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說呢？張仁彪這個混蛋連他爸爸都不認，但是對王雲霞還挺在意的。一聽說王雲霞被高利貸的人請去喝茶，立刻翻臉要來打人。

他的袖子一撈開，靜脈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針孔，看著都嚇人。別說我們了，就連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看熱鬧的病友都噤了聲。

然而趙啟明卻一點躲的意思都沒有，張仁彪的拳頭過來，他輕描淡寫地擋住了，順帶在張仁彪的胃上揍了一拳，立刻痛得張仁彪蜷成了蝦米。

看到這一幕，我的眼皮不自覺地跳了跳。

張仁彪是當過兵的人，體格一向很健壯，沒想到這一回見面他居然虛得連一拳都擋不住，毒、品真的太可怕了。

眼前的情況並沒有給我太多感慨的機會，張仁彪捂著肚子晃了兩下，不服氣，又罵罵咧咧地沖了過來：“嗎的，敢動老子，你特麽活膩歪了吧？”

趙啟明沒和他廢話，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兩人打作一團，張仁彪連吃幾記拳頭終於意識到他不是趙啟明的對手，退了幾步靠在門上擦了把鼻血：“這是我們張家的家務事，你算什麽東西？”

他扭頭來看我：“秦時雨，你不是要報警嗎？報呀。”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這小白臉把我奶奶都關起來了，別以為我不懂，這叫非法拘禁。你叫警察抓我，他也得被抓！”

比起用手機通話，我發現真正面對張仁彪的時候更容易激起我的怒意。看到他這幅潑皮樣，我幾乎把牙齒咬碎：“張仁彪，你要錢是吧？我可以給。”

他挑了挑眉，得逞地笑起來：“老子就知道你這小賤人藏的有錢，拿來吧。”

他指著趙啟明道：“還有，叫他把奶奶放了。我奶奶年紀大了，受不得驚，怎麽著也得給五萬塊錢精神損失費吧？”

“放人也可以，”我冷著臉，甩出交易條件：“你明天就去戒毒所，費用我出，戒幹凈了我一次性給你打十萬塊。”

張仁彪獰笑了一下：“都說戒毒所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十萬塊錢就想哄老子進去受罪，是不是當老子傻逼？”

我還能說什麽呢？

明明是對他好的事情，還要談條件才肯進去。這樣的吸血蟲一旦沾上，真的甩都甩不掉，偏偏還有兩個懦弱不敢反抗的人任由他作威作福。

我很絕望，可面上還得打起精神和他談判：“我就是個普通人，就算光賺不花一年也就這麽多收入。張仁彪，你再怎麽逼我我也只有這樣，真要逼急了，就是兩敗俱傷的結果，你想清楚。”

“……”張仁彪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指著趙啟明道：“你不是有他麽？他穿得這麽有人樣，不可能沒錢吧？”

“他是我老板。”我淡淡道：“你再這麽逼下去，他把我炒了，你連十萬塊都拿不到。”

張仁彪的視線在我們幾個人身上來回蕩，似乎在衡量哪個選擇更有利。沒等他給出答案，病房裏又進來呼啦啦的一群人：“小畜生，你真是越活越沒人樣了！”

走在最前面的大漢人高馬大，臉膛漆黑，指著我的鼻尖就開始罵：“小雜種，你連老人家都不放過？居然敢找人綁架我媽？”

這一個，是王雲霞的大兒子，他家是張家最有出息過得最好的一家，唯一的遺憾就是他老婆的肚子‘不爭氣’，生了個女兒，讓他在張叔面前矮了一頭。

因為這個事，以前節日家庭聚會的時候，他總要抓著我和他的女兒比較，不把我貶低到泥裏就不算過了個節。

緊跟在他後面上陣的是一對和王雲霞一個打扮風格的姐妹花。

兩人頂著同款紅色玉米燙短發，穿著露出大片胸脯的敞領緊身上衣，大花裙子，塗成粉色的指尖幾乎戳到我眼睛裏：“小雨，往日你再怎麽鬧，我們都沒說過你。這回你居然狠心把奶奶交給高利貸的人，你太不是人了，是沒人教養的野物！”

走在最後的是張家的媳婦和女婿，雖然沒有上手教訓我，但也站在外圍壯著聲勢。

新人物的加入讓這場戰爭增加了更多激、情，其他幾床的圍觀群眾情緒也高昂起來，甚至有人倒水的杯子滿了都不知道，所有眼睛都盯著我們。

我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著，一是因為憤怒，二是因為難堪。

趙啟明還站在我旁邊，我並不想向他這個外人展示我糟糕混亂的家庭關系，我不想以後工作中他都帶著同情或嘲笑的眼神看我。

而現在，我就像一條被開腸破肚的魚，所有秘密所有汙穢都被拿到眾人眼前，任人參觀。

這一刻，我徹底被拉進了深淵裏。

張叔動了動，遲鈍地想擋在我前面，被他的姐姐一把推出了包圍圈。

媽媽想把我護在身後，可是她根本動不了，只能無奈地叫著我的名字：“小雨，你先走吧。”

