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來了？”聖上語氣帶著笑意，人在高位，仍低著頭批閱奏折。聽見腳步踏地，就亮聲問到。

“兒臣在。”

“臣在。”

兩人雙雙行跪拜禮，匐在地上。

皇帝擱下筆，吹了吹剛才批閱過的地方，闔上那本奏折，這才擡起頭，看著地上規規矩矩趴著的兩個小孩兒，臉上止不住的笑意。擡手揮退身邊的大太監，這才說道，“起身吧，沒有外人，就不必拘謹了。”

“謝主隆恩。”再拜，地上趴著的兩個才又戰戰兢兢地起身，又乖乖地站好。

兩個人心裏各自有考量，想想這次匆忙面聖，一定和上次的胡鬧脫不了幹系。

尤其是穆顏，現在大氣也不敢出。說來他就是不敢信暻洛，兩人沒有交情，對他不知根底，更別說他還是個兄控。自己仰慕暻康的心思偏偏還被這個家夥發現，暻洛應該更討厭自己。想到這裏，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小顏，才多久沒見到皇舅舅，就已經這麽生疏了？”皇帝繞開了面前的實木桌子，走到兩個小輩面前，拍了拍穆顏的肩膀，“皇舅舅第一次抱你，你還尿了舅舅一身，”皇帝丹田氣足，笑聲一震，差點把穆顏又嚇尿了一回。皇帝湊近來仔細端詳了穆顏的臉，“都是你母親不聽朕的勸，取了一個女孩子的名字，越長大越秀氣，像個姑娘家家。”

穆顏面上只能呵呵一笑，心裏想著你身邊杵著的那個，你親兒子，不僅像個姑娘家，還是個妖孽一樣的姑娘家。

“不過底子隨你爹，功夫挺好的。”皇帝摸摸外甥的頭，笑瞇了眼。

穆顏身形一怔，拱手，“皇帝舅舅謬讚，穆顏不敢當。”

看著小外甥還是拘謹，也不強求，“上回皇擂，可是你打下的。”皇帝背著手踱步，恰巧就在暻洛面前站定，對上暻洛的眼神，仍是笑著看暻洛，卻對著穆顏說，“打下皇擂，理當加官。只是武官從來都只可從軍，這樣一來錦兒非進宮罵朕不可。朕就賜你禦前行走如何？”

穆顏松了口氣，叩之謝恩。

擡手摸摸外甥的腦袋，就轉向自己的兒子。剛才還笑瞇瞇的樣子，現在立刻就板著一副臉。背手而立，站定在暻洛跟前，狠狠瞪了他一眼，兒子不敢吭聲。老皇帝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擡起手用力把暻洛的臉頰往兩邊扯。直把人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吭聲。

“臭小子就知道胡鬧！別以為皇後護著你，朕就不敢揍你！”老皇帝揚了揚拳頭，還是沒揍他。“還跟著趙英在禮部任職？”

“回父皇，兒臣正跟著趙先生在禮部學習。”

“一板正經地跟父皇擡杠？”老皇帝挑眉，“呆在禮部過得太清閑，凈給朕找麻煩？”暻洛抖了一抖，“當初就應該把你扔到戶部裏，忙得你找不著北，我看這樣吧，禮部你也別呆了……”

聽到這裏，始終低著頭縮著膀子降低存在感的穆顏也不由得擡臉看著皇帝，一副頗為震驚的模樣。說到底，暻洛當初是為了戲弄自己才……

“兒臣知錯，自願受罰。”暻洛倒是沒有什麽所謂的樣子。

“沒那麽簡單，”老皇帝拍了拍暻洛的肩膀，背過身去，讓人摸不透心思，“流放邊境一月，明日辰時啟程。”

“皇上還請三思！”暻洛倒是沒有什麽所謂，還傻登登站著，穆顏已經噗通跪下。自然不是為了暻洛，他想透之間的利害關系，暻洛要是被流放，暻康就會細查到底，他只怕自己不堪的心思被暴露在人前。

暻洛沒料到穆顏比自己還要激動，摸了摸鼻頭，轉念才想到那人這麽做的緣由。彎了彎嘴角輕笑，撩開衣擺跪在穆顏邊上，“兒臣領旨受罰，只是兒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哦”了一聲，淺笑問道，“說來與朕聽聽。”

“還望父皇對旁人隱瞞流放原委，尤其母後和三皇兄，是兒臣不想讓他們失望。”暻洛說的正直，穆顏卻一臉驚詫，他料暻洛也不會在意這些，真要細究起來，說不定是為了自己。

皇帝面上看起來若有所思，也痛快答應了，沈吟一會兒，面朝“穆顏，皇舅舅有一事相求”，穆顏連一句不敢當都來不及說，老皇帝就說道，“一去邊陲多有危險，暻洛還是個孩子，不谙世事，也未曾離京。朕要罰他，卻又擔心，要是有你相伴，朕也放心許多。”

穆顏竟也毫不遲疑答應了，暻洛張著嘴一副吃驚的蠢樣。

吩咐完這些，後面的事就只剩敘舊。皇帝留穆顏在宮裏用了午膳才回。出了宮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暻洛卻非要送他出宮。

