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途中出了一場鬧劇，所幸瞎起哄的某人平安無事。興致缺缺，兩人也懶得再晃蕩下去，也不去覓別的吃食，早早回到了客棧。

暻洛嘴上說的互相照應，強迫穆顏只要了一間雙鋪上房。前後腳進屋，暻洛跟在穆顏背後，若無其事闔上門，又落了栓。

等暻洛反身進來，穆顏這才從懷裏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節小筒。穆顏將竹筒攢在手心放在耳邊抖落幾下，裏頭悉悉索索的響動聽來是放了信箋的模樣。暻洛也安分地坐圓凳上仰著頭看杵在哪兒一臉肅穆的穆顏，眨巴眨巴眼，跟等食兒的小狗一樣。

看了一眼暻洛，穆顏嘆了口氣。

皇舅舅是不是謹慎過頭了，一封信而已，偏偏布了個局還繞了個大彎才送到。穆顏把一場鬧劇當了真，看那一群人朝著暻洛撲過去，心幾乎要從嗓子裏跳出來。直到暻洛反手握住自己，才有種安然無恙的虛脫感，接過竹筒的手心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現在回想起來，仍舊不由得顫 。嘆了口氣，攤開手盯著小竹筒發了會兒楞。皇帝傳來的消息，本是秘而不宣的，自己這個皇子隨扈的身份看與不看都很是尷尬。穆顏尋思了一下，打算遞給暻洛。

遲疑著又擔心有詐，拍掉暻洛伸過來的手，擺了擺手讓他滾遠先，這才將細長的竹管擱在桌上拿劍鞘按著，用短劍尖兒一點一點撬開小竹筒。

松了口氣，沒有異樣。什麽異香流毒爆炸都沒有。穆顏懸著的心就放下，把裏頭的信箋倒了出去，捏著一角在兩指間揉了一下，絹布質地並無不妥，也不展開就丟給被趕得遠遠站著的暻洛手上。

看穆顏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暻洛內裏已經笑岔氣了，面上卻不敢有異色。擡手撈住穆顏拋來的信箋道，“你小心過頭了啦。”

“……”穆顏一時語塞，“謹慎些總是沒錯。”

暻洛也就嗯啊嗯啊地點頭，一副我哥說的沒錯的狗腿的樣子，然後展開信箋。

穆顏並不知道紙上的內容，只能從暻洛的表情上揣測一二。不過幾行字，暻洛看了極久，剛才嬉皮笑臉的模樣全然不見，眉頭越鎖越緊，其間的凝重看得穆顏心裏咯噔一下。暻洛盯著信箋沈思。深深嘆了口氣，擡臉望向穆顏，哭喪著的模樣。

“呃，怎麽了？”穆顏正權衡這事自己該不該問。只是暻洛望向穆顏哀戚可憐得不行的小眼神，看著暻洛寫滿“快來問我，快來問我”表情，穆顏略作遲疑，最後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反問。

“爹說我們在江南耽擱太長時間，要我趕緊上路，”暻洛垂著肩，“可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玩呢。”

如果皇子被允許拿鞋底抽的話，穆顏一定能把暻洛抽出一朵花兒來。這貨不知道是真蠢還是犯欠，那種可憐兮兮的模樣做給誰看？

這種家夥就是越搭理越來勁，穆顏也懶得和他置氣，傾下身子湊近過去直接看那張白色絹布上的蠅頭小楷。全書行文流暢，表達痛快，大意是暻洛這個蠢蛋磨磨唧唧搞什麽東西，禮部也別呆了，直接下放工部，職任少郎搬磚去吧。

最後一行，“不得暴露身份，即刻啟程，趕赴南都”。

不得暴露四個字底下用墨點了四個大點，默念到此的時候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轉頭見暻洛仍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混賬模樣，穆顏終於擡手往皇子的腦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暻洛捂住腦袋低著頭狀似委屈至極。穆顏原本是繞在暻洛背後看那信箋的，順勢拍了人腦袋也看不清他現下的表情，從他的位置上只能看見暻洛連耳朵根都紅了。穆顏當時也是著急上火，不知道使了幾分力，有這麽疼嗎。放在空中的手，收回都覺著尷尬，就又輕輕擺回小子頭上，在使勁拍過的地方輕輕摩挲著。

暻洛下意識僵直，察覺到的穆顏動作越發輕緩，像哄孩子一樣，小聲地說，“揉揉就不疼了。”

暻洛背對著，穆顏全然沒有發現暻洛故意假裝可憐的表情已經控制不住了，反而是受寵若驚不敢動彈，只有耳根熱辣，紅得無可救藥。

最後是將絹布連帶竹筒一起燒了，趁著夜色已深直接跑路，連店家門口養的小黃狗都沒驚動。路上暻洛將在李忠全耳邊的威嚇給穆顏轉述了一邊，穆顏搖了搖頭表示仍舊信不過那人。

既然身份已經曝露，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為掩人耳目不被不懷好意的某些人所察覺，一拍腦門決定迂回前進，曲線救國才是正道。

