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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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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府中的馬車便備好了,秦念趁著陣痛之間短暫的緩和匆匆上了車,剛一躺下便又是一陣劇痛。脈脈跟在她身邊,直嚇得六神無主,握著她的手沒口子喊娘子。

秦念何等希望身邊的是殷殷啊。可這一雙婢子裏,殷殷更能擔當些,倘若把脈脈留下換殷殷跟自己回翼國公府,顯而易見——府上要出事。

“走。”她慘白著嘴唇,小聲道:“快走!”

脈脈忙應了,對著車夫叫道:“啟程!”

馬車裏墊了厚厚的錦褥,圍著一圈兒引枕,自然是磕不著碰不著,秦念卻從不曾如今日一般覺得車馬顛簸……

從白府回翼國公府的路,好遠啊。

腹中的疼痛來一陣,去一陣,秦念的心思也跟著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混沌。馬車行了一陣子,突然停下,卻將她驚了一跳,道:“這便到了麽?”

脈脈尚未答話,車簾便被人掀開了,她最是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你這是怎麽的?”

白瑯……白瑯?秦念勉力睜開眼,她很想將話說得大聲些,卻實在是疼得要了半條命,氣若游絲道:“大概是……快生了……我……回府……”

白瑯立時便撥轉了馬頭,道:“我陪你一道回去!”

秦念勉強搖了搖頭,道:“阿瑤也……正在……府上有不妥,你……先回去……那邊的事,我囑了殷殷了,她會同你說……”

饒是她竭力大聲,這一句話也說得斷續。還好白瑯聽得仔細,他不是個心思簡單的,聽秦念這樣言語,自然也猜出了幾分,點點頭便放下車簾,向車夫囑一句趕得平穩些,再留下隨身的雪竹跟著秦念護送,便一溜煙朝著將軍府過去了。

秦念不知自己在馬車上疼了幾回,松了幾回,只知曉到得翼國公府後院時,疼痛的時間已然比不疼的時間多得多了。裴夫人叫兩個大力的婆子將她托起,一擡頭一擡腳的,這才送回她嫁人前住的松音院裏去。

翼國公府的房屋多半是燒地龍的,此刻秦念的屋子已然燒得暖烘烘的了,府上總用的那幾個穩婆女醫也都來齊,只等產婦自己——這倒是不常見的奇觀呢。秦念這麽想著,簡直有些敬佩自己,這種時候也能想到打趣自己的話……

她被安置在榻上,發鬢皆已被疼出的汗水打得濕透。婆子女醫便湊上來,脫去她衣裙,一邊脫,一邊還安撫她:“七娘子莫怕,莫怕,女子總要生養。初產是時間久些,但您自己心放寬了,便妥貼能生出個胖娃兒來……”

秦念聽得這絮叨的溫和聲音,睜眼便看著阿娘的面龐,心中終於篤定下來了。這時候反倒不若先前疼痛,她也能靜下心想想今日的事兒。

她跌了一跤,孩兒都無妨,今日沒磕沒碰,怎麽就突然疼痛起來,眼看要分娩?定是那一碗藥裏有蹊蹺!往好裏說,或許是婢子端錯了,往壞裏說,便是有人要害她。

早不早,晚不晚。白瑤分娩,郎君不在……她若是堅守在白府,且莫說生育沒個人看顧極是兇險,便是生下來了,精疲力竭的她又如何防住人動手腳?

饒是她已然盡力清掉了府中不聽話的人物,可這藥湯的事兒若真是人為設計,後頭便一定還有更險惡的安排——兩個產婦都那麽虛弱,將孩兒掉個包,誰能發現呢?

但現下是安全了的,翼國公府,她自己的家。

她正在平靜呼吸,卻聽得看她身子的穩婆驚呼一聲:“七娘子疼了多久了?全開了!快,現下便往下使勁兒!”

全開?秦念雖仍然不清楚這一句的意思,卻看著母親眼中是分明的驚喜:“這麽快便開了?可見是個心疼阿娘,舍不得你疼的好孩兒!阿念,別怕,穩婆叫你向下使勁兒,你就使勁!”

