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仁彪跑，我楞了一下，也跟著追了進去。

我動作慢一些，等我進門的時候，張仁彪已經翻出毒、品給自己打了一針了。

他這會兒正癱軟在床上，像一條瀕死的魚，只會喘氣和翻白眼。一支空掉的細針管就扔在床腳，沒套蓋子，尖銳的針尖泛著幽冷的光芒，看著就駭人。

王雲霞倒沒覺得怕，坐在床邊拿毛巾一直幫他擦汗，一邊擦還一邊哭喪：“小彪啊……你怎麽這麽命苦啊……嚇死奶奶了呀……”

你死了倒好。我翻了一個白眼，靠在門邊：“你要真心疼孫子，就該把他送進戒毒所。這東西不戒掉，他用不了兩年就會死。”

“你放屁！”王雲霞扭身拿臟毛巾砸我，被我躲開了。她插著腰，大聲辱罵我：“小彪好著呢，你就知道烏鴉嘴！喪門星！不要臉的小雜種！”

我指著像是死了的張仁彪反問她：“你管這叫好？過去他賭博把家敗得不成家，你要寵著。現在他吸、毒把自己吸成人幹了，你還要寵著。你看著，他遲早被你寵死。”

張仁彪都成這樣了，她說理沒底氣，就開始胡攪蠻纏：“反正我不許你把小彪送去戒毒所！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她知道我不吃她這一套，就又掐著指尖去罵張叔：“你這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沒出息玩意兒，老娘的話不聽，要去聽一個小雜種的話，真是被狐貍精迷了眼，連自己親兒子都舍得禍害！”

她說的狐貍精就是我媽，我媽當年帶著我嫁給張叔，她死活不同意，張叔難得硬氣一回把媽媽娶進了門。她就指著我媽的鼻尖罵狐貍精，都罵了十多年了，還不換詞。

我往前跨了一步，把張叔擋在身後：“張叔，竈上還燉著湯呢，快去看看火吧。”

張叔不想和王雲霞起爭執，又擔心我，沒走，拉著我的手腕：“小雨，去陪陪你媽媽吧，別和他們吵。”

我說不通他，只能冷著臉道：“張叔，這事我來處理，你照顧好我媽就行了。”

張叔被我一說有點難堪，默不作聲地退出了房間。

“憑什麽要我兒子照顧？”王雲霞不服氣，跳著腳罵道：“你這拖油瓶還蹬鼻子上臉，真把這兒當你家了是不是？”

“光是養你的大孫子，光這一年我前後打了不下三十萬。老太婆，你搞清楚，到底誰才是給錢的主。”我氣頭已經過去了，這會兒王雲霞說什麽我都不生氣了。

我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道：“又想要我的錢，又不肯讓我舒坦，你當你是誰？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可沒你這麽難看的臉。”

“小雜種！牙尖嘴利的，”王雲霞被我搶白一頓，臉色黑得像鍋底，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嘴巴撇出鄙夷的弧度：“難怪當年人家要把你踹了！我要這麽丟人現眼，我這輩子都不回都城討人嫌！”

和熟人吵架最大的不好就是他們知道你所有的不堪，揭傷疤的時候一接一個準。

我曾經有過一個男朋友，相親認識的，都要談婚論嫁了。大伯不知道從哪聽說人家家境不錯，就想讓張仁慧把我擠下去。被人家拒絕之後，他見不得我好，又攛掇王雲霞找人家要彩禮。

王雲霞正愁張仁彪娶媳婦的事，一聽人家有錢，張口就要四十萬。本來就是相親認識的，沒什麽感情，一看我家情況這麽覆雜，又是姐姐搶妹妹男朋友，又是奶奶死要錢的，人家就不敢和我說結婚的事了。

當時事情鬧得特別難看，被王雲霞吵得十裏八村都知道了。可是她不但不覺得她有問題，反而到處和人抱怨，說我不懂收拾打扮、不會哄男人，搞得人家連四十萬都舍不得出。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平時沒來往的鄰居遇見我，都要扯著我袖子關切安慰一番，陪兩句嘆息。在家張叔和媽媽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觸到我的傷心事。

我受不了這樣的氣氛，再加上後來工作被有關系的人頂了，我一咬牙就揣著幾百塊跑去了南城，好幾年都沒回來過。

這是我最狼狽的一段經歷，很長時間都不讓人碰。王雲霞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說完這話臉上立刻顯出一絲得意，就好像已經取得了勝利。

可惜，她不知道，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勢單力薄的小姑娘了，這道坎我早已經邁過。

我冷眼看著她，毫不客氣地回敬道：“說到底還是你比較厲害，我牙再尖嘴再利都紮不破您老的臉皮。你都有臉賴在別人家當討人嫌，我有什麽不好意思回來的？”

王雲霞氣得臉色一會兒黑一會兒紅的，說著就要過來掐我。

我閃身跳出張仁彪的房間，冷聲道：“我不會再出錢了，你有功夫和我吵架，不如想想怎麽救你的寶貝大孫子吧。”

