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修宇是個很溫柔的人，說話時總是微微張大眼睛，認真地望著說話對象。在他的攻勢下，我很難堅持自己的想法。

稍稍僵持了一會兒，我們最後妥協成：我再在樂瑞待兩個月，如果事情依然沒有進展，他就允許我辭職。

這大概是我能拿到最好的結果，我沒有糾結，點頭同意了。

從齊修宇辦公室出來，會經過一片研發部的格子間。這會兒正是忙碌的時候，所有人都做著自己的事情，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他們的表情有些奇怪。

正疑惑，劉姐突然過來拉了我一把，直接把我拉進了市場部：“有個女的在你辦公室。”

我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實在想不出誰會直接跑來公司找我。想起剛才那些員工古怪的神情，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多大年紀？”

劉姐認真想了一下：“保養得特別好，看不出年紀，估計四十歲左右吧？”

我詫異了一下，半天沒對上人。

有個小姑娘從外面進來，帶來了最新消息：“外面有人說，是董事長的夫人！”

董事長夫人也就是趙啟明的媽媽了，知道她的身份之後，我心裏反而平靜下來：“劉姐，躲也不是事，我先過去看看吧。”

趙啟明的媽媽並不同意她的兒子和我在一起，這場見面遲早都得發生。她選在今天、選在樂瑞和我見面，不過就是想趁趙啟明不在給我一場下馬威罷了。

我微微擡高了下巴，擰開門走進了我的辦公室，果然，寬大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非常優雅的女人。

怎麽說呢？偶爾在電視或者網絡上看到駐顏有術的女明星照片，我都會認為是攝影師和後期的功勞。直到看見趙啟明的媽媽，我才明白醫美和保養並不是哄騙女人的安慰劑，真的有人能凍住年齡和美麗。

趙啟明的媽媽看上去最多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長達腳背的旗袍，翹腿坐著的時候，裙尾安靜地伏在她的腳腕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精致的腳踝。

她的視線在我身上來回掃了一圈就輕飄飄地挪開了：“秦小姐？”

“我是，”我微微頷首：“請問您是……”

“我是趙啟明的媽媽。”

我說‘阿姨好’，然後轉身鎖好門，順手要去拉百葉窗的時候，被趙啟明的媽媽叫住了。

“別拉，”她微微噙了一絲笑容，指尖虛虛敲了一下外面探頭探腦的員工：“看不見的話，更容易讓人亂猜。”

她說：“你放心，我只是來和你聊聊天。”

她的表現和我想象中那個靠著心計成功上位的小、三形象並不太吻合，我一時有些摸不清她的套路。只好放下百葉窗的拉繩，轉身問她：“我這裏有茶還有咖啡，味道都還不錯，阿姨想喝哪一種？”

“不用麻煩了，”她擺了擺手，臉上仍然是溫溫和和的笑意：“我坐一會兒就走。”

她招手示意我在她身邊坐下，然後就親切地拉著我的手，問我：“今年多大了？”“哪個學校畢業的？”“家裏有些什麽人？”

她的態度不像來給我下馬威的惡婆婆，更像是催婚的長輩……我楞得幾乎忘記回答她的問題。

等到好不容易答完她一系列的問題，她居然滿意地點了點頭：“明明一點都沒有誇張，你真是又聰明又漂亮，這樣的女孩兒可不好找。”

我被她的套路打得暈頭轉向，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跟著她的思路走：“謝謝……阿姨才是保養得好，又優雅有氣質，我要學的還很多。”

“呵呵，小雨你這張嘴呀，真像抹了蜜似的。”她笑得微微瞇了眼，然而下一句話就讓我有些笑不出來了：“我一直想有個女兒的，可惜那會兒生明明的時候傷了身子，文遠不讓我再生了……要不，我收你當幹女兒吧！”

樂瑞董事長的幹女兒，這個身份聽上去的確挺不錯，走到哪裏人家都會多給一點面子，對以後的發展也算一個加持。如果真的是想攀高枝的女孩兒，聰明點的，這個時候就該甜甜地喊聲‘幹媽’了。

趙啟明媽媽這一招溫溫柔柔，無形中就能化解威脅，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我的笑容在唇上僵了一下，沒答應：“阿姨，您又優雅又美麗，我們一起走出去人家肯定說我們是兩姐妹，我哪好意思叫您幹媽呢？”

我說：“您只要喜歡見到我，我就會經常來找您周末一起逛街喝茶，拜了幹媽反倒把您叫老了。”

趙啟明的媽媽臉上仍然掛著溫和的笑容，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你這孩子，真的很聰明。”

