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穆顏重重放下手上的杯盞，瞇著眼看這滿屋刺目的紅。紅燭上的焰和四處貼著的喜字，對他來說更似是嘲諷。
但凡京城裏叫得上名號的達官貴人，現下都聚在這喜筵之上。穆顏無心結交，只顧著一個人自斟自酌。好像那些個觥籌交錯，都已是另外一個世界。
兩人從一開始的親密無間到如今君子有別，一轉眼已經十年。這場沒有註定沒有結局的單戀，也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穆顏心裏落寞，腦袋卻滿得想不來事情，只知道等百年之後，這淒慘落魄的愛慕將和自己封棺入土，也不會有人知曉。
笑飲一杯盡，烈酒入喉，燒的卻是心尖最疼的地方。
十三皇子暻洛坐在上席，百無聊賴。三皇兄好興致，這喜筵參照了古人的禮數，一人一幾，或跽或坐，都自在隨人。暻洛也樂得清閑，不必團團坐著假意和氣，與那些個達官貴人的場面話也省下許多。
只是時間一長，暻洛耐不住寂寞的小孩心性就要顯露無遺了。他瞇著眼睛張望，看起來很不耐煩。帝王家的幾個孩子裏，數十三皇子暻洛年紀最小，也最受寵。
初長成的暻洛，這才十六七的年紀，身量幾乎和其他幾個皇兄一般高了。才顯露出大人的模樣，就已經集父母容顏的大成。父皇的英氣一分不落，已故母妃妖艷動人的容貌也繼承了七八分。
暻洛現下正是由少年長成青年，未脫的少年稚氣再加上幾分青年的利落，嘴角輕揚帶著若有似無的淺笑。眼尾上挑，有幾分不羈。尤其是眼角的淚痣，將一張十足俊美的臉襯出幾分妖嬈之氣。
遠遠看去三皇兄似乎還被簇擁在次席的人群裏抽不開身。暻洛自己無心政事也不太管那些勾心鬥角結黨營私的事，但是那些達官貴人願意攀著三皇兄這高枝往上爬的心態還是明白一些的。
父皇現在雖然已立了太子，但太子哥哥似乎除了溫吞善良就沒有別的。三皇子則不同，自小就才華出眾，又是皇後親生兒子，外姓勢力龐大。就算三皇子無心與政也很有可能被推上皇位。
旁人看來與其巴結那個沒什麽用的太子，不如來拉攏這個更有優勢的皇三子。
也許閑著無聊，暻洛更喜歡隱去身份，就在市井中聽人說起那深宅大戶的非多。聽那些平民用諱莫如深的表情說一些不著邊際的揣測，他不由得露出嘲諷的顏色。心裏想著他們必定不明白這深宮大院的腥風血雨。有些事不論願不願意，身在皇家早已身不由己。
嘆了口氣，誒三皇兄怎麽還沒敬完酒？呆在這滿目都是耀目紅色的地方簡直無聊透頂。暻洛捏著壺柄倒酒，孤零零地劃出一滴酒水，掀開蓋子往裏頭瞅一樣，酒壺早就空了。邊上伺候著的侍女也不知道去了哪。再一擡眼，那邊三皇兄都快被灌趴下，暻洛也忍不住站起身。
這才扶著幾站直，毫無防備覺眼前一花，身上隨即一沈。哪裏來的醉鬼摔自己身上了？暻洛捏著鼻子，聞到這一身的酒氣。也不管這許多，就要扯人往邊上撂，手臂卻被當成救命草一樣死死攀附著。使勁掙紮了一下沒甩脫，暻洛黑著臉已經不耐煩了。
可是身上那家夥好像突覺殺氣，可憐兮兮地縮縮脖子，瑟縮著肩膀，對暻洛手臂的牽制改成扒著胸襟不放，吸著鼻子的可憐模樣讓暻洛覺得一旦下手就跟欺負孩子沒有兩樣。尤其是看見那人露出的小片後頸皮膚白更嫩豆腐似的，在大片紅光裏染上顏色，臉色也就沒那麽陰沈了。