王雲霞翻了一個大白眼，說：“由不得你不給。只要你戶口掛在我兒子的戶口本上，你就是張家的人，小彪出事你就得養著！”

她突然問我：“我聽小慧說了，你得了一大筆賠償金，錢呢？”

“全部交出來。”她理直氣壯地說道：“我都問過人家了，這東西不會死人。你把錢拿出來，讓小彪在家用好的粉，他肯定不會有事！”

這種不要臉的話都說得出口。我真想摔門離開這個狗屁地方，遠離這個胡攪蠻纏的老不死。可是媽媽還在這裏，我不能走：“我花完了，沒錢。”

“鬼才信你這個死丫頭！”王雲霞唾了我一臉口水，抓著我的胳膊就要來搶我的包：“好幾十萬呢，你肯定藏著呢，把銀行卡密碼交出來！”

“王雲霞，你敢！”我一把把包扔出老遠，反手抓住她，把她往門外拖。她長得又胖又有蠻力，我一個人拖不動：“張叔，過來幫忙！”

張叔聞聲立刻跑了過來。

我說：“你要還想和我媽好好過，就幫我把她弄出去。”

“小兔崽子，你敢！”王雲霞不甘示弱地大聲嚷嚷道：“你是從老娘肚子裏爬出來的，你敢吃裏扒外，就是不孝！”

“孝也要老的自己莊重！”我罵她：“像你這樣只會折騰人的老東西，用不著尊敬！”

我又去叫張叔：“張叔，你想好了。不管張仁彪還是王雲霞都是你家的家務事，你要向著他們我沒意見。但是你要向著他們了，我就帶我媽走，你也沒資格有意見！”

一面是老媽一面是老婆，張叔為難了好一會兒。

好在他還算清醒，最後選擇和我一起把老太婆送出門去：“媽，家裏已經夠亂了，你先回去吧。”

“好你個不孝子！”“嘭——”王雲霞張口想罵張叔，被我當面甩了門。

直到把門反鎖上，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又愧疚又無奈的張叔，我趕緊擠出笑容安慰道：“張叔，生恩再重，她也沒資格對你的生活指手畫腳。只要把張仁彪的毒癮戒了，咱家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的。”

“哎。”張叔點了點頭，很快又愁容滿面地望著門：“……她一直鬧，左右鄰居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吧，”我說：“日子是自己的，沒必要為了面子好看就折騰自己。”

我知道三下兩下說不通張叔，就把他推去主臥：“你去搭桌子吧，天大的事我們吃了飯再說。”

張叔進去後，王雲霞還在門外‘哐哐’砸門，一邊砸一邊罵著怪話，說了好幾分鐘都不帶重樣的。

怎麽處理她，我其實一點想法也沒有。我不是趙啟明，沒有那麽多手腕關系，全靠一股氣在和她鬥。她要一直在門外撒潑，我還真拿她沒辦法，只能讓鄰居看熱鬧。

我也想過重新買個房子，讓媽媽和張叔住進王雲霞進不去的好小區。可是我的積蓄早被張仁彪耗光了，之前樂瑞和唐敏賠我的補償金也沒多少，加上我的工資勉強能湊夠十萬塊，連房子的首付都不夠。

腦袋裏突然晃過趙啟明媽媽的支票，我趕緊搖了搖頭，那張支票是要還給趙啟明的，絕對不能動。

趕，趕不走，搬，沒有錢。我一時半會兒想不到其他辦法，只好順手把臥室關了，勉強隔住王雲霞的吵鬧聲。

“小雨，”媽媽腿還沒好，坐在床上不能動，只能憂心忡忡地望著我：“你奶奶……”

我說：“我沒這種奶奶。”

我和張叔一起把飯菜擺好，坐在床邊吃起來：“讓她鬧去吧。”

“可是……她這樣鬧，整棟樓的鄰居都知道我們不孝順的事了呀。”

“該給她的一點沒少，怎麽叫不孝順？”我忍不住擰起眉：“媽，你和張叔就是太在乎別人說什麽。他們說你們不孝順，你們能少一塊肉嗎？”

“可是……”

媽媽還要說，我直截了當地截斷她的話頭：“沒什麽可是的，她愛鬧就讓她鬧吧。你們就算事事順著她，也得不到她半句好，還連累自己天天受罪，何必呢？”

媽媽不讚同我的理論，可是嘴巴張了又合，半天沒想好怎麽反駁我。

我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裏：“媽，說真的，張仁彪已經這個樣子了，你們聽奶奶的話，把他接回來，其實是在害他。”

“我知道……”媽媽嘆了口氣，說：“……你走了沒幾天，你奶奶就跑來醫院鬧了。整個醫院都知道有戶病人家屬撒潑發瘋，大家都在看笑話，我沒堅持住，就答應把小彪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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