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的是我和梁婉的家。

因為頭疼得厲害，到家之後我衣服都沒脫就直接倒進了被窩裏，一直睡到梁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怎麽這麽燙？”梁婉把手放在我額頭上，涼涼的，特別舒服，我忍不住哼了哼。她又來摸我臉頰：“小雨，你發燒了。”

她急匆匆跑去客廳拿了溫度計，量了之後驚訝地叫了起來：“四十度？你能走路嗎？我送你去醫院。”

我燒得渾身發軟，連擺手的力氣都沒有：“不用，我睡一覺就好。”

“好個屁！”梁婉力氣小，拉了我兩下，沒拉動，就去翻我手機把劉勁叫過來，合力把我送到醫院。

到了醫院，醫生說我是普通流感，不嚴重，掛水就行。梁婉這才松了一口氣，說：“小雨，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出去度個假吧，賺錢再要緊，也沒身體要緊啊。”

她知道張叔走的事，只是不知道細節，看我的眼神特別擔心，就好像我是個隨時會碎的瓷器一樣。

我趕緊安慰她：“我沒事，昨晚吹風著涼了而已。”

流感說不嚴重，其實也很難受。鼻塞不說，四肢的關節痛，一呼吸胸口也在痛。我在醫院掛水掛到七點過，趙啟明忽然打電話來：“你在哪？”

聽到他略微沙啞的聲音，我混混沌沌的腦袋總算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已經和趙啟明結婚了。

這婚雖然結得像場兒戲，但是實打實地入了檔案，敲了鋼印，他已經是我名正言順的丈夫了。

我虛弱地應了一聲：“……在醫院呢。”

媽媽和張叔走後，我已經沒親人了。趙啟明和我領了證之後，就成了和我關系最緊密的人。我即便知道我們的關系是暫時的，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了一絲絲依賴。

這很要命，所以我察覺到我語氣裏的軟弱之後，立刻咬住了唇，不再說話。

趙啟明不知道我這頭的變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我馬上過來。”

本來是劉勁在醫院照料我，我不想讓趙啟明知道我雇保鏢的事，就讓他先回去了。劉勁剛走沒幾分鐘，趙啟明的身影就出現在我的病房裏：“怎麽會感冒？”

他看到我躺在床上，嘴巴立刻抿成一條線，伸手摸了下我的額頭：“醫生怎麽說？”

“沒說什麽。”我說：“就是感冒，退燒就好了。”

他卻沒我這麽樂觀，眉頭一直皺得緊緊的：“上次血檢覆查，你去沒去？”

之前張仁彪想給我註射毒、品，用了他使用過的針頭。

他吃喝女票賭抽樣樣占齊，屬於高危人群。被他的血汙染之後，我去做了檢查，可是該覆查的時候媽媽剛好走了，我滿腦子都想著怎樣替媽媽報仇，完全把這事給忘了。

這會兒趙啟明提起，我心裏猛地涼了：“沒有。”

聽了我的回答，趙啟明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馬上拿出手機叫人來替我抽血檢驗。

看著暗紅的血液灌滿試管，我心裏特別亂。這段時間身邊發生了太多事，一樁接一樁，直接把我打懵，我早就把血檢的事忘到山那頭了。

這會兒免疫力低下的癥狀一出來，我才真切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抽血的時候趙啟明一直在旁邊看著，等到醫生一走，他就把我擁進懷裏，磨了磨我的肩膀：“不會有事的。”

他自然地把我嵌在懷裏，下巴剛好擱在我頭頂，他就拿唇親了親我的頭發：“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胸口痛得厲害，四肢也沒力氣，越想越覺得自己真的中招了。他一抱我，我心裏就升起一股覆雜的情緒，忍不住幽幽問道：“如果有事呢？”

趙啟明的唇印在我的發頂，停了一會兒，才低低道：“如果有事，我照顧你。”

他說艾滋本身沒什麽，只要環境夠好，依然可以活很長。

可是什麽都不能碰，什麽都不能做，活著還不如死了。想到病後的慘狀，我心裏泛起一股狠意，就說：“真要有事，也輕松了。”

我說：“本來還惜命，不敢和唐敏硬拼，我要是中招了，就和她同歸於盡唄。”

“你敢！”趙啟明的語氣突然兇起來，抱我的胳膊收得緊緊的，勒得我渾身疼：“我說過，唐敏我來處理，你只管好好活著。”

他承諾過太多回，我已經不相信他了。我早就想明白了，報仇的事，我只能靠我自己。

他賭咒發誓的時候，我沒怎麽聽，等他說完了，我才開口道：“昨晚我們沒保護措施，我要是有事，你也會被傳染，趕緊去吃阻斷吧。”