秦念勉強點了點頭。她一向覺得,人在疼的時候是沒有勁兒的,可是她也知曉,這種時候只有她自己能倚靠……女醫穩婆,誰都沒法子給她將孩兒掏出來,要生,還得她自己用力。

她緊緊咬著牙齒,隨著穩婆的呼喊,努力調節呼吸,一下下向下頭掙。她聞到了脈脈說的“極叫人難受”的氣味,那是血混著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氣味……是她身上傳來的。

“七娘子身子好,順利得很。”穩婆道:“您再向下用用力……”

秦念聽得“順利得很”四個字,心中卻道,若是不順利,該當如何的?她這順利的,也都疼痛疲憊得幾乎想就這麽過去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穩婆口中不變的“用力,用力”終於改了幾個字:“七娘子,用力啊,看到頭發了!”

秦念聽得這一句,饒是已然疲累至極,卻精神一振,竟開口問道:“見著頭發了,是不是就快了?”

不待穩婆回答,一邊兒攥著她手的裴夫人便點了頭:“正是,阿念,再使使勁兒,你要做阿娘了!”

秦念點頭,接著向下掙。她已然沒什麽力氣了,整個人軟得像是一團毛絨。可便是這般,她也要將骨頭裏剩下的一點力量往身子下頭壓——快點兒,將這孩兒生下來。

時間像是很短,又像是很長。婢子們點了燈燭送進來,又剪了幾遭燭花。秦念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已然幹了,而母親一勺勺送進她口中的溫米湯,根本來不及彌補她流掉的血與汗。

終於,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聲響亮的兒啼伴隨著京中報曉的鐘鼓一道響了起來。秦念登時便脫了力,整個人塌在榻上,眼都要睜不開了。穩婆欣喜道:“是個兒郎子!恭喜娘子添了外孫!”

娘子……?是了,此間的娘子是她的阿娘……阿娘又多了個外孫……秦念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她昏睡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輕是輕了些,但也不算太小。七娘子這是早產了,若是足月,只怕所受折磨要遠遠大於今日——老婆子沒見過她這般順暢的初產婦!身子也沒撕裂,再好不過了。”

這倒是因禍得福了……?她心中朦朧掠過這個念頭,便再也支撐不住,沈沈睡了過去。待得醒來,身下的墊褥同身上的衣裳已然全換了,房中淡淡的香氣縈繞,一支燈燭在遠離她的一角燃著,光線極弱,顯是怕產婦見得強光傷了眼。

她躺了一會兒,伸手自己摸了摸小腹——已然比先前平了許多了,她是真的做了阿娘了。

“脈脈!”她喊了一聲,想喚婢子進來端些食水。此刻方覺得饑渴難耐——她簡直能吃掉一整只雞,或許還能吃掉半條羊腿!

但進門的卻並不是脈脈,那身形高大,分明是個男子。彼人步伐極大,幾步便搶到了她榻前,柔聲道:“你醒了?”

秦念便是不睜眼,聽著聲音也知曉是白瑯,不由心頭一熱,笑了,道:“郎君來了多久?”

“有三四個時辰了。”白瑯半跪在她榻前,伸手握了她的手,輕聲道:“聽說你生得很是順利。疼嗎?”

秦念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委屈,狠狠點了點頭,眼淚便漫了出來:“穩婆說我生得平穩,不平穩該是怎麽樣呀?我都要疼死了……從沒那麽疼過,還要我用力,我哪兒還有力氣呀……她們還說是早產了,不然孩兒更大……郎君,我以為我都見不到你了……”

“快別亂說!”白瑯有些緊張,斥了她一句,方緩和了口氣,道:“你從昨兒個上午到今日早上,一天便生了下來,是挺順暢的了……祖宗保佑!小郎君我也見到了,挺康健的。”

秦念看了他,微光之下,他的眼睛溫柔明亮,但她卻愈發覺得自己細弱。先前他不在,她並不覺得有什麽畏懼,可他來了,她便一身嬌憨,甚至借著這一股子勁兒,道:“郎君,你抱抱我可好?”

