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修宇把文件夾放回桌上，面色平靜地走回料理臺，淡淡道：“我和小愛，做了十幾年的師兄妹。”

他唇角勾著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與其說好笑，更像是傷心：“母親要我利用她的家世，我怕玷汙了這份感情，不敢承認我愛她的事實。”

“你愛小愛？”我驚訝了，那個時候小愛想嫁給他，甚至拿酒井家的支持做誘餌，他都不肯點頭。

他演得太逼真了，我以為他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小愛。

“我愛。”齊修宇唇角的笑容特別苦澀，我這個旁觀者看著都心酸。他眼底寫滿落寞：“你不知道，我看到山田師兄的時候，有多嫉妒。”

他說：“他至少說出了自己的感情，而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懦夫。”

齊修宇手裏一直哢哢切著菜，視線卻不在菜上，我特別擔心他會切到手：“……宇哥，小愛知道你的愛護，在天上也會開心的，你別太難過。”

“她不會開心，”齊修宇輕輕搖頭：“她只會笑我沒用，為了一個謊言堵上自己的愛情、事業，我是最沒用的傻子。”

我賭得很成功，齊修宇因為齊阿姨的欺騙，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原本溫順的下垂眼泛著血紅，眸底的狠光閃閃爍爍。

我咬著唇，把心底的同情甩開，專心勸著他：“宇哥，現在知道真相不算太晚。”

我說：“你才休息半年，重回棋壇依然是一名悍將，你可以回日本啊。”

“回不去了。”齊修宇自嘲地笑道：“我放棄棋聖杯比賽，小林老師很生氣，已經把我剔出弟子名單了。”

“……”我沒有想到，他為了齊阿姨的一個命令，犧牲了這麽多。明明打好了勸說的腹稿，可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久，我才默默走到他身邊，接過菜刀：“就算不回棋壇，你也可以開始你的新生活啊。”

我絞盡腦汁替他暢想未來：“你喜歡圍棋，可以在南城開一家棋社傳播圍棋文化……你喜歡做生意的話，你可以經營酒井家的工廠，也經營你和周深的投資公司啊。”

齊修宇忽然打斷我的話：“如果我喜歡你呢？你願意跟我離開南城嗎？”

我張了張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呵呵，這個玩笑不好玩。”

我尷尬地挪開視線，低頭整理菜板上的食材：“你愛的是小愛。”

“我知道。”齊修宇說：“我們不用在一起，就做普通的室友，我想體驗一下家的滋味。”

他的聲音低低的，聽著有些可憐：“說實話，我很向往無論多晚回家，家裏都有人在等我的生活。”

“消息已經散播出去了，就算我現在撤回人手，趙氏的負面影響也不會消退。”他說：“趙家已經沒救了，你離開啟明吧，和我去新的城市，我們重新開始。”

“不……”齊修宇可憐的模樣是讓我有點後悔告訴他真相，可是我從來就沒想過和他一起生活，更沒想過放棄趙啟明。

我慌亂地點燃爐子，把註意力放在炒菜上：“宇哥，對不起，我愛啟明，就算趙家垮了，我也不會離開他。”

“……”齊修宇沈默了一下，才慘淡地笑笑：“我真羨慕啟明，能夠娶到你。”

我手抖了一下，帶水的食材落進油鍋裏，立刻劈裏啪啦濺開。齊修宇把我拉到身後，淡淡道：“我來吧。”

他就像一堵墻，不厚但是堅定，替我擋去了四處飛濺的油星。

可是，他一向站得筆直，如松如竹，這會兒後背卻微微有些駝起，似乎矮了一大截。

我望著他的背影，喉嚨裏有些苦澀。我只是想讓他放棄報覆趙家，沒想到會引起他這麽大的震動。

又或者，我其實是知道這個結果的，不過為了保護趙啟明，我的潛意識刻意忽略了這些：“宇哥，對不起。”

我喉嚨哽了哽，不由自主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或許你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比較快樂吧。”

“不，知道了更解脫。”齊修宇沒有回頭，專心地把炒好的菜品裝進盤子裏：“二十幾年來，我一直努力討好我母親，一心一意滿足她的願望。可是她始終對我不屑一顧。”

他低低笑著，隱隱有些蒼涼：“現在知道她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之後，得不得到她的愛好像不那麽重要了。”

他說：“我應該謝謝你。”

他的話並沒有讓我減輕罪惡感，我正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他已經裝好菜轉身往餐廳走：“好了，不說這些了。”

他說：“今天不是吃飯聚一聚嗎？別聊這些不開心的了。”