暻洛原本伸出去要掀飛他的手換了方向，輕輕拍拍酒鬼的後頸。手上的觸感不知道怎麽形容，只是那種體溫讓人覺得手心麻癢癢的，癢到了心尖。
那人大概已經迷糊了，只把暻洛當成柱子，蹭了幾下，沒攀上去，也站不利索，撅著個腚，模樣惹人發笑。兩人靠得太近呼吸都貼合著對方，無奈之下暻洛清嗓咳了幾聲，就想對那人示意，閣下你現在抱著的是人不是柱子。
醉漢擡起臉來，表情滿是疑惑不解。瞪著濕漉漉的圓眼睛，眉梢低垂，看起來就是一副委屈的模樣。臉盤小小，下巴尖尖，臉頰卻圓鼓鼓的，可憐又可愛。看上去不過是少年模樣。
少年著一身素青色長袍，身形纖長。將黑發冠在頂上，只有額邊微微落下幾縷，似是不經意的點綴，將那張精致的面孔襯得越發柔美。少年出挑得不似凡人，乍一眼恍若神祗，周身似乎散著柔光，連四周的嘈雜和喧鬧都被他眉眼溫潤。氣急敗壞的暻洛也一時間忘了怎麽動作。
回過神來才在尋思著這是誰家的寶貝，放任喝成這幅德行。那人才不管暻洛現在的心思，正翻來覆去地掙紮。好不容易直起腿，腳下一不留心絆住了長袍，整個人又結結實實摔進暻洛懷裏。投懷送抱。暻洛不由得想起這四個字，反應過來，腦袋掛了滿頭黑線。
“小洛你這玩的又是哪出？”不知什麽時候，從賓客那逃出來的新郎官已經來到這邊了。
身邊的侍從遞給暻洛一杯斟滿的酒。暻洛接過來，那邊三王爺就對侍從擺了擺手，示意這裏是自家兄弟，揮退了旁人，盯著暻洛，眼神和語氣裏藏不住的揶揄。
被三皇兄盯得頭皮發麻，連忙自己招供，癟著嘴語氣裏分外委屈，跟兄長哭訴道，“三哥你看這哪來的醉漢。”
“哈哈哈，這什麽醉漢，”皇三子暻康不由得笑出聲，“這是你錦皇姑家的小侯爺穆顏。”
暻康笑得肚子疼，他原本應酬那些達官貴人煩了，見小弟似乎被人絆住，才借機跑來暻洛這裏避避，才理清事情始末就被這個蠢貨小弟弄得苦笑不得。
見暻洛神色仍舊迷惘終於陷入無可奈何，“你小時候說人家是小姑娘，結果被追著滿後花園打，最後把你逼得爬樹上下不來的那個穆顏，還記得嗎？”
記得，太記得了。當初掛在樹上淒慘落魄的樣子，簡直就是噩夢。暻洛一點都不願意想起。只是暻洛現在難以管理的表情，不是因為想起當初慘烈的戰事，而是眼前這個娃娃臉十足的家夥，竟然是比自己年長四歲的表哥。
要對著這麽張臉招呼一聲表哥，還真是下不去嘴。
“小顏只是看起來娃娃臉，你還得叫他一聲表哥。”暻康憋笑得難受，已經猜出幺弟是個什麽心理狀況，親兄弟火上澆油不嫌事多，一定要在傷口上撒鹽才肯罷休。
“……”暻洛憋了一下，張嘴說不出話來，掛著滿頭黑線，看著邊上的三皇兄扶腰忍笑。
這元兇好像還耐不住寂寞了，掛在暻洛身上蹭了幾下，擡起手輕輕撫了撫暻洛上挑的眼角，順勢劃到淚痣的地方蹭了蹭，呵呵一笑，大著舌頭說，“你真漂亮。”
要是滿腔怒火可以化為實體，那邊上的穆顏早就要焦土化了。暻康是知道小弟的脾氣，怕被人說像姑娘，尤其不能說漂亮。看起來又傻又軟，像個貓似的偶爾能逗逗，真生氣了記仇就是一輩子。穆顏這小子醉得不輕，再撩撥下去暻洛就該炸毛了。
