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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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悅沒註意周圍的人在說什麽,她低頭想著既然現在沈醉居不在,自己是先找哪家酒店湊合。

這條路上,一個拉著行李箱有著一頭漸白的穿著軍裝的老太太,和一個一身長裙的背著大提琴的的老太太相向而行。

郎悅走路保留著在部隊裏的作風,筆挺又鋒銳,哪怕明明在她這樣的年紀,含飴弄孫微駝著背才是常態,但她偏偏不愛這樣的常態。而現在,跟她一樣的不願意被常態束縛的還有向她迎面走來的季羨只。臉上早有皺紋的季羨只,在大學裏,被學生人奉為學校裏當之無愧的第一背影殺手。她身上那股卓然的氣質,讓好些學生在的論壇上都蓋了幾棟高樓。

即便是背著大提琴的季老師,脊梁似乎也從來沒有被琴重壓得彎曲。

郎悅跟季羨只是在一家花店前擦肩而過,季羨只像是覺察到什麽,正要偏頭再多看一眼,而這時候花店的熊老板已經拴著一根□□熊的圍腰跑出來,手裏捧著一束花,湊到季羨只跟前,“季,季,季老師,送,送給你,希,希望你喜歡……”

郎悅完全是被這一聲結巴的讓人覺得耳朵癢的聲音喊的那句“季老師”吸引回頭,她當時沒想太多,只是下意識聽見這個姓氏就回頭。

沒想到的,在她回頭的那一瞬,已經接過花的季羨只也轉頭,兩人的視線驀然撞在一塊。

假如有一天,時光能靜止的話,你想回到哪一天呢?

季羨只腦海裏這時候浮現出來的是從前輔助自己的老師問她的這個問題,當時她坦言是在跟郎悅一起穿著婚紗,站在禮堂中的那一剎那。她並不貪心,想要那一整天都靜止永恒,只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小貪心,想要瞬間永存。

那是她認識郎悅那麽多年來,第一次見她穿裙子的模樣,她可不想要在自己結婚那天,身邊這人還穿著萬年不變的軍裝。

“難道你不覺得你老婆這些勳章看起來比婚紗看起來更好看?”

在婚禮進行的前一夜,郎悅還不死心,在潔白的婚紗外面套著自己的軍裝外套,在她身前走來走去。

郎悅一直很有主見,她不喜歡在自己堅持的事情上還總是有人想要改變自己的觀念。

季羨只想,那時候真怕第二天郎悅不願再穿著婚紗。但是第二天婚禮如期舉行,如願的,她看見跟自己穿著一樣的雪白的長擺婚紗、被精細描眉抹上紅妝的郎悅。後者跟她一同站在賓客的最前方,被神父祝福。

在交換對戒時,她忍不住帶了點那個年紀的小姑娘特有的甜膩問:“怎麽沒穿你的軍裝?”

這語氣,還有小小的得意,好像是自己占了上風一樣。

季羨只其實都想好了,如果郎悅真穿著軍裝來參加婚禮,她也一點都不會不開心,反正在她心裏,郎悅就是自己的新娘子,這一天最重要的不是兩人穿了什麽,而是這一天就是婚禮這一天,讓所有人見證她們將會永遠在一起的誓言的這一天。

回答她問題時,正好輪到郎悅替她帶戒指,季羨只就見眼前微微低頭露出一截纖細雪白的脖頸的女子在認真又虔誠地將手中那枚內側刻寫有她們名字的戒指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同時聽見郎悅低聲回答她的聲音。

“哦,你不是不喜歡嗎?”

郎悅腔調帶有幾分無可奈何又有幾分散漫隨性,好像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一切她季羨只喜歡的事情都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至少,那一刻,季羨只是從郎悅的話裏聽出這份含義。

這是她這麽多年來,最喜歡的一幕——

秋日午間的那暖融融的日光,將站在禮堂裏的她們兩人包裹,她在今後很長的孤身一人的生活裏,這一幕支撐著她度過了很多個讓人感到孤寂伶仃的夜晚。

季羨只當然知道時間停滯不可能,但現在這瞬間,她卻有種這樣的錯覺。

懷裏還抱著倉促間接過來的一束花,只是為了想要更快一點轉過頭來再看一眼擦肩那時覺得有點眼熟的身影。

“季羨只?”郎悅的聲音打破這一刻季羨只的幻覺,時間並沒有靜止。

季羨只回神,只是從幻覺中醒來,她仍舊覺得如今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有點不能接受。

“郎悅?”

不確定的試探只是為了確認彼此印象中幾十年前的那個人,熟悉又陌生的她。

郎悅的視線在季羨只身上還有站在花店門口的熊老板身上反覆看著,這位熊老板在剛才她們認出對方時,就表現得很想要跟自己認識。這樣火辣辣瞧著自己的視線,郎悅想忽視都很難。同樣無法忽視的還有熊老板在看著季羨只時,無法掩飾的傾慕的目光。

這讓郎悅心裏的感覺有點覆雜,季羨只在她離開的幾十年裏,很可能另嫁替他人,這點是她在離家之前早就有準備。時隔幾十年,這幾十年的時間都是給她自己的緩沖時間,只是沒想到,似乎幾十年也有點短。

“這是你丈夫?”郎悅面色嚴肅,她在離家前,在兩人的床頭櫃裏放了離婚協議,只要季羨只簽字,離婚協議書就開始生效。只不過對於季羨只在離開自己後,居然就找了這麽個看起來還沒自己高的男人過日子,郎悅也說不上來自己心頭那股無名的怒火是怎麽回事。郎將軍猜,可能是自己不太喜歡結巴。

季羨只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聽見她這話後,本來還很溫和的臉上頓時出現一抹怒色。“哼!”一聲極低的似帶著不屑的冷哼從季羨只唇邊傳來,老太太生氣時,神情也淡淡的。

倒是在一旁開始還想極力跟郎悅拉關系的熊老板這時候漲紅了臉,急急忙忙解釋:“啊,啊,大,大姐你,你誤,誤會我,我跟季,季老師的……”

“大姐?”郎將軍聽見這稱呼,又看了看對方油光鋥亮的沒一根毛的頭頂,她是沒一般女人註重自己的年齡,但現在,她就很想知道這腦袋上沒一根毛的結巴老頭是怎麽有膽量稱呼她這個頭上還有大把濃密的頭發的郎將軍大姐的?

熊老板被她身上陡然一邊的淩冽的氣勢差點給嚇了個哆嗦,完全沒明白郎悅似乎變得生氣的點在哪兒,只好用無助的眼神求助一旁的季羨只。

可惜,季羨只如今的註意力都在面前偶遇的人身上。在郎悅再一次跟自己的目光對上時,季羨只拉了拉自己肩頭的大提琴盒子的背帶,聲音裏藏著一股冷然,“你跟我來。”

說罷,她轉身,背著身後高高的黑色長盒,走得有點快。

郎悅在原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放戒指的胸口的包裏,在剛才季羨只轉身那瞬,她看見對方拉背帶的那只手,在季羨只的手指上,似乎帶著一枚款式已經很老氣的戒指?

郎將軍微微蹙眉,但在看見前面的人走得飛快,步伐還挺矯健時,她又忍不住有點想笑。哦,看起來身體還很康健的季老太太!

她在心底最樸實的願望不就是,她身體康健長命百歲,願她覓得良人老有所依嗎?現在,她的願望似乎都有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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