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過月餘，竟已夏至。江南富庶，水鄉盛景。

長久以往的安居樂業，使得盛世安康。尤其是那江淮岸頭總有商船迎來送往，繁盛籠罩之下的水鄉人家，倒是有幾分紙醉金迷，更還有唱不完的戲與人生。

水岸搭著觀景唱戲的棚子，雖然是簡單隨意搭起的戲棚子，但裏間的派頭卻不輸人。

走場的戲班子正在裏邊唱著，鑼鼓喧天叫好聲不斷。看戲的人到了興頭上，拍著搖搖欲墜的桌案站起來。看戲的不僅有那文人雅士，也有隨手把瓜果殼子掃了一地的鄉野莽夫混雜其中，田間農耕一年到頭也少有那麽幾次奢侈度日。雅俗共賞，西臺下的叫好聲有那文雅的，也有那夾雜著幾聲汙言穢語。即便是如此，倒也沒讓臺下幾位家人陪著的女眷太過在意。這才有人發現，近些日子，來看戲的女眷也忒多了些。

臺上的戲總比臺下的鬧更要引人註目。

武生好身手！倒轉翻跟頭，利落安穩一個馬步紮好，回馬槍一亮相，那邊的龍套就被殺得七零八落。班主在後臺掀著小簾往外瞅，撚著八字小胡子笑得合不攏嘴。

這興之所至走馬觀花的幾場，比前些日子馬不停蹄跑場賺得要多上許多。想起已經到手或將要入手的銅板銀兩，就呵呵呵地瞇縫起下垂的小眼睛來。

說來，也得多虧現正在臺上翻著槍花的武生小兄弟。

這小兄弟也並不是班主打小培養起來的，只不過是趕場路上撿來的。荒郊野外初見時，班主只當是個文弱書生。於是受了幾個小錢就也當做一回善事好心地讓他乘趟順風車。

只是這走場到了江南，班底原來那個武生竟然水土不服，病到現在也沒能起來。這書生也是個熱心腸，說自己有些武功底子，願意幫襯幾日。臨時學了幾段，在臺上也演得風生水起。

不過幾日光景，穆顏這個人，在江南一帶竟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不光是因他功夫了得，更因他那張臉，濃墨重彩下隱不住的面容，桃花杏眼吊梢眉，稍顯年少的娃娃臉被油彩幾筆勾勒，竟也英氣十足。偏偏眼角略微低垂，眼裏裏濕濕透著霧氣，只稍一個眼神，臺下女眷們無不心神蕩漾小心肝亂成一團。

今兒趕上堂會，戲演到這一幕，就該是穆顏退場的時候。臺下的人看得不得勁兒，唏噓幾聲喝著倒彩。趙班主一瞥見，有些心慌才剛站上臺邊作揖壓壓看客們的火氣，沒曾想竟然有人跟著起哄往臺上扔吃剩的瓜果殼子。

被砸了一身，趙班主也只能賠笑著貓腰鉆進後臺喊來穆顏。人才一上來，帶頭作亂的那幾個就又陰陽怪氣鬧騰起來。

“喲，果然是個美人兒，別說是那些個小姑娘，連大爺我都被迷去了倆魂六魄！”蓄絡腮胡的男人翹著二郎腿，一身綾羅綢緞藏不住身上的浪蕩氣。

男人盡管卷起的袖子，還是在茶碗裏沾得濕淋淋。邊上還有小娘子一粒一粒地給他餵著花生，他這邊嘴裏嚼著，仍不忘往臺上瞅穆顏幾眼，眼神露骨。

穆顏心底翻了個白眼，壓了壓火氣才慢悠悠地開口，“這位爺您過獎了，戲還得接著演，您看……”

“那是當然……話說這戲是什麽來著？哦，對了，呂布戲貂蟬麽？”男人一拍腦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然後壓了壓手，底下幾個壯漢就連扯帶拽地把其他客人轟走，趙班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連忙要近身跟這人打打商量，被旁邊狗腿推搡著倒下。

“你這渾貨，我們李爺也是你可以碰的！？”狗腿大喊。

穆顏嘆了口氣，這個“李爺”，全名李忠全。在這十裏八鄉無惡不作。據說他叔父是戶部尚書家的總管，就仗著這層並不搭嘎的關系在這十裏八鄉為非作歹、強搶民女、霸占良田，欺壓良善。

穆顏本打算這事先放一放，將“流放”這一要事解決完了待到回京之時再囑托地方官處置此人。然而就因著某人耳根子軟，一根筋還一頭熱，聽不得路上被搶了閨女的老漢哭哭啼啼，才有了什麽混進戲班子、□□地痞流氓這事。論美艷穆顏覺得暻洛才是真絕色，但是人推說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容易有個什麽萬一。最後穆顏只能硬著頭皮心不甘情不願地上了。

“貂蟬麽？爺我倒真想看！”李忠全推開侍妾的手，快步走了幾步，一只腳橫跨在臺上，摸了摸下巴，仰著臉盯著穆顏看，摸了摸臉頰上的絡腮胡，“爺想看的是穆公子扮的貂蟬……”

趙班主一聽，不由得倒吸冷氣。他倒不是怕李忠全把穆顏怎麽著，反而是擔心穆顏直接把李忠全幹倒完了撂挑子走人。那他趙家班可如何改怎麽收場。

穆顏往邊上斜了一眼，對上戲臺下某人故作無辜的閃爍的小眼神，嘆了口氣，“李爺對穆某如此有心，穆某自當盡力……”