隨手把酒杯擱下，逗弄小狗一樣朝穆顏招招手，準備把這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小酒鬼接手過來，待他清醒了再著人送回錦皇姑府上。
對著這麽醉鬼，暻洛本來是不耐煩的。但是看見這個醉得分不清南北的家夥，只要三皇兄一招手就能乖乖過去，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該怎麽說明，就跟自己撿到一只可愛的小狗，但主人一來，自己就不算回事了。
所以穆顏對暻康做出反應的時候，暻洛並不想松手，攬著穆顏讓他靠著自己站直了。剛張嘴打算讓三皇兄先忙，不該來的家夥就來了。
“喲，三皇兄你在這呀？底下那麽多有頭有臉的人物等著看您一眼，怎麽窩在這裏和小雜種勾肩搭背，這讓別人看了去不像話吧？”暻洛不擡眼就知道來人是五皇子暻端。也沒打算多生事端，攙著穆顏就要轉身。
“暻端，你說什麽？”暻康臉色一沈，瞪著暻端，朝前邁了一步，卻被暻洛扯著手臂，搖了搖頭。暻洛的臉色並不好看，但他不發作，只因心想這是暻康的婚宴，由不得自己。要不是為了暻康，定要踹暻端一臉鞋印。
“我說什麽，小雜種自己明白，”暻端勾著嘴角笑意若有似無，餘光瞟一眼暻洛就轉身與暻康相對而立，“一個留著一半番邦血的小子能爬到這個地位憑著什麽他自己心裏清楚。見兒子能有這種出息，明洛夫人地下有知，一定會開心的。”
暻端是五皇子，他和別的兄長對暻洛的態度卻是截然相反。暻端沒來得及出生，母妃就因為後宮爭寵被打入冷宮。生於冷宮的暻端自小就嘗盡冷暖。暻洛卻不同，他母親生前受寵，去世之後，皇帝餘恩未盡，且依憑在皇後的羽翼之下，倍受其他兄長姐姐的寵愛。
這叫暻端怎麽甘心。
而暻洛越長大，和死去的明妃就越發相像。因為這張臉，他倍受父皇寵愛，甚至先自己一步封王。這個時候的暻端仍是個光桿皇子。怨恨忌妒和不甘，讓暻端每每想起這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暻洛，就恨不得把他嚼碎了。
暻端說完話後一時間，都沒人開口。暻端像大獲全勝一樣，喜笑顏開。
“嗡嗡嗡的我還以為是哪來的蒼蠅，吵得人不得安眠，原來是五皇子呀。”暻洛一怔，沒反應過來是哪傳來的聲音。只身上一輕，原來是穆顏，大概是酒氣散了，有些轉醒。站起身扯直了身上皺巴巴的衣擺，步履不穩卻笑盈盈地湊到暻端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皇子”兩個字被拖了長音，想不在意都不行。暻端平生最恨被人叫做皇子，尤其在兩個王爺面前。
“我就知道，三王爺的喜筵，您是一定要來的，今日得見不勝欣喜。不知玲妃尚安好？我母親很是掛念的呢。”玲妃是暻端的母妃，早年被打入冷宮。直到近些年暻端長大，才被接出，就在宮中小苑住著。
這事穆顏原先是知道的，是暻端的死穴，並不願提及。
暻端不知道眼前這個眨巴眨巴水靈大眼睛一張娃娃臉的小子是打哪兒來的，語氣真摯真聽不出半點失敬，但這一下一個“皇子”、“王爺”、“玲妃”，譏諷的意思卻很明顯了。暻端說不過人家，一拂袖對兄長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揚長而去。