“送到這就行了，十三王爺還請回宮。”穆顏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討了沒趣的暻洛皺了皺鼻子，還是跟到穆顏邊上執意同行。穆顏在原地站定，瞪大眼睛看他，不發一語。

一張娃娃臉在跟前故作老成，暻洛冷不丁笑了出聲。看著穆顏越來越黑的臉，這才收斂了臉上放肆的表情，咳嗽兩聲清了清嗓。

“剛才在書房，為什麽幫我？”穆顏先放棄負隅頑抗，慢慢挪動步子。

暻洛一時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面上帶著淡淡的笑說道，“只是報你救命之恩。”

“救的不是你，是那些無關的人，你不必自作多情。”穆顏腳步一頓，冷著的臉看不出什麽變化。

“我也是，幫的是自己，你別多想。”暻洛依舊樂呵呵的樣子，側過身去看穆顏的臉。知道了穆顏並不是那樣的紈絝子弟，一張娃娃臉也開始越看越喜歡了。

“……”穆顏一時無語，“流放一月，其實沒有什麽大不了，你不願意受，皇舅舅也不會真的罰你……”大可以拒絕。

暻洛擺了擺手，“這罰，卻是有門道的。不是流放，而是替天巡守。”穆顏故意不接茬，暻洛頓了頓只能硬著頭皮自己接著說，“流放這一路途徑六省八郡三十二縣，其中多數關乎國家命脈。郡縣制以來，朝廷只聽得下臣之言，少有核實的機會。父皇這是借題發揮，我不能不去。倒是你，其實不必陪我。”

“要是流放之路懷著這種心思，一路上一定諸多風險。”穆顏就不得不去了。

“宮裏多的是身懷絕技的人，再說皇子從小都有影衛相伴……”暻洛今天笑得倒是挺多，掩掉了不少英氣，添了幾分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孩子氣。偏頭撓了撓頭，補了一句，盡管宮中能人頗多，“父皇卻只信你。”

聽著前半句，穆顏原先有些生氣，這是暗諷自己自作多情？臉還來不及黑，被後面一句憋了回去。

暻洛本來就存著心思戲弄暻洛，看他陡然變換的臉色就覺得好玩。一張娃娃臉，越看越像春節百姓家貼著招福娃娃。不由得伸手捏了捏穆顏肉呼呼的臉頰肉，“就算父皇不言明，知情人還是會猜出許多，這一路兇險勢必頗多，你本不應該跟來，下午我就向父皇請旨，你就安心在家……”

穆顏揮開暻洛的手，“我就去了怎麽樣？你咬我呀！”

低頭盯著自己被拍紅的手背，一種好心被當驢肝肺的感覺，嘆了口氣說，“你不必為了我三哥犧牲這麽多。”

穆顏盯著暻洛，眼神裏沒有惱羞成怒，只是一下子從迷茫變得清明，“不關暻康的事，這次是為你。”

不知道是穆顏的眼神太過堅定，還是臺詞太過肉麻，暻洛覺得自己心跳錯了一拍。

穆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剛才說錯了話，連忙補救，“……我說的是為你替天巡守的職責，你別會錯意。”

“啊？”暻洛呵呵傻笑，褪下慣性防衛的模樣，笑彎了眉眼，不再是初見時淩厲的模樣。眼角垂著的淚痣，看起來有些小心翼翼的委屈，才讓人意識到這個家夥還真的只是個孩子，“我知道，我知道。”

穆顏才想起來這小子不過才束發，就長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是自己較真了。“明日辰時，城南門見。”轉過身揚了揚手示意他止步。

小李子追著暻洛出了宮門，看見主子直直杵著，眼睛也不知道望著遠處的哪個地方。

當晚暻洛在停鳳殿裏用的膳，暻康難得也在。飯畢宮女和太監三三兩兩魚貫而入收拾起來。丫鬟攙著賢德皇後往內室去休息，暻洛起身略有躊躇，還是向皇後稟明自己被撤職下放之事。

賢德皇後一直以來把暻洛當成親生兒子對待，對他的疼愛更勝暻康。自然舍不得暻洛遠行，還要在那邊境蠻荒之地呆上一月。思咐片刻，吩咐下去掌燈往的辰隆殿面聖。暻洛一聽，嚇出一身冷汗，連忙手忙腳亂去攔，也沒能把皇後攔住。

反倒是剛才一直沒插話的暻康轉身就把母後擋在身前，“父皇現下只是小懲大誡，說不定是堵住旁的人添油加醋地胡說。母後您再去，豈不是添亂，原本只要呆上一個月，說不定就要常駐在那了。”

暻洛看著兄長，小心翼翼討饒的模樣。暻康趁著母親沈思沒留意邊上的事，扭頭皺著眉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讓你再胡鬧！

這一頁，就算這麽翻過去了。剩下的皇後喚人給暻洛收拾些細軟，拖著兩個兒子念叨了一宿。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弱弱舉個手...這文是年下攻來的...年下...我的萌點全在年下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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