白瑯便伸手將她連人帶錦被給擁在了懷裏頭:“這麽嬌滴滴的。”

秦念道:“我為你生個孩兒,都累成了這樣兒了,你抱抱我,安撫我一下,又能如何?”

白瑯便親吻她面頰,膩歪了好一陣子,才道:“咱們的孩兒,出生比阿瑤那個還早。我巴巴盼著她趕緊生了我好過來看你,可等翼國公府報喜的快馬都到了,阿瑤還沒個動靜,真真急煞人。”

“哦?”秦念一怔,道:“她飲那催產湯比我還早,怎的……”

“孩兒太大,生不下來。好容易孩兒落地,她自己血崩,”白瑯說話已然平靜,但秦念想著那一幕,心中自生了些驚畏,他又道:“還好人還活著,只是失血太多,元氣大傷……我叫下人將她情形去尋了個女醫相問,據說……怕是再無法生養了。”

秦念一驚,道:“再無法生養?這般兇險嗎……那她還如何嫁人!”

“嫁人也無妨,只是不能生養。她那性子原本便容易開罪夫家,又……”白瑯嘆了一口氣,道:“天命,倒也說不得。你又是怎麽一回事,不是還有十多天才該生養麽?我聽殷殷說,你最後用的那一碗當做穩胎藥的,其實是催產湯,怎的出了這般事?”

秦念咬了牙,低聲道:“郎君不知道怎的出了這般事?”

白瑯沈默片刻,道:“我大概能猜一些,卻也不知猜的準不準。”

“你說,是有人有心的?還是熬藥的處所沒人管,婢子端錯了?”

“我叫人去查了,只是我趕著過來,沒來得及問清楚。”白瑯道:“殷殷還留在府中主持,她應是個靠得住的。”

秦念點點頭,殷殷自然是靠得住的。

“若果然是有人有心害我,郎君怎麽想?”秦念道。

白瑯沈默了一會兒,道:“那麽,那人手段也太高了些。想來前些日子打人來激怒我,好叫我把她送走,以證明自己與此事無幹的時候,便已然有了這般念頭了。”

“我也正疑心是她。”秦念道:“若真是……”

“若真是,我定不會叫她好過的。”白瑯面上罩了薄薄一層涼意。

“她已然去了終雲山了,還能多不好過呢?”秦念悠悠道:“殺了她?被人揭出來對咱們也不好……”

“那你要怎麽做?”白瑯看著她。

“她對我的孩兒下手,我便對她的骨肉下手啊。”秦念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但卻十分篤定:“若真是她做的,不過是為了讓我與阿瑤同時生養,趁著你不在好調換孩兒!她要嫡長子的名分……也不看看她擔不擔得住!”

話說到這兒,她突然楞了一下,看住白瑯,道:“郎君……如若真是她做的,她怎麽會知道阿瑤分娩的時候你正好不在府中呢?或者,這只是湊巧麽?如果當真是人為的話……”

白瑯怔了怔,眉頭蹙起,道:“或者是當初安排好了,伺機發動?”

秦念“唔”一聲,道:“如若是伺機發動,那麽她的這位心腹,也能幹得很,不可小覷呢!”

“你這樣說,是有法子了?”

“有什麽法子?要法子也得殷殷那裏尋出證據來。”秦念道:“等等吧。左右我這一個月都在這邊,暫時不必憂心孩兒的事。郎君白日裏回府,也多上上心思。”

白瑯自然點頭,然而看著秦念鎖緊的眉,卻又擡起了手,撫按她眉間:“別這麽愁眉苦臉的,我便是將整個府上的婢女仆役統統換了,也一定不留居心叵測的人在。”

秦念笑了,唇角用力得發狠,道:“哪裏用都換?郎君,我現下是有個念頭了,或許能查出個一二來——且待明日你回去,同殷殷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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