暻洛看得目瞪口呆，一時半會兒也忘了生氣。暻康倒是知道穆顏脾氣，見不得人受委屈，真要欺負起人來，誰都攔不住。忍著半晌不敢笑，等暻端走遠，這才揉著穆顏的腦袋，樂呵呵地，“怎麽，酒一醒就磨牙。你就是這張嘴皮子，不像皇姑姑，更不像大將軍。你明明知道暻端最小氣，你還招他？”
“喝多了難受，被五皇子吵得腦仁疼。”腦袋被揉得左偏右倒，手心的溫度卻讓穆顏很受用，畢竟最後一次心無掛礙地親近，穆顏也就樂得被撲棱腦瓜子。“才見的小表弟就被人欺負了，我不替小——表——弟——出口氣怎麽行呢。”穆顏這話說的誠懇，楞是暻洛一時也沒反應。
看著暻端被噎，暻洛心底還是很開心的。就是這話鋒一轉怎麽聽著就像是占自己便宜了？剛才端著的一杯酒，為了壓驚這才下肚，轉眼就被嚇得嗆出來，扶著暻康一陣猛咳。
“小表弟身體不好？早些回去休息，才不會讓風邪侵了身子呀。”穆顏摸著下巴，笑得猥瑣。“小表弟”三個字抑揚頓挫，直接把暻洛噎死。
暻康記得暻洛小時候因為長得清秀漂亮，沒少被人調戲，但是一次虧都沒吃過。沒想到時隔多年，身量一下拔高竄得人高馬大，竟然還被一個娃娃臉折騰，忍笑忍得難受，拋下一句“小洛，穆顏酒不大醒，一會兒勞煩你府上送他回大將軍府，我先去別處敬酒了”，就落荒而逃。留下暻洛一個人，被酒嗆了還沒緩過氣，開不了口，回不了嘴，委委屈屈地楞在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
*古風架空，皇子封王為虛封制，封王並無封地，只享俸祿。可在地方任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但凡京城裏叫得上名號的達官貴人，現下都聚在這喜筵之上。穆顏無心結交，只顧著一個人自斟自酌。好像那些個觥籌交錯，都已是另外一個世界。
兩人從一開始的親密無間到如今君子有別，一轉眼已經十年。這場沒有註定沒有結局的單戀，也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穆顏心裏落寞，腦袋卻滿得想不來事情，只知道等百年之後，這淒慘落魄的愛慕將和自己封棺入土，也不會有人知曉。
笑飲一杯盡，烈酒入喉，燒的卻是心尖最疼的地方。
十三皇子暻洛坐在上席，百無聊賴。三皇兄好興致，這喜筵參照了古人的禮數，一人一幾，或跽或坐，都自在隨人。暻洛也樂得清閑，不必團團坐著假意和氣，與那些個達官貴人的場面話也省下許多。
只是時間一長，暻洛耐不住寂寞的小孩心性就要顯露無遺了。他瞇著眼睛張望，看起來很不耐煩。帝王家的幾個孩子裏，數十三皇子暻洛年紀最小，也最受寵。
初長成的暻洛，這才十六七的年紀，身量幾乎和其他幾個皇兄一般高了。才顯露出大人的模樣，就已經集父母容顏的大成。父皇的英氣一分不落，已故母妃妖艷動人的容貌也繼承了七八分。
暻洛現下正是由少年長成青年，未脫的少年稚氣再加上幾分青年的利落，嘴角輕揚帶著若有似無的淺笑。眼尾上挑，有幾分不羈。尤其是眼角的淚痣，將一張十足俊美的臉襯出幾分妖嬈之氣。
