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天氣暖得比京城快些，正午時分路上都不見得會有許多人。反倒是入了夜，街上、茶館都聚滿了人。也有那些三三兩兩坐在街邊樹下，擺攤的、聊天的。只見樹上張結著燈籠，映著人群熙熙攘攘，夏蟲的鳴叫穿插在談話聲和吆喝聲間不絕於耳。

對於這樣的場景，兩個人都十分陌生。

關於遠行的次數，兩相對比之下，穆顏要好過暻洛。反倒是暻洛，別說出城門了，出個宮門的次數簡簡單單都能數過來。

自打父皇把自己托給皇後撫養，獲得自由出宮這項權利也就是封王之後的事。

原本宮裏的皇子們都蹦蹦跳跳地長大，一兩個影衛跟著就可以隨意出入皇宮和平民小子們一樣玩耍。只是皇後看這暻洛長得眉清目秀，就把這個小子當成掌上明珠似的養著，一點都不舍得放出去野。

皇後原本只有暻康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呆板還無趣，比八股先生還要能說道理。況且暻康年紀比暻洛大了許多，從小被帶得正正經經，一點孩子模樣沒有。而暻洛打小長得伶俐，打扮起來比其它公主還來的漂亮。又貼心還會撒嬌。久而久之皇後一不小心就當成皇女養大。

要不是暻洛被暻康丟進禮部見習，有了官職必須每天準時準點報道，皇後根本就舍不得這孩子出門，生怕哪個不註意就丟了。也因為從小就寵著，流放的旨意一出到現在，皇後每天做夢都是這個漂亮小子被拐走。

皇帝也真能狠下心，一路上一個侍奉的人也不給帶，連保護皇子安全的影衛也不見蹤影。也多虧一路有穆顏亦步亦趨跟在身邊，掩藏掉皇子身份後的暻洛根本就沒機會丟。

但是現在，這個十分靠譜的穆顏把亦步亦趨的範圍放寬了，就遠遠地在一丈開外跟著，半點也不願意朝暻洛靠攏。從昨天開始就沒搭理過暻洛一句，單方面地和暻洛冷戰著。根本就不給暻洛解釋的機會。

被徹底無視的暻洛似乎沒能感受到背後陰翳的氣氛，沒事人一樣一會兒望望天一會兒看看地，見到道兩旁的矮樹上長著的野果子也要摸一摸看一看，顏色喜人的還要嘗一口，被酸得直跳腳。這蠢貨！

穆顏這才覺著自己也是呆傻了跟個小鬼置氣，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他鬧不明白，十三王爺現在對著自己黏黏糊糊的又是怎麽一回事？好像當初在擂臺底下又擺臉色又和自己對著幹，害自己一身青紫傷痕的那人不是他一樣。

猜不透這人變幻無常的心思，再想起他把自己當成玩物逗弄一樣抓心撓肺的惱，穆顏的臉色只能臉刷鍋底灰一樣黑了。

那邊暻洛看穆顏氣鼓鼓的臉，只覺得和逗小孩一樣，可愛又好玩。

再說自從出京之後兩人的走向。暻國有一條縱貫東西的大江，從西北處高地起源，一路向東由東南向匯入大海。自此稱大江以北為江北，大江以南為江南。興許是因這橫貫的江水和連綿的山脈阻隔，江河兩岸的氣候也有很大的區別。

兩人於京外匯合，暻洛穆顏一行由京城城郊官道一路南行直奔連城，再在連城稍逗留幾日。由於連城往南多是丘陵地帶，一路顛簸，兩人只得換了馬車，這才慢悠悠到了渡口。在這連接暻國東西向的大江上漂泊了兩日，這才進入南都境內。距離他們出京之日算起，已過了一個多月光景。

他們入城的地方屬都郡，官名南都，百姓多稱其為南城，又因是大江以南最大的都郡，往來之人更慣稱江南。

暻洛記得伺候皇後的宮人曾經說起江南的模樣，不僅山水形狀溫婉，路上的男男女女長相也多為秀麗。皇後抱了抱當時還小的暻洛，瞅著穿著宮裝像個小女孩一樣的繼子只是笑，並不全信。暻洛當時並不清楚，長大了才知道皇後當時笑的什麽。

因為小時候不清晰的記憶，暻洛多是好奇，進入這江南水鄉之後，就不由得盯著這裏的百姓看。那些宮人說的並不錯，大部分南人輪廓不比北方來的線條剛毅，透著柔和溫順的感覺。從小長的女氣的自己，因為番邦異域的血統，反而失去了那種婉轉動人的感覺。倒是穆顏，低眉順眼的模樣，看起來恬淡溫婉，像極了這秀麗的江南山水。

如果不是那麽一開口就噎死人的自爆模式，那樣就更好了。嘴欠人又倔，明明惱自己惱得不行，還固守君臣之禮忍著氣不對自己發難，真不曉得誰才是番人。

兩人不是游山玩水，還要防備著被有心人發現蹤跡，一路曲線行動，沒規劃到不看地圖就不知道下一站走的是哪兒，一口氣拐進了渡船為生的的城郊小村，江南的富庶形象也就到此為止。

只是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家，面上帶著愁容，穆顏不想徒生事端，這些事大可以覆了皇命在來操辦，暻洛這樣的人卻熱血的很，立刻就撲上去東拉西扯問起來。

全是因為李忠全。仗著京城有人的關系，橫行十裏八鄉，養了一群打手，看上的牛羊直接牽走；想要的地皮就領著打手上門用幾文錢硬是強買；家裏有閨女長得標致的，也要收了去當小老婆。

說是上頭有人，並不時還給南都地方官送送禮打通關系，南都的官員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他。再加上天高皇帝遠，李忠全這個惡霸幾乎一手遮天。

