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姑娘,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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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霜蹲在地上,小手捂著腳踝,纖眉微顰,眸中淚光閃閃,看起來楚楚可憐之極。月亮的清輝灑在她嬌媚的臉上,渡上一層白潤的光芒,和尚心中無奈,卻還是走了過去蹲在她面前,柔聲問:“沒事吧?”

“怎麽沒事!”流霜倒是一點兒都不客氣,“奴家的腳好痛,應該是斷掉了!”眸中的淚終於順著眼眶溢了出來,蜿蜒而下,最後順著下巴滴落在幹燥的土壤上,她將輕薄的紗裙拉的老高,露出滑膩潔白如瓷的小腿,纖手速度極快地將和尚的手撫在裸露的腳踝上,委屈道:“和尚,你看看,是不是真斷了?”

和尚俊臉驀地通紅,觸及溫潤肌膚的手像是碰到火焰一般猛地移開,同時雙手合十,閉眼狼狽道:“阿彌陀佛,姑娘請自重。”

流霜被他這急促而又狼狽的樣子逗的咯咯直笑,可笑是笑,眼淚卻沒有止住,依舊流個不停,她撅起小嘴,歪著腦袋道:“和尚,你也看見奴家的情況有多麽嚴重了,你看,才這麽一會兒,奴家的腳踝就腫得老高了。你是不是該表現一下,背著奴家走呢?”

和尚睜開眼,而後狹促道:“這怎麽行,男女又授受不親何況貧僧還是佛門弟子……”

“這有什麽!”流霜嬌嬌打斷他的話,“規矩是人定的,佛家以助人為樂為美,奴一個手無寸鐵受重傷流落在這荒郊野嶺,和尚你怎忍心見死不救?”

明明是強詞奪理的一番話,可經流霜這說起來,倒是有幾分道理,和尚猶豫不決,暼眼看看她的腳踝,倒真是頗為嚴重,臨行前師父曾教誨他,真正的正人君子,是在任何情況下,那顆清凈無欲都該淡定無波,無論是面對街邊骯臟的乞丐,亦或是倒地不起的赤luo婦人,都該視作被普渡的眾生。

如此一想,和尚的心倒是平靜下來,他背對著流霜蹲下來,輕聲道:“姑娘,上來吧。”

流霜掩著嘴得逞地偷笑:“和尚,你真好,不過奴家想讓你從前面打橫抱著奴家。和尚,你答不答應人家?”

和尚俊臉一黑,再次重申:“姑娘,請自重。”

流霜小嘴一扁:“和尚真是不解風情。”雖是這麽說,可流霜依舊是乖乖地趴上和尚的背,臉依偎在和尚的頸間,嗅著和尚身上獨有的清新氣息。

軟膩溫香的玉體與自己緊密相間,再者流霜柔柔的氣息酥酥麻麻地噴在自己頸間,雖說並沒有表露在面上,但和尚知道,自己的氣息已微亂,忽憶起師父所說,不由嘆了口氣,暗道自己修為終究還是不夠。

“和尚,你為何嘆氣?”耳尖的流霜自然不會放過和尚這一微不可聞的舉動,興致勃勃地問道,“是奴家太重還是奴家令和尚你意亂情迷了?”

她螓首輕擡,用鼻尖蹭了蹭和尚的下顎,溫香的氣息噴在和尚臉上,和尚不自然地避開道:“無事,姑娘你想多了。”

“對了,和尚你什麽名字。你百般照顧奴,奴卻一個和尚一個和尚叫的,總覺得太生疏了。”

對於流霜突然轉移話題,和尚不由松了一口氣。

“名諱對於我等出家人來說,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代號,貧僧與姑娘萍水相逢,區區小事,姑娘不必記掛在心,待日後,忘了便是。”

“和尚你好小氣!”流霜不悅道,還從來沒有男人忍心拒絕她,可這個和尚卻是這般,她主動示好他拒絕,現在連問個名字他也要拒絕,搞得好像她知道名字之後就會天涯海角粘著他不放似的……不過,她還真有這個想法。

雖然和尚不想說,但流霜會讓他“心甘情願”地說出口的,畢竟和尚的軟肋她可是清清楚楚的,隨便一戳,就能命中要害。

“奴家就想知道,就想知道嘛……”她環緊和尚的脖頸,小臉在他臉上直蹭,和尚無言,有種將她就地扔下的沖動,但流霜宛若八爪魚一般緊緊攀附他,即便是他真扔,也不一定能夠成功扔下來,於是,只能無奈道:“姑娘請自重。”

