然想起個事。

“這不是怕你打起來，你這個爆脾氣還用我多說嗎？”暻洛又開始逗弄人了。

穆顏被噎了一下，明知道暻洛是故意拿話激他，礙著那邊說還坐著一個奸細，不好發作，“你剛才明明就……”穆顏語塞，不動聲色狠狠擰了暻洛屁股一把，“明明就是故意把我藏在背後。”

“啊？被你發現了麽，”暻洛吃疼，不自覺勾起嘴角，“自然是不想讓人看見你。”

暻洛話說的輕巧，聽的人臉都已經快要著火了。要不是知道這人油嘴滑舌的習慣，真是要被惡心吐了。“你長得這麽好看，讓他們看了去，多不劃算。我是要收錢的。”

暻洛的大腦袋從穆顏肩上起來。肩頭一輕，穆顏抻了抻身子，“剛那大叔一口一個小哥，該不會已經看上你這個妖孽了吧？我說呢，怎麽別人都跟趕鴨子一樣轟到岸上逐個排查，擱你這兒反而溫柔如水了。你這長相，”暻洛頓了頓，“簡直是禍水。”

暻洛認輸。他就不應該和穆顏鬥嘴。

日出啟程，雖然在途中被耽擱了下，但是幸虧順流而下，日落之前就到了無月鎮。無月鎮這個名字名副其實。因為長年累月幾乎不怎麽見月亮，因此起了這麽個名字。

無月鎮的白天總是清朗，但是到了下午溫度驟降，地面還溫熱，加上內陷的地勢原因，水汽升騰起來匯聚在這個下陷的濕地裏，夜裏總是霧蒙蒙一片。因不見月亮，取名無月。今天在無月鎮稍作休息，明天一早穿過無月鎮就可以到達江城。

暻洛原本打算再趕一趕，總覺得到了江城就可以稍微放寬心些。但穆顏還在意早上那事，執意要留宿一晚，就在這周邊打聽打聽。說不定能解聖上的無題旨意。

鎮上不常來客，沒有客棧。問了幾乎人家，終於有願意將空餘的房間租給他們一宿的鄉民。這多虧穆顏那張騙人的娃娃臉，裝起可憐撒起慌來是一套一套的。

別過房主，兩個人千恩萬謝退進後院房間裏，門一關上穆顏剛才還一雙水汪汪圓滾滾的大眼睛就耷拉下來，瞪了暻洛一眼，板著一張臉。

暻洛噗嗤笑了出聲，免不了又被敲打一頓。

向房主人要了點吃喝稍作整理一番，就直接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見穆顏還在房間裏來回轉悠，暻洛才又從床上坐起來。

“早上那波人不簡單，有組織也有安排，看起來不像隨便拉起來的散兵。分工也很明確。我有些介意。”穆顏給自己倒了杯水，沒喝，就盯著裏頭打轉的茶葉沫子發呆。

“所見略同。”暻洛堆了堆枕頭，又躺了回去。

“我怎麽看不出來？”穆顏撇一眼徹底在床上攤開跟一頭冬眠大狗熊似的暻洛。

“我心裏惦記著呢。”暻洛翻了個身，拿屁股對著穆顏。

“等天色再暗一些，我去無月鎮的渡口看看。”穆顏在包袱裏翻找不惹眼的衣服。

“我也要去。”暻洛騰一下坐起身。

“人多反而不方便你在這乖乖守著，早上你出了那麽大的風頭，萬一被認出來就不好了。”穆顏說他去去就回。

暻洛看著他穿一身藏藍色短衫騎馬褲就直接從後院翻了出去，在這棵樹那棵樹的枝椏間隙竄來竄去，沒一會就不見蹤影了。

穆顏的去去就回果然是騙人的。

從日落到入夜已深，暻洛開著小窗望眼欲穿，才見穆顏原路返回。一抹藏藍色身影立在墻頭，然後暻洛一個晃眼，就見穆顏從後院高墻翻了進來，一個翻滾從墻邊閃了進來。

再一回神，穆顏就在跟前了。除了發絲稍有淩亂，身上連片葉子都不見沾惹。

“少俠好身手。”暻洛鼓掌。

“少貧嘴。”