正在側臺候著的“貂蟬”本人早就對穆顏芳心暗許，又怎麽忍心讓愛慕之人受此折辱，攀著簾幕對穆顏輕喚，“穆公子，萬萬不可呀。”

“穆公子，這可使不得呀！”趙班主只覺自己小人之心，不由得面生紅暈，連連擺手把穆顏攔住。

“我們家老爺說話，容得你插什麽嘴？”李忠全身後站著的無賴，擡手就要朝趙班主揮去。

“且慢，我去換裝便是。”穆顏自有風骨，帶著呂布的妝容看起來不怒而威，連李家家丁這樣五大三粗的莽漢竟連還口的餘地都沒有。

不稍一刻鐘，穆顏便著小旦的妝容出來了。

雖然還是男子身形，但是那張臉活脫脫一個“貂蟬”。想來真是要比，不知道古時的“韓子高”是勝幾分還是遜幾分？“貂蟬”雖然面帶桃花，但杏眼怒睜，一雙眸子裏透著清冷，卻是格外勾人。

“穆顏，爺我這就一句話撂這兒了，要麽老老實實地跟爺走，過了今夜，我保證你們趙家班人人平安財源廣進。”李忠全摸摸了下巴，一擡手，“要是不從，你這個趙家班之後要是誰有個什麽跌打損傷，可千萬別怪爺沒提醒。”

穆顏還沒動靜，就有人先吱聲了。“慢著！”戲棚子最角落地那裏，有個身著青衫的男人緩緩站起身來。“我說李忠全啊，你勾搭民女也就算了，還勾搭起民男來了？”

“我不是讓你們把無關人等都轟出去，這又是哪裏來的瘋狗膽敢在我跟前吠？”李忠全轉身就把邊上帶著的狗腿子管家踹倒在地。

狗腿子管家這是有口難言，那人原來答應不吱聲，只看看熱鬧。收了人家一錠銀子，管家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料他竟然冒出來英雄救美，只能趴在地上抖了一地篩糠。

“主子還沒開口，狗倒先吠起來。主子讓你開口了嗎？”青衣人起身撒了一地果殼，抖抖手腕拍下細碎。伸出兩指括了下衣領，往前橫跨一步。盡是上位之人的做派。

原在暗處不見其人，現在他已站在光華之下，鳳目上提眉眼鋒利，眼尾還妝上一筆淚痣，揚著下巴斜著眸挑著看了李忠全一眼，容貌妖嬈，激得李忠全心下亂顫。臺上臺下都是美人，反而看不過眼來。

只是美人歸美人，然而被美人罵做了狗，被折了顏面，還是得先發頓火讓美人們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再全都領回家好好疼惜。

這樣想著，李忠全佯裝暴怒，高高舉起手上的茶碗就要砸下，“你放什麽狗……”屁還沒崩出來，李忠全盯著眼前這個青衫男子，越發覺得眼熟。心下咯噔一聲，只覺得不好。早年去給叔父幫襯，也被帶進官場裏見過世面。比起初見時的女氣，現在拔高得不知多少。

只是那張臉，更加妖魅了。

當年被美色迷惑住的零星記憶一時全湧出來，想想那人的身份和自己剛才的不敬之處，李忠全腿都嚇軟了，沖撞皇子，那可是死罪。要不是有人攙著，李忠全早就撲騰跪在地上了。

“小的該死，沖撞了您老人家……小的這就向您賠不是，還請看在……”李忠全撩開下擺規規矩矩跪下。

“哦，你想說讓本……大爺看在誰的面上饒你一命？”暻洛被臺上的穆顏瞪了一眼，活生生吃了一個大螺絲，把“本王”兩個字咽了回去，撓了撓下巴繼續擺譜。

只是越看李忠全的德行越惡心，腳尖一挑地上的爛橘子，吧唧一下就在李忠全賠笑到滿臉褶子的臭臉上，砸出汁來。“給爺聽著，”暻洛微微彎下，貼在李忠全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恫嚇，“辱罵王爺，可是死罪，你要是願意聲張，可就得做好受極刑的準備。若是不想死，就放了搶來的姑娘，退換土地銀兩，不許私留。否則，你知道後果吧？若是明白，就帶上你的人給我滾！”

李忠全忙不疊磕著頭連連應允，得赦一樣邊作揖邊賠不是領著一幹人全屁滾尿流地逃跑了。旁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剩下臺上的穆顏擰著眉，和臺下的暻洛似笑非笑的一張臉對望。

“真漂亮，”暻洛仰著頭站近了一些，向著穆顏伸出手。“美人兒過來給我笑一個？”

穆顏也伸出手，然後狠狠拍掉暻洛的豬蹄，“你丫是故意的？”穆顏原以為反串貂蟬是為了混進李府勾出底細，這才乖乖應了。沒想到暻洛也不曉得對李忠全說了啥，人就屁滾尿流地逃了。穆顏現在只覺得被比自己年幼四歲的小鬼耍著玩，就氣不打一處來。

穆顏惡狠狠磨牙，見暻洛揉著豬蹄笑而不語，撩開裙裾下擺，以一個極其爺們的姿態叉著腿跳下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對著暻洛大喝一聲“給我滾！”，扭頭怒瞪了一眼。

暻洛只覺得心口一聲咯噔。穆顏剛才那眼，帶著貂蟬的妝容，飛起的眼尾，眼神帶著一點惱怒和羞怯像是突如其來的撩撥。覺得心口癢癢的。

作者有話要說：

距離王八看綠豆的對眼模式還要再磨一段時間...拖拉已經變成習慣了...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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