不論有沒有小尾巴，兩人先往周邊轉上幾圈，改變初衷，先轉往江城。

租了一駕馬車雇了個老實巴交的車夫連夜在周邊轉上幾圈，當夜就在車裏休息。等天色亮了，送走了車夫再到鎮上買兩匹不顯眼的瘦馬，又反向折往縣城三裏開外的小渡口。

天還蒙著灰，原本就不熱鬧的偏僻渡口更是除了江水拍岸再也沒有別的響動。暻洛跺了跺腳下的濕土，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夜露還是江水把這江岸都和了一遍稀泥。

穆顏正把買來不過個把時辰的馬匹牽到小林子的深處放了，再折回來，就看見暻洛正立著腳在黏糊糊的江河岸用腳尖鬼畫符。

他隱隱記起那是在鬧市街口暻洛冷著臉說“你的十年轉身就忘”；在一片煙塵裏直勾勾惡狠狠地看著自己，最後無奈道一聲“你倒是演得大半輩子好戲”。要不是見過這個人或是決絕，或是清冷的表情，穆顏也許就真的把暻洛當成天真得過分的少年。

記憶深處那段被刻意遺忘的沈醉夜晚，想起那個少年的眼神，將自己當做世上最不堪的汙穢，咬牙切齒地警告自己離暻康遠一點。對於暻康，他已經沒有虛妄的執念，斷了三感絕了六念。直到被那個少年幼稚得過分的身影，勾起這麽慘烈的回憶。

這才真的回憶起，這十年，是真的成為往事。如果不握緊拳頭，身體一定顫抖到無法自持。他差一點就忘了，這個不過十六歲的暻洛，才是真的“演了大半輩子好戲”。

“你說什麽？”正用足尖落下最後一點，一轉身給了穆顏一個大大的笑臉。太陽終於攀上了水面，大大的，金燦燦的，在江面上鋪開一片暖色。逆光而站的少年，連眼角的淚痣都在發光。

穆顏拿捏不住情緒，只能毫無溫度地回應，“自說自話而已。”

暻洛倒是很快就察覺到穆顏疏離的態度，只當是前陣子悶氣的延續，並沒太當回事。仍舊笑瞇瞇地模樣，“我從來就沒有早起過，只見過日落西沈的景色。今天才發現，日出才是絕色。”轉頭回望，穆顏迎著日光而立，溫婉而挺拔，周身散著光。恍惚和初見時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只是那時候穆顏醉得狠了，軟乎乎地像只小綿羊，現在卻總帶著尖銳的刺和冰冷的隔閡。真是有點想再把他灌醉。投懷送抱的模樣許久不見，有些想念。

妄想到了某種境界，暻洛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穆顏要是不喝醉，那麽柔軟的模樣倒是只能出現在暻康面前。比起之前的嫌惡，暻洛的心境已經回轉，穆顏那麽好，卻那麽可憐，竟然喜歡上了一個永遠都無法碰觸的人。

暻洛唐突一笑，穆顏不能理解。餘光瞥到江面，就戳了戳暻洛，朝江面上努了努嘴。暻洛順著那個方向往江面上望。果不其然，一艘小小的舢板正向渡口這邊過來。暻洛就來了精神，揚著手，朝舢板上的船夫揮著。

從來沒坐過這種小船，新鮮得不行。還不待船夫把舢板再靠近一點，就邁開腿跳了上去。穆顏也只能無奈跟進。所幸暻洛蹦跶的時間不過一刻鐘，不過一會兒，就被暈船這種狀態所折服。

扶著船舷吐了幾回，終於消停。慘白著一張臉，望著廣闊的江面生無可戀。從頭至尾乖乖坐在一邊的穆顏起初先被暻洛煩的不行，現在看他一副將死的模樣，又有些不忍心。扳過他的頭輕輕擱在自己肩上，不動聲色挺直脊梁，“這樣好受些。”

暻洛已經沒有力氣折騰，任憑穆顏擺布，“嗯”了一聲，就沒再動彈了。

不稍一會兒，穆顏低頭看他，似乎已經睡過去了。暻洛抿著唇，鼻梁挺直，眼窩深陷，透著異域的風情。眼角上挑，眼睛緊緊閉著，睫毛長長的在眼下落下大片陰影，被慘白的臉色襯著，也不曉得是黑眼圈還是什麽。

大概是連夜趕路沒能好好睡著，困頓加上暈船，這才撐不住了。

想來他一生順風順水也沒怎麽遭過罪，皇後把他捧在手心裏，暻康對他也極好，嬌滴滴養出來的皇子，跟自己一路沒少被折騰。又是給臉色又是罵咧咧的，偶爾還要敲打幾下。要不是現在這淒慘的臉色，穆顏也不會想起，原來暻洛這朵嬌花從來沒喊過苦。

噢，差點都忘了這小子是個皇子啊。就是對熟悉得不行的暻康，穆顏也不敢造次。偏偏是這個家夥，勾著自己忍不住揍他。看著睡死過去的某人，忍不住勾了嘴角笑笑。

放開懸著的心，困意也翻湧上來。被暻洛漸漸平穩富有節奏的呼吸催眠，閉上了眼睛。

“起來起來，都給我起來！”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蒙蒙將醒的時候。這舢板已經被迫靠了岸。船夫被按在了邊上，還幾個渡客都抱緊行囊，蜷縮在一邊。

這是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公司周末要拉練啊要搬磚啊要露營啊給不給活路QAQ不想睡在荒郊野外被狼叼走呀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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