遠遠看去三皇兄似乎還被簇擁在次席的人群裏抽不開身。暻洛自己無心政事也不太管那些勾心鬥角結黨營私的事，但是那些達官貴人願意攀著三皇兄這高枝往上爬的心態還是明白一些的。
父皇現在雖然已立了太子，但太子哥哥似乎除了溫吞善良就沒有別的。三皇子則不同，自小就才華出眾，又是皇後親生兒子，外姓勢力龐大。就算三皇子無心與政也很有可能被推上皇位。
旁人看來與其巴結那個沒什麽用的太子，不如來拉攏這個更有優勢的皇三子。
也許閑著無聊，暻洛更喜歡隱去身份，就在市井中聽人說起那深宅大戶的非多。聽那些平民用諱莫如深的表情說一些不著邊際的揣測，他不由得露出嘲諷的顏色。心裏想著他們必定不明白這深宮大院的腥風血雨。有些事不論願不願意，身在皇家早已身不由己。
嘆了口氣，誒三皇兄怎麽還沒敬完酒？呆在這滿目都是耀目紅色的地方簡直無聊透頂。暻洛捏著壺柄倒酒，孤零零地劃出一滴酒水，掀開蓋子往裏頭瞅一樣，酒壺早就空了。邊上伺候著的侍女也不知道去了哪。再一擡眼，那邊三皇兄都快被灌趴下，暻洛也忍不住站起身。
這才扶著幾站直，毫無防備覺眼前一花，身上隨即一沈。哪裏來的醉鬼摔自己身上了？暻洛捏著鼻子，聞到這一身的酒氣。也不管這許多，就要扯人往邊上撂，手臂卻被當成救命草一樣死死攀附著。使勁掙紮了一下沒甩脫，暻洛黑著臉已經不耐煩了。
可是身上那家夥好像突覺殺氣，可憐兮兮地縮縮脖子，瑟縮著肩膀，對暻洛手臂的牽制改成扒著胸襟不放，吸著鼻子的可憐模樣讓暻洛覺得一旦下手就跟欺負孩子沒有兩樣。尤其是看見那人露出的小片後頸皮膚白更嫩豆腐似的，在大片紅光裏染上顏色，臉色也就沒那麽陰沈了。
暻洛原本伸出去要掀飛他的手換了方向，輕輕拍拍酒鬼的後頸。手上的觸感不知道怎麽形容，只是那種體溫讓人覺得手心麻癢癢的，癢到了心尖。
那人大概已經迷糊了，只把暻洛當成柱子，蹭了幾下，沒攀上去，也站不利索，撅著個腚，模樣惹人發笑。兩人靠得太近呼吸都貼合著對方，無奈之下暻洛清嗓咳了幾聲，就想對那人示意，閣下你現在抱著的是人不是柱子。
醉漢擡起臉來，表情滿是疑惑不解。瞪著濕漉漉的圓眼睛，眉梢低垂，看起來就是一副委屈的模樣。臉盤小小，下巴尖尖，臉頰卻圓鼓鼓的，可憐又可愛。看上去不過是少年模樣。
少年著一身素青色長袍，身形纖長。將黑發冠在頂上，只有額邊微微落下幾縷，似是不經意的點綴，將那張精致的面孔襯得越發柔美。少年出挑得不似凡人，乍一眼恍若神祗，周身似乎散著柔光，連四周的嘈雜和喧鬧都被他眉眼溫潤。氣急敗壞的暻洛也一時間忘了怎麽動作。
回過神來才在尋思著這是誰家的寶貝，放任喝成這幅德行。那人才不管暻洛現在的心思，正翻來覆去地掙紮。好不容易直起腿，腳下一不留心絆住了長袍，整個人又結結實實摔進暻洛懷裏。投懷送抱。暻洛不由得想起這四個字，反應過來，腦袋掛了滿頭黑線。
“小洛你這玩的又是哪出？”不知什麽時候，從賓客那逃出來的新郎官已經來到這邊了。
身邊的侍從遞給暻洛一杯斟滿的酒。暻洛接過來，那邊三王爺就對侍從擺了擺手，示意這裏是自家兄弟，揮退了旁人，盯著暻洛，眼神和語氣裏藏不住的揶揄。
被三皇兄盯得頭皮發麻，連忙自己招供，癟著嘴語氣裏分外委屈，跟兄長哭訴道，“三哥你看這哪來的醉漢。”
“哈哈哈，這什麽醉漢，”皇三子暻康不由得笑出聲，“這是你錦皇姑家的小侯爺穆顏。”