趙啟明緊緊摟著我，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秦時雨，我們已經結婚了，你不準做傻事。”

“放心吧，我比誰都惜命。”驗血需要一段時間，我的頭上頂著死亡的陰霾，根本沒心情應付他，幹脆從他懷裏滑出去，躲進被子裏：“我今晚住院，你先回家吧。”

趙啟明沒有走，而是脫了外套在我身邊躺下。我手上還插著針，他沒辦法像昨晚那樣抱我，只好把我撈在懷裏圈住：“我不會讓你有事。”

我沒有理他，閉著眼睛想著眼前的狀況。

唐家實力雄厚，想報覆唐敏並不容易，我設計了一個覆雜漫長的圈套，繞了很大一個圈子才把自己摘出來。

得病徹底打亂了我的計劃，卻讓這事變得簡單了。如果我會死，我一定會帶上唐敏，哪怕殺不死她，我也會劃她一刀，讓她被傳染。

恨意讓我變成了一個冷血的怪物，渾身沾滿劇毒，只要能報仇，我什麽都敢做。

感冒讓我昏昏欲睡，在趙啟明的懷裏躺了不知道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了輕微的震動聲。

“結果出來了？”趙啟明大概是怕吵醒我，把聲音壓得很低。空蕩蕩的病房裏，只有他的聲音，寂靜得可怕。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趙啟明沈沈應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有結果了嗎？”

我雖然把話說得狠，但是能活的時候誰會不想活。生還是死，近在眼前，面對即將揭曉的結果，我忍不住在被子下捏緊了掌心。

趙啟明看我醒了，就低頭含住我的唇，一個綿長溫柔的吻結束後，他才笑道：“血很健康。”

他沒有掩飾，勾起的唇角弧度撩人，充滿了真心實意的喜悅。

我有些遲鈍地接收著消息：“這麽說，我沒事了？”

“除了感冒之外，沒事了。”趙啟明緊緊把我摟在懷裏，像是抱著遺失許久的寶貝。

劫後餘生，除了慶幸就是後怕。他一下一下地啄著我的唇：“秦時雨，你下次再敢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試試。”

“不試了。”命是一切，沒命什麽都做不了。我虛心接受著趙啟明的教育：“我怕死。”

“哼，”趙啟明哼了一聲，起身替我換了熱水袋：“還行，知道怕了。”

秋已經深了，我掛水的那只手被液體帶得冰涼。

趙啟明調好熱水袋的溫度放在我手下，暖意絲絲地鉆進心裏。燈光柔軟了夜晚，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我竟然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難得地，沒有和他鬥嘴。

在醫院住了一晚上，我的癥狀好了很多，可是趙啟明卻病了。

他昨晚又是親又是抱的，把我的感冒全過過去了，到早上的時候，差點起不來：“阿嚏——”

宇宙無敵的趙大總裁居然也會感冒，看見他通紅的鼻頭，我不厚道地笑了。

“不許笑。”趙啟明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過因為沒力氣，那眼神就變成了幽怨。

我嘴角提得更高了：“我盡量。”

有一說一，趙啟明在我心中，是個很完美的存在。他雖然人品不怎麽樣，但是在工作方面絕對是專業的，我用盡全力也難以追上他的成就。

因此，頭一次看到他病得起不了床，我有點新奇。

“你倆演偶像劇呢？”來查房的醫生看見我和趙啟明兩個病號並排躺在床上，沒好氣地挑高了眉：“幼兒園的小孩都知道流行感冒會傳染，你們還抱這麽緊？演什麽生死戀？”

她刷刷開了藥，就轉身出了病房：“趕緊分開，來回傳染還出不出院了？醫院的病床緊張，別在這兒占資源。”

醫生像個訓導主任似的一直兇巴巴地訓著我們，被她一罵，我也覺得我們兩個幼稚得可笑，忍不住轉頭去看趙啟明，卻剛好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對上。

趙啟明也在看我。

這場艾滋風雲讓我和他的關系緩和了許多，甚至生出幾分脈脈溫情。我心神晃了一下，剛要說點什麽，就想起了我和齊修宇的交易，笑容一下子就消散盡了。

不能信他。我偷偷掐著掌心提醒自己：他的溫柔只是一時興起的施舍，上癮了，受傷的是你。

趙啟明見我忽然變了臉色，就來拉我：“哪裏不舒服？”

我說沒有。我拉開被子跳下床道：“醫生讓分開，我去隔壁床。”

趙啟明剛要說什麽，病房的門就被打開了，梁婉提著早餐走了進來：“小雨，好點沒？”

梁婉本來臉上帶著笑，看見趙啟明的一瞬間，就沈了臉：“你在這裏做什麽？”

她扭臉瞪我：“他昨晚一直在這兒？劉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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