“才不要,和尚你若不告訴奴名字,奴就更加不自重了,反正奴的清白早已毀於一旦,自什麽的,早就是天邊浮雲一朵。”說著,嬌嫩的唇撅的老高,作勢要往和尚俊臉親去,和尚尷尬無比,俊臉憋的通紅,既無奈又有些憤憤,還有些……莫名其妙熟悉感,似乎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有這麽一個人也對他如此做過,那般無理取鬧,卻讓他生不起氣來。

“須臾。”在流霜的唇即將親到面頰時,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流霜亦如他所願地停下動作,和尚沒有發現她的神情一恍,面上浮現一抹不該出現在她臉上的苦笑,和尚看著被月光映照地明亮的官道,只聽見流霜軟膩嬌俏的聲音從自己背上傳來:“真巧呢,曾經奴家身邊也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

須臾下意識地符合道:“是嗎?確實挺巧。”

“但他在三年前便已經死了。”流霜冷不丁地傳來一句,讓和尚不由一楞,“抱歉,提及到你的傷心事。”

“沒關系,奴家豁達著呢,奴家認識的男人奴家數都數不過來,死他一個不多,死他一個亦也不少。”流霜“咯咯”的笑聲傳來,不知是不是錯覺,和尚竟覺得她是在強顏歡笑,自跟隨師父出家以來,他從未安慰過人,更別提女人,因此此刻,縱使他想說些什麽,卻又苦惱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得靜靜聽著流霜那似強顏歡笑的笑聲。

“和尚你為何不說話?從前在奴家身邊與和尚你同名的男子可不像和尚你對奴家這般冷淡呢,他可是溫柔極了。”流霜輕輕閉上眼睛,臉上浮現一抹留戀的神情,“須臾……哥哥……這樣叫,總會讓奴對和尚你產生不該有的錯覺,嘻嘻,萬一奴因錯覺對和尚做出說些越軌的事那就不妙了,所以奴還是叫你和尚吧。”

“……那自然隨姑娘所願了。”

和尚淡淡道,不知為何,剛剛聽到流霜那聲“須臾哥哥”竟讓他六根清凈的心產生波動,那種奇異,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須臾默默嘆了口氣,心道此女子真是接近不得,這才剛相識,便惹得他心思絮亂,若是呆久了,那還了得?看來將她趕緊送到芙蓉山莊才是妙計。

“和尚,為什麽你總是這樣淡定,感覺對奴家一點也不好奇,你真的是男人而不是和奴家一樣是女人嗎?”

“是,貧僧確實是男人。”須臾真有種無語問蒼天的挫敗感。

“那為什麽奴家這樣說你你不生氣?換作平常男人早該七竅生煙了。”

“……”須臾已經無語問蒼天了。

“和尚你不問奴家的名字嗎?”面對須臾的沈默以及只言片字的回答,流霜非但不覺得無聊,反而一個人愈說愈起勁,“奴問了你的名字,禮尚往來,和尚你也該問奴的名字吧?”

須臾不想理她,可與流霜這短短的相處,使他深刻地明白,若不理她,她定會愈演愈兇,最後必回做出令他苦不堪言的事來,於是他順著她的意來:“那姑娘,敢問你的名字是?”

“問姑娘名諱不都會用上“芳名”這典雅的詞匯嗎,為何和尚你用“名字”這種讓女人感到羞辱的字眼?難道奴家在你心目中很醜嗎?”

須臾愕然……這什麽邏輯?

“算了算了,看在你是個和尚,奴便不與你計較了。”她嘻嘻笑,忽然湊近須臾的耳邊,酥酥地呵了口氣,道:“奴叫流霜,和尚你可要記好了咯。”

須臾下意識地避開她那暧昧的接觸,卻不想流霜卻快他一步,貝齒一合,竟咬在他的耳垂上,他劍眉倒豎,終於發起火來,正要呵斥流霜的不檢點,卻聽見流霜幽幽的聲音傳來,貝齒已離開他的耳垂。

“其實今天晚上,若不是有幸遇上和尚你,恐怕奴現在已被那粗莽車夫強了帶回煙波閣那個煙花地,鴇媽媽定是對奴又辱罵又鞭打的。”她的臉趴在須臾的背上,須臾後背不由一僵,流霜的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煙波閣與尋常青樓不同,並沒有贖身制度,無論那個恩客多有錢無論那個恩客有多愛那個花娘,他都無法為那位花娘贖身。昨日她服侍的那個暴發戶李公子便是如此,他說他愛她已深入骨髓,他說他一日不見她便寢食難安,他還說他一定要帶她走,離開煙波閣離開中原,兩人一起攜手天涯。