她嘆了口氣，道：“如果樂瑞不是現在這個狀況，我肯定催著明明把你娶進門。”

她見蜜棗策略無效，幹脆把事實攤開了和我講：“你應該也知道，齊修宇是明明同父異母的哥哥，他一直對我和明明懷恨在心，這次回來就是要把我們母子趕出趙家。”

“明明身邊的支持都被齊修宇挖得差不多了，如果他不娶唐敏，得不到唐氏的支持，他肯定會被踢出趙氏。他爸爸到現在都醒不了，沒辦法替我們母子做主，我們離開樂瑞一分錢都拿不到……你忍心看見他從雲上跌落到泥裏嗎？”

她這番話說的都是事實，我不由陷入了沈默。

我一直以來都不敢深想趙啟明失敗了會怎樣，和他在一起之後則是堅信他不會失敗。這會兒被他媽媽一說，我才意識到：趙文遠是昏迷而不是去世，如果趙啟明在這場爭鬥中輸了，他是得不到遺產的，齊修宇稍稍狠一點，就能讓他流落街頭，從天子變乞丐。

這樣的差異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趙啟明再堅強，也很難渡過這道難關。

他比我聰明，肯定早就想過這些，可是他還是決定向我告白了，還承諾我，他一定會贏。我這一刻才知道他的愛背負了多重的枷鎖，這個笨蛋卻沒有向我透露半個字，而我卻蠢到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望著趙啟明媽媽那張我見猶憐的臉，我張了張嘴，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

我不想自私地裝作聾子瞎子享受趙啟明的愛，可是讓我放手不再愛他，我也做不到。心裏有種深深的無力感：“阿姨，給我一周的時間考慮一下吧。”

我在心底鄙視自己：又是‘拖’字訣，遇上關於趙啟明的問題我就變成了逃兵，恨不得把這些問題扔到時間的盡頭永遠也不用想。

好在趙啟明的媽媽沒有逼我，她再次拍了拍我的手，遞給我一張名片：“小雨，阿姨真的特別喜歡你，誠心想收你當幹女兒，你要是想好了，就來找我吧。”

如果她對我威逼利誘，我不見得怕她，可她這樣溫柔的求我，我就不忍心傷她的心了。

一張名片而已，收下並不能代表什麽，沒必要硬惹得阿姨傷心。我默默把名片捏在掌心，起身送她出門。

走到電梯間的時候，電梯門一開，趙啟明像一陣風似的刮了出來，看見我和他媽媽在一起臉色立刻沈了下去：“媽，你找時雨做什麽？”

“明明……”被自己兒子當眾黑臉，阿姨的臉色有些難堪。

我趕緊解圍地攔住趙啟明：“趙總，這裏是公司，有什麽事回去聊吧。”

趙啟明仔細看了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被他媽媽欺負，我微微搖了搖頭：“我沒事。”

我把阿姨推向他：“趙總，既然你來了，就送一下阿姨吧。”

我不想讓我和他的關系鬧得人盡皆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劃清界限。

趙啟明明白了我的意圖，扶著他媽媽走進電梯。等到電梯開始下沈，我收到他發來的短信：“下午早點走，我在停車場等你。”

我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擡腿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之前我和趙啟明媽媽聊天的時候沒有拉窗簾，那些員工沒有看到期待中的吵架場面有些遺憾，這會兒看到我在外面都有些蠢蠢欲動，都想來找我套話。

一會兒的功夫，我已經看見好幾個員工找借口從我窗前路過了。我處理著手裏的事情，沒有搭理他們。

法務部是個清閑衙門，這正好給了我做別的事的機會。

我愛趙啟明，我不想因為一場齊趙之爭就輕易放手。所以，我必須向趙啟明的媽媽證明，我比唐敏更有價值。

人都是有缺陷和汙點的，關鍵是怎麽解釋利用這些破綻。這種文字游戲作為思維訓練的課程，我們讀書的時候經常玩。

我稍稍清理了一下思路，就決定先挖一挖齊修宇的過去。

我給我經常合作的調查員打了個電話，拜托他幫忙調查一下樂瑞代理董事長回國之前的資料。剛掛電話，劉姐就來敲門了：“時雨？”

我開門把她迎進來：“劉姐。”

在樂瑞，劉姐可以說是最關心我的一個，這種女性之間攜手戰鬥的戰友情誼有的時候比愛情還可靠，當然也比愛情更罕見珍貴。

我知道她想問趙啟明媽媽來找我做什麽，所以幹脆搶在她開口前交代了：“……趙總媽媽以為我在和趙總交往，今天是來找我談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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