“哦，好。”我木訥地拿了碗筷跟在他身後，誰知沒走兩步，我的腿上忽然一松，‘哢噠’劉勁給我的防身手槍就掉在了地上。

我手裏拿著東西，想撿起來已經來不及了。齊修宇奇怪地回頭：“什麽東西掉了？”

他看清地上的鐵疙瘩之後，笑容一下子消失得一幹二凈。

我飛快地放下碗，想去撿槍。

可是齊修宇比我快一點，已經把槍撈在了手裏。他顛了顛重量，熟練地拆下彈夾又重新裝上：“這槍雖然年頭有點久了，不過改裝手藝不錯，準頭應該很好。”

“宇哥……”我喉嚨發幹，低聲辯解道：“這槍……”

“這槍挺好的。”齊修宇把玩著手槍，視線卻在我身上逗留：“時雨，你和我說實話。”

他問我：“如果今天我沒有放棄對付啟明，你是不是會用上它？”

拿到槍的時候，我的確想過談判不成，就用槍把齊修宇困在家裏，逼他收手。可是這個念頭只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就被我否定了。

然而我這一絲心虛並沒有逃過齊修宇的眼睛，他狼狽地笑了一下：“我做人真是失敗啊，虛度三十幾年，連一個交心的朋友都沒有。”

“不是的。”我之前一直把齊修宇當成整個事件的主謀，對他沒多少憐憫。可是現在知道他只是一個被自己生母利用的可憐人，就沒有那麽大的情緒了。我低聲解釋道：“這把槍是我拿來防身的，沒想對付你，真的。”

“防我麽？”齊修宇歪了歪頭，表情並沒有變好多少：“在你心中，我已經是個十成十的混蛋了，對嗎？”

“……”他搖了搖頭，把槍放在餐桌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宇哥！”他的步伐有些搖晃，我擔心他出事，趕緊追了上去。可是他走得飛快，等我跑到電梯口時，他已經乘電梯下去了。

而另一部電梯停在十幾樓，我等了好幾分鐘才升上來。

“宇哥？”一上一下的耽誤之後，齊修宇已經走得沒影了，我在小區門口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他，只好回家。

他的手機一直沒人接，我想了一下，決定給趙啟明打電話：“啟明，齊修宇可能有變化，你能找人盯著他嗎？”

處理了一天趙家的事，趙啟明的聲音裏透著疲憊：“他怎麽了？”

我把我怎麽邀請齊修宇來家裏吃飯，怎麽勸說他，怎麽揭穿齊阿姨謊話一一說了一遍。

趙啟明聽完之後，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時雨，你忘了我和你說過什麽嗎？你憑什麽賭齊修宇能被你說動？萬一他借這個機會綁架你，怎麽辦？”

他難得吼我：“誰準你冒這麽大的險了？”

我自己也知道我這次賭得有點大，不敢正面和他嗆，只能小聲道：“我找劉勁要了槍。”

“有槍又怎麽樣？”趙啟明一點也不買賬，依然語氣森嚴：“電視裏的槍和真實的槍完全是兩個概念，你用的來嗎？打得準嗎？”

我說：“我以前軍訓的時候，去過靶場，我心裏有數。”

“有什麽數？”趙啟明更氣了：“你還想真的打死幾個人嗎？”

他吼我：“你是律師，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非法持槍要判幾年！”

“……對不起，我錯了。”雖然趙啟明這樣氣急敗壞地擔心我，很甜，但是被他一說，那些可能出現的意外還是讓我一陣後怕。

如果齊修宇再壞得徹底一點，今晚肯定是另一種結局了。

我敢這麽做，是因為我確定他不會對我動粗，歸根結底，是我利用了他善良的一面。

想到這裏，我語氣更加低下去：“啟明，現在宇哥知道了真相，好像很崩潰，我怕他出意外……要不你派人找找他，或許桂姨的事還有轉機呢？”

“……”趙啟明沈吟了一下，道：“嗯，我知道了。”

他語氣幽幽地提醒我：“秦時雨，你是我的，以後不許這麽親密地叫他。”

這個醋壇，這種無聊的飛醋也吃。我趕緊表態：“你放心吧，他喜歡的是酒井愛，不是我。”

齊修宇是開車走的，齊趙之爭的真相讓他很受刺激，離開我家之後，沒開出兩條街就出了車禍。

趙啟明找到他的時候，肇事司機已經跑了，現場只有齊修宇的車子。我知道這事之後，也顧不上那麽多，把槍裝在包裏，就開車去了醫院。

我一看到趙啟明，就立刻伸手抱住他：“啟明，這件事是我不對。”

我誠誠懇懇地和他道了一遍歉，才辯解：“不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我坐以待斃是不可能的。今晚的事，我做得很謹慎，你說的那些意外不可能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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