昨日離別前,李公子承諾她說,他會在官道旁的小樹林裏等她,待她經過時,找借口從馬車裏溜出來,他便會帶她走,他說若她不來,他便會一直在那裏等著,直到天荒地老,燈枯油盡。

雖然有些猶豫,但流霜不想放棄這次機會,雖說她對李公子並沒有愛情,但她離開煙波閣完成自己的心願之後,她亦是願意與李公子攜手到老的,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情並不重要,她們要的只是有安定的日子還有一人陪伴,不孤單,白首偕老。

可是李公子並沒有在樹林裏等她。男人,果然都是這樣,在被那個人渣欺騙之後,她就該明白,男人這種生物所說的話一句也不可信,否則到頭來受傷的終歸是自己。

這個世界上,一心一意對自己的那個男人早已死去,若今天不幸被車夫抓了回去,任老鴇怎麽淩辱虐待她,都是她活該,相信了不能夠相信的男性生物。

不過老天對她終究是好憐憫的,讓她遇見了和尚。

“和尚,你知道奴為何會進青樓嗎?”她趴在須臾背上輕輕道,“其實奴啊,在三年以前也算是出身名門的富家小姐呢,爹爹與娘親將奴視為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幾曾像今時,無論誰都可以淩辱謾罵奴。”

和尚忽感覺背上一濕,她竟然哭了,與方才腳踝崴了的哭不一樣,這種無聲的哭泣竟然須臾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奴喜歡上了一個人渣,求著爹爹為奴安排了親事,爹爹疼愛奴,便應了。成親那晚,那個人渣滅奴山莊,奴親眼看著他殺了爹爹與娘親,他將奴強了然後送到青樓,將奴禁錮其中,任萬千男人淩辱。”

須臾背著流霜的手一緊,他想不到流霜竟有如此悲慘的過去,一位受人寵愛的富家女卻淪落到如此境地,想必一般人都不能夠忍受,可她卻堅持至今……一絲殺念在腦中乍現,一閃而過,須臾一驚,額間冒出冷汗,他竟然為了背上這個女子動了殺念!

他登感無顏面對師父的教誨,雖說流霜身世悲慘,那害她之人又如此卑虐,但佛家以普渡眾生為根本,無論何種情況,萬萬不可動殺念,可須臾卻動了,雖說只是那麽一瞬間,但這個瞬間卻可以使佛成為魔。

“不過奴還算運氣好的,至少逃出了青樓,被和尚你所救……”聲音漸漸低了下來,須臾感覺趴在他背上的流霜沒了動作,臉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姑娘?”須臾試探性地叫了叫,沒有得到預想中流霜嬌甜的聲音,回答他的是流霜清淺平穩的呼吸聲,須臾不由松了口氣,背上那丫頭該是太疲勞扛不住睡過去了,這樣也好,也省的他費心思去應付她那各種各樣暧昧無常的挑逗。

望著漫漫無際的官道,須臾心中有些惆悵。他於三年前被天瀾寺方丈所救,並收為徒弟,成為天瀾寺弟子。在天瀾寺醒過來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前程往事不見蹤影,記得的只有他自己的名字——須臾,沒有過去,對於一個佛家弟子也許不算壞事,可在不久之後,他開始頻頻做夢,做的都是同一個夢,夢裏有一穿著紅衣的嬌俏女子,背對著他走著,她似乎是一個活潑的姑娘,走在他前面步履輕盈,一頭如墨的青絲隨著她的動作而俏皮地擺動,迎著風飄揚,畫面中的他朝她伸出了手,她“咯咯”清脆的笑聲傳來,驀地,她轉過身來,畫面在那一瞬間破碎,破碎的瞬間,他聽到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在鐵劍山莊等你哦,一定要來,不然我可是會生氣的!”

醒來時觸及自己的臉,不知為何,竟是淚流滿面,分不清那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同室的師兄告訴他,說他不停地叫著“雙”字,他想,那該是那姑娘的名字吧。自那之後,他的心就像缺了一塊似的,空落落的。師父說那是他俗世的心結,若不解開此心結,他便是沒有了斷紅塵,又怎麽能算一個佛家弟子。

此次出寺,其實也是他磨練自己的同時了卻心結,他自南臨來,走過西域、北蠻,一路走一路問,卻沒有人知道鐵劍山莊在哪裏,如今到了中原,也不知道能不能尋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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