知道這事後，別說是暻洛，連不願意招惹麻煩的穆顏也有些跳腳。後面混進戲班子也是順理成章的巧合，對李忠全也正是歪打正著。只是“戲貂蟬”這事，純粹是李忠全自己作死。暻洛不過是玩性大發，就順應事態發展，並不阻攔。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穆顏明明知道暻洛是小孩子心性，但還是覺著被戲耍了，面子上過不去，心裏又惱怒的很，一個人生著悶氣。也絲毫沒有察覺暻洛反過來把自己當小孩子逗弄。實際年齡和長相完全背道而馳。

李忠全認出暻洛這事，確實出乎穆顏意料。本來吧，皇帝明面上對暻洛又是撤職又是流放，但私底下給了個替天巡守的旨意，想必是不想驚動某些人。至於是誰，穆顏不知道，暻洛似乎也不太清楚。但兩個人的身份和行動，一定是不能暴露了。

事已至此，穆顏打算快馬加鞭直指西南邊境，中間再發生啥也不要去管，省得夜長夢多。但暻洛卻把這一路當成游山玩水，無視穆顏徹底黑成鍋底的臉，一路念叨著想要夜游江南。

穆顏人心情正不爽，暻洛還這麽不聽話，真懶得理他讓他自己溜達去。只是皇帝舅舅心太黑，這一路上別說陪護了，連個影衛的氣息穆顏都沒感受。要是這影衛隱藏氣息的功夫能好到自己都察覺不到那也就認了，但自小跟著父親還有父親的幾個摯友習武的穆顏覺得別說京城了，就是舉國上下也找不到幾個功夫能在自己之上的。武藝超群好過自己，那樣的人能稀罕去給人當影衛？早就去混武林盟主當了。

所以拗不過暻洛的穆顏，只能繼續黑著臉陪他滿大街晃悠。

暻洛知道那個抱著手臂仍舊黑著臉的穆顏其實已經不怎麽生氣。就是因為溫柔，這才慣著自己。

這段日子下來，暻洛也差不多摸出了穆顏的脾氣，歸成一句話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死要面子，現在也只是拉不下臉，當真只缺個臺階。剛好他這個皇子，不怎樣要臉，從小在宮裏練就出了撒嬌賴皮牛皮糖的本事，穆顏這個陣勢，他再纏兩下就能掀過去了。

暻洛轉身扯了扯穆顏的衣袖。穆顏一時沒反應過來，“啊”的一下，才發現是暻洛，沒老板著臉，現在也不好半路拉下臉來，硬巴巴地回了句“幹嗎？”

都說人不要臉就天下無敵。暻洛學別人家的小孩晃了晃穆顏的袖子，指指對街燈籠底下站著的老人，可憐兮兮地皺著鼻子說，“哥，我要吃糖葫蘆。”

“……”穆顏怔了一下，“自己買去。”甩袖子。

暻洛瞪著一雙小狗眼可憐巴巴地說，“爹的錢都在你那。”

穆顏這下沒轍，兇巴巴地叮囑他原地等著，就帶著一股殺氣奔街對面去了。

見人已經走遠，暻洛繃不住一張裝乖的臉喜笑顏開來，心裏盤算著不用一會兒，一口糖葫蘆一口好哥哥，穆顏大概就跟平時一樣了。然後就照穆大爺叮囑乖乖站在路邊等著。

穆顏以為轉身買個東西就一會兒工夫，就算暻洛這個皇子廢了點，也不至於出什麽大事。一手付錢另一手接過糖葫蘆準備原路返回，就見暻洛原來站著的地方陡然鬧騰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管滿大街人潮洶湧，硬是撥開這些摩肩接踵的人往前擠。湊近一看才發現有人起了爭執正鬧著呢。

這才一轉眼的功夫呢。

穆顏揣著一顆心湊近了，只見暻洛站在退開幾步的地方高高興興地對自己招手，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就算暻洛人傻又笨，也就一會兒，不至於。

故意板著一張臉慢騰騰挪過去，那邊鬧事的人堆裏突地跑出一人來，橫沖直撞朝著這邊過來了。暻洛正傻樂著朝穆顏招手，也沒留心旁邊，被那人撞個正著，踉蹌一下直接坐地上去了。似乎是追著跑掉的人來的，剛的人堆呼啦啦跑了過來。

穆顏頭皮發麻，這麽一撥人跑過來，要是踩著還得了？怕這蠢貨出師未捷先被踩死，當下扔了冰糖葫蘆就提氣快步奔去，借著慣性扣著暻洛手腕拽起，一手扣他的腰借力一轉身就把人提了起來，順勢閃進人群的空檔裏。

平安無事。

“你傻了吧唧不懂得躲麽？”見暻洛咧嘴還樂著呢，穆顏破口大罵。

暻洛嘿嘿一笑，掙開穆顏扣住自己的手腕，在他臉色變得尷尬之前，反握住他的手掌。穆顏甩了甩手，沒能甩掉。穆顏對上暻洛一張戲謔的臉，倒不願隨了他的心思，勾了勾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陰狠表情，就著暻洛和自己交握的手，使出百分百的勁。

“哎呦哎呦！撒手撒手！”暻洛的手跟被鉗住了一樣，疼的上竄下跳。

穆顏哼了一聲，丟開他的手，“下回別惹哥生氣，小心廢了你的豬蹄。”兩手拍了拍瞪了他一眼，“下回還敢麽？”

暻洛身體力行，邊搖頭邊求饒，“哪兒能啊，再也不敢了。”

穆顏原本已經擺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樣子，那邊暻洛接了句，“跟被王八叼了一口似的，疼死了。”

一不留神，叼人的王八就擰住了暻洛的耳朵。疼得人跟個猴兒似的上躥下跳，白瞎了那張冷清漂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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