“說說都查到什麽了。”暻洛順手把穆顏亂了的發絲捋到耳後。

穆顏躲了一下，沒躲成，亂發已經乖乖地耳後了。“哪兒那麽容易就查清楚。”撇開暻洛的手，自顧自走到桌前端起水就喝。

“那就是沒查到了，那趕緊洗洗睡了。”暻洛也沒有介意穆顏閃躲的態度，聳了聳肩笑了，作勢翻身爬床。

“……”穆顏都懶得動口了，直接上手，一把拎著暻洛領口把人掀下來。

暻洛只得乖乖一邊打哈欠一邊認真聽。

穆顏去了一趟無月鎮的渡口，入夜停泊的船只很多，船主們都聚在鎮口的茶館聊天吃食。穆顏就在茶館裏假裝稍作休憩的游人。一旁聽著，然後自然而然問起這群人的由來。

原來早上那些壯漢來自同一個幫會，自稱江運守，他們的名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江運守的起源已經不可追溯了，等到江運守名震兩岸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把控大江兩邊的運渡了。

說起來也是江運守也其實順勢而生。早些年間兩岸的貨物運輸全靠這條大江。有人開山為王，自然也有人把住兩岸往來伺機搶劫。一時間行走於兩岸之間的商人們都苦不堪言。只要遇見江洋盜賊們他就全們整年的血汗就沒了。

然而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商人們只能合資，從收入中抽出一些作為傭金請人押鏢陪護。但這樣的花銷太大，並不是長久之計。這樣行走於兩岸間的江運守就應運而生，一時間壯大無人能抵。蟊賊們懼怕江運守的勢力不敢造次。

再然後江兩岸的商會和做大的江運守簽了白字黑字的書面文字，江運守保一江平安，每年自然會有銀子奉上。

今早遇上的那些全是江運守的人。例行檢查罷了。

聽穆顏說完，暻洛“哦”了一聲若有所思。然後打了一個哈欠，“知道了，趕緊睡吧。”

“你……”穆顏覺得自己快管不住手，忍不住想揍他。“你就沒什麽想說的麽？”

“說什麽？”暻洛瞇著眼，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哦，你睡外面，我不起夜。”

真是抽不死他。

穆顏恨恨背過身，和衣躺下，心裏把暻洛來來回回咒了幾十遍。罵罵咧咧地竟然也睡熟過去。

察覺身邊的呼吸聲已經漸漸平穩，暻洛睜開眼，微微側過一點慢慢挪著身子翻個面，為了不讓翻身的動靜吵著人。穆顏也睡迷糊了，原本憤恨不平背過去的身子早就翻向裏側，抱著胸垂著腦袋往下滑了點。

那樣的位置，暻洛微微頷首就能看見穆顏散亂的發絲和頂上的發旋兒。那張臉還真是……細看太不得了了，頂著這麽好看的模樣，人卻充滿侵略性。不論是動作還是行為，連這個人都容易侵入人心。

越相處才覺得這個人太幹凈了。又蠢又好懂。軸得不行，脾氣也又臭又硬，嘴還毒，揍人得時候特別疼。但就是這樣的穆顏偏偏讓人討厭不起來。原以為他對暻康有所企圖，在外面又跟花蝴蝶似的拈花惹草，暻洛是真替暻康鳴不平，當時才會欺負得狠了。

可是現在，自己好像能夠揣測到他的內心，知道他行為和動作的理由。只覺得穆顏玩世不恭的表象裏遮掩的本體讓人心疼。毛茸茸又驕傲著像只死要面子的貓，寂寞得要死，又要武裝起自己。

嘴上說著不要，該做的事一點也沒落下。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對自己好。無關皇子的身份。也許追究原因，不過是為了討好暻康。穆顏到底怎麽能喜歡一個人，喜歡到這麽卑微的樣子呢。

暻洛還能記著這個人肩頭的溫度，和強直起的脊背。倔強還溫柔著。喜歡一個人，真的值得為他變成這樣嗎？

暻洛嘆了口氣，看著穆顏熟睡了的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陷入沈睡。

作者有話要說：

安慕希速凍起來超級好吃- v -推薦之~暻小洛什麽時候能察覺穆小顏的好呢？昨天吐了一晚，吃多了，心lui..

(つД-｀) 雖然看文的人不多，但是我還是說一下比較安心，就是我最近深陷中秋國慶前的加班桎梏，不太能碼字了，保證周末雙更，工作日不定期更這樣，並不是坑...就醬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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