我死死咬著唇，直到嘗到一絲腥氣，才清醒過來：“都閉嘴！”

這一聲我用盡了全力，病房立刻安靜下來，但也只安靜了一下，馬上就有更多的罵聲響起：“在大人面前你吼什麽吼？有沒有禮貌？”“你媽怎麽教的女兒，怎麽這麽不懂事？”

我緊緊盯著這些人，不放過任何一張醜陋的臉。

張仁彪闖了禍需要人補窟窿的時候，他們不在。王雲霞說自己需要照顧時，他們不在。這會兒，高利貸找上他們了，他們一窩蜂地全跑出來了，拿著長輩身份說事，對我指手畫腳。

他們算哪門子的親戚？

我撥開人群，指著正想溜走的張仁彪道：“借錢的是他，你們找我做什麽？”

張叔的二姐一挺胸脯，拿話堵我：“他，他哪有錢還……你是他妹妹，他欠的不就——”

“不就該我還？”我一記眼刀紮向她：“你還是他二姑呢，論血脈你可比我親多了，你怎麽不幫他還？”

“哪有這樣的道理？”二姑被我戳中G點，立刻揚著臉狡辯道：“他欠的錢，就該他爸還，他爸還不起，就得你還。”

“你去法院問問，這麽判合理嗎？”我冷笑：“張仁彪能有今天這個鬼樣子，王雲霞還有你們兩個做姑姑的要負百分之九十的責任。”

“如果不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溺愛他，他能養出這樣混不吝的性格嗎？”

“他……”二姑舌頭打結。大姑一把推開她，搶著說道：“他這樣的性格和我們有什麽關系？養不教，那是他爸的責任，和我們做姑姑的有什麽關系？”

“那又和我這個半路進張家的妹妹有什麽關系？憑什麽他闖禍，我來收拾？”我抱著胳膊，淡淡道：“王雲霞是他親奶奶，他欠了錢，她去頂著不是正好？再說人家好吃好喝地供著呢，你們幾兄妹要是心疼媽，就湊點錢去接回來唄，來我這兒吵有用嗎？”

我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假孝順，做給誰看呢？”

大姑和二姑臉皮比較薄，被我一頓搶白，臊得退回人群。而一旁觀戰許久的大伯則一個箭步沖到我面前，企圖用氣勢壓倒我：“小雜種，你嘴巴從小就厲害，我們辯不過你。”

“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那高利貸的人都是你旁邊這個小白臉叫來的，你今天要是不放人，我們就鬧到電視臺去，讓全國的觀眾都看看你這個不孝女，看還有哪家公司肯要你！”

他不屑地哼了聲：“律師？我們讓你這輩子都‘律’不起來！”

我反唇相譏：“放心，要‘綠’肯定還是你比較綠，全國最綠就是你，沒人和你搶。”

“你！”大伯眼睛一瞪，擡起蒲扇大的手就要往我臉上扇。

巴掌帶起的風已經到了耳邊，我知道來不及躲了，幹脆閉上眼睛等這一巴掌。然而我沒等到巴掌，等到的是大伯驚慌失措的聲音：“你做什麽？”

睜開眼睛一看，趙啟明已經出手抓住了大伯的手腕。

西服比較貼身，沒有延展性。他擡手，黑色的外套就往後退了一點，露出一截雪白的袖口，暗藍色的水晶袖扣嵌在上面，格外奪目。

然而比袖口更引人註目的是他的手腕，微微凸起的關節，潛伏在白皙皮膚下的隱隱血管，每一處都氣勢逼人，好像天生的王者。明明大伯比他壯一些，可是被他抓著卻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

我不得不承認，趙啟明真的很帥，這種帥是刻在骨子裏的，充滿了荷爾蒙氣息。

他松開大伯的手，漫不經心地掃了眾人一眼：“會叫不代表有本事，想和我談條件，就把態度擺好點。否則……”

他勾了勾唇角：“訓狗，不算什麽難事。”

“你罵我們是狗？”大姑最先反應過來，撒著潑要上來手撕趙啟明，卻被大伯攔住了。

大伯慢慢揉著手腕，臉色陰晴不定，似乎吃不準半路冒出來的趙啟明是個什麽來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問道：“你是小雨什麽人？”

我緊張地看了一眼趙啟明，生怕他又像在出租車上那樣亂說。

好在他只是輕描淡寫地答道：“朋友。”

這個答案我應該放心，可是心底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卻滾動著一團小小的失望，像藏在角落的細小灰塵。

我厭惡我這樣貪心拎不清事實的醜陋模樣，忍不住死死掐緊掌心。

“你真的願意把我媽送回來？”大伯繼續發問：“欠條也還回來？”

趙啟明點頭：“我可以幫你們還清這筆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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