暻康笑得肚子疼，他原本應酬那些達官貴人煩了，見小弟似乎被人絆住，才借機跑來暻洛這裏避避，才理清事情始末就被這個蠢貨小弟弄得苦笑不得。
見暻洛神色仍舊迷惘終於陷入無可奈何，“你小時候說人家是小姑娘，結果被追著滿後花園打，最後把你逼得爬樹上下不來的那個穆顏，還記得嗎？”
記得，太記得了。當初掛在樹上淒慘落魄的樣子，簡直就是噩夢。暻洛一點都不願意想起。只是暻洛現在難以管理的表情，不是因為想起當初慘烈的戰事，而是眼前這個娃娃臉十足的家夥，竟然是比自己年長四歲的表哥。
要對著這麽張臉招呼一聲表哥，還真是下不去嘴。
“小顏只是看起來娃娃臉，你還得叫他一聲表哥。”暻康憋笑得難受，已經猜出幺弟是個什麽心理狀況，親兄弟火上澆油不嫌事多，一定要在傷口上撒鹽才肯罷休。
“……”暻洛憋了一下，張嘴說不出話來，掛著滿頭黑線，看著邊上的三皇兄扶腰忍笑。
這元兇好像還耐不住寂寞了，掛在暻洛身上蹭了幾下，擡起手輕輕撫了撫暻洛上挑的眼角，順勢劃到淚痣的地方蹭了蹭，呵呵一笑，大著舌頭說，“你真漂亮。”
要是滿腔怒火可以化為實體，那邊上的穆顏早就要焦土化了。暻康是知道小弟的脾氣，怕被人說像姑娘，尤其不能說漂亮。看起來又傻又軟，像個貓似的偶爾能逗逗，真生氣了記仇就是一輩子。穆顏這小子醉得不輕，再撩撥下去暻洛就該炸毛了。
隨手把酒杯擱下，逗弄小狗一樣朝穆顏招招手，準備把這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小酒鬼接手過來，待他清醒了再著人送回錦皇姑府上。
對著這麽醉鬼，暻洛本來是不耐煩的。但是看見這個醉得分不清南北的家夥，只要三皇兄一招手就能乖乖過去，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該怎麽說明，就跟自己撿到一只可愛的小狗，但主人一來，自己就不算回事了。
所以穆顏對暻康做出反應的時候，暻洛並不想松手，攬著穆顏讓他靠著自己站直了。剛張嘴打算讓三皇兄先忙，不該來的家夥就來了。
“喲，三皇兄你在這呀？底下那麽多有頭有臉的人物等著看您一眼，怎麽窩在這裏和小雜種勾肩搭背，這讓別人看了去不像話吧？”暻洛不擡眼就知道來人是五皇子暻端。也沒打算多生事端，攙著穆顏就要轉身。
“暻端，你說什麽？”暻康臉色一沈，瞪著暻端，朝前邁了一步，卻被暻洛扯著手臂，搖了搖頭。暻洛的臉色並不好看，但他不發作，只因心想這是暻康的婚宴，由不得自己。要不是為了暻康，定要踹暻端一臉鞋印。
“我說什麽，小雜種自己明白，”暻端勾著嘴角笑意若有似無，餘光瞟一眼暻洛就轉身與暻康相對而立，“一個留著一半番邦血的小子能爬到這個地位憑著什麽他自己心裏清楚。見兒子能有這種出息，明洛夫人地下有知，一定會開心的。”
暻端是五皇子，他和別的兄長對暻洛的態度卻是截然相反。暻端沒來得及出生，母妃就因為後宮爭寵被打入冷宮。生於冷宮的暻端自小就嘗盡冷暖。暻洛卻不同，他母親生前受寵，去世之後，皇帝餘恩未盡，且依憑在皇後的羽翼之下，倍受其他兄長姐姐的寵愛。
這叫暻端怎麽甘心。
而暻洛越長大，和死去的明妃就越發相像。因為這張臉，他倍受父皇寵愛，甚至先自己一步封王。這個時候的暻端仍是個光桿皇子。怨恨忌妒和不甘，讓暻端每每想起這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暻洛，就恨不得把他嚼碎了。
暻端說完話後一時間，都沒人開口。暻端像大獲全勝一樣，喜笑顏開。
“嗡嗡嗡的我還以為是哪來的蒼蠅，吵得人不得安眠，原來是五皇子呀。”暻洛一怔，沒反應過來是哪傳來的聲音。只身上一輕，原來是穆顏，大概是酒氣散了，有些轉醒。站起身扯直了身上皺巴巴的衣擺，步履不穩卻笑盈盈地湊到暻端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皇子”兩個字被拖了長音，想不在意都不行。暻端平生最恨被人叫做皇子，尤其在兩個王爺面前。
“我就知道，三王爺的喜筵，您是一定要來的，今日得見不勝欣喜。不知玲妃尚安好？我母親很是掛念的呢。”玲妃是暻端的母妃，早年被打入冷宮。直到近些年暻端長大，才被接出，就在宮中小苑住著。
這事穆顏原先是知道的，是暻端的死穴，並不願提及。
暻端不知道眼前這個眨巴眨巴水靈大眼睛一張娃娃臉的小子是打哪兒來的，語氣真摯真聽不出半點失敬，但這一下一個“皇子”、“王爺”、“玲妃”，譏諷的意思卻很明顯了。暻端說不過人家，一拂袖對兄長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揚長而去。
暻洛看得目瞪口呆，一時半會兒也忘了生氣。暻康倒是知道穆顏脾氣，見不得人受委屈，真要欺負起人來，誰都攔不住。忍著半晌不敢笑，等暻端走遠，這才揉著穆顏的腦袋，樂呵呵地，“怎麽，酒一醒就磨牙。你就是這張嘴皮子，不像皇姑姑，更不像大將軍。你明明知道暻端最小氣，你還招他？”
“喝多了難受，被五皇子吵得腦仁疼。”腦袋被揉得左偏右倒，手心的溫度卻讓穆顏很受用，畢竟最後一次心無掛礙地親近，穆顏也就樂得被撲棱腦瓜子。“才見的小表弟就被人欺負了，我不替小——表——弟——出口氣怎麽行呢。”穆顏這話說的誠懇，楞是暻洛一時也沒反應。
看著暻端被噎，暻洛心底還是很開心的。就是這話鋒一轉怎麽聽著就像是占自己便宜了？剛才端著的一杯酒，為了壓驚這才下肚，轉眼就被嚇得嗆出來，扶著暻康一陣猛咳。
“小表弟身體不好？早些回去休息，才不會讓風邪侵了身子呀。”穆顏摸著下巴，笑得猥瑣。“小表弟”三個字抑揚頓挫，直接把暻洛噎死。
暻康記得暻洛小時候因為長得清秀漂亮，沒少被人調戲，但是一次虧都沒吃過。沒想到時隔多年，身量一下拔高竄得人高馬大，竟然還被一個娃娃臉折騰，忍笑忍得難受，拋下一句“小洛，穆顏酒不大醒，一會兒勞煩你府上送他回大將軍府，我先去別處敬酒了”，就落荒而逃。留下暻洛一個人，被酒嗆了還沒緩過氣，開不了口，回不了嘴，委委屈屈地楞在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
*古風架空，皇子封王為虛封制，封王並無封地，只享俸祿。可在地方任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