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同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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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個心中愛慕的人在一起,他怎樣,都是好的。

秦念如今是深深信了這一點。白瑯抱著她,親吻她的時候,是好的,他負手立於窗下,看著下人們在外頭焚燒賬冊,而她靜靜站在他身後的時候,是好的。

哪怕第一回肌膚相親,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能貼著他溫熱身軀,偎著他懷抱,也是好的。

相比那新婚的早晨第一次尷尬的嘗試,白瑯這一回溫柔耐心了許多。饒是如此,秦念亦疼得難以自持,額上的汗珠沿著臉面劃下,倘若不是早先時候卸了妝容,情形定然要狼狽許多。

須知,那上妝的粉,被汗水一沖,可便深淺不勻,宛若一只花臉兒貓了。於秦念這般人來說,要她忍疼容易,要她失儀,卻實在難容之至。

身體的疼痛從初時的一陣一陣漸漸連綿起來,疼到了極點,便也麻木了,卻是他身體的溫度與喘息的濕意,依稀能勾起幾分纏綿。

白日裏,他只是長長久久地吻了她一下,她便生了預感,今夜他和她,該當真做夫婦了。果然,白瑯到得黃昏時分再來她院子,行止便不再如從前一般了。

往日,他會在她身邊坐下,含笑望著她,看一會兒,便起身將她擁住,也不說話,只靜靜地抱她一會兒。而這一日,他卻不太看她,仿佛是在糾結掙紮什麽,手中翻開的一冊書,久久地便停在那一頁。直至待得婢子們安枕鋪床罷了退出去,他放下書冊,突然迎上來的眼神卻沖動且決絕。

直至雨住雲散,秦念回想起先前的種種,也實在忍不住想笑——她從不曾見過白瑯那下了天大決心,赴死一般的眼神。便是在落鳳城,他開城與敵將拼死一戰的時候,也不曾如這樣的。

“你在……想什麽?”白瑯側臥著,仿佛有些害羞,終究還是開了口。

“……我什麽也不曾想。”秦念不意他竟然會主動挑起話題同自己說話,臉蛋兒便是一紅,忙道。

“你在笑。”他輕聲道,嗓子有些啞,手指卻撫上了她的臉頰:“你笑著,真好看。”

秦念益發覺得心和身子都化成軟綿綿的一團了。她這時候才覺得,他手指拂過的她的唇邊,當真是勾起來的。

郎君啊,她的郎君。她將臉貼在他胸口上,一句話都不說。

白瑯也不再說話了,兩個人這麽倚靠著。婢子們退出去的時候,她不曾要她們點燃燈樹,因而這般時刻,只餘下榻角上一只鏤空的香爐裏別有心思點起的一段蠟燭。微光彤黃,深重的陰影落在白瑯棱角分明的臉上,秦念依稀看到未幹的汗珠。

她擡了手,想為他擦拭,然而終究是有些猶豫。便在這猶豫之間,白瑯竟將她手握住,引著她為他擦去了面上汗珠。

汗水是濕涼的,他的肌膚卻是溫熱的。

秦念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怎樣睡過去的,只依稀記得,在她神思恍惚,眼皮子再也難以撐開的時刻,白瑯曾在她耳邊說過一句什麽話。

只是那一句話,在她醒來之後,便再也尋不到半點兒蹤跡了,仿佛根本不曾存在過,而白瑯彼時已然起身,她倉皇坐起時,正對著衣冠整齊的他,站在外頭,隔著半開的榻屏,帶著有些靦腆亦有些溫存的目光看著她。

秦念怔了一刻,方伸手將錦被拖了,掩住胸前。

白瑯失笑,道:“快些起。我嬸娘在外頭候著你,據說很焦躁了。”

秦念一怔,道:“哪位嬸娘?”

“鄭氏。”

秦念恍惚記得,這位鄭氏,乃是白瑯的伯父內人。她並不了解此人性情,然而既然是鄭姓的,母家想來也定有些很有身份的親戚。

她自然不敢怠慢,然而昨夜旖旎之間發鬢散亂身子慵憊,倉皇折騰起身,也用了小半個時辰。待得墊了幾口點心,見得鄭氏,外頭天光都大亮了。

秦念以晚輩見長輩的禮與鄭氏相會了,便道:“今日起身得遲,實在有些怠慢嬸娘,還望嬸娘不要怪罪才好。”

鄭氏只笑得眼角兒都出了皺,道:“七娘果然好生標致的人物,怪道……新婚夫婦,晚些起身也無妨的,老身雖然早過了那般年紀,可也還記得些許情由呢。”

鄭氏大抵不知道秦念與白瑯昨夜才真做的夫妻,這一句話自然也是無心,秦念聽得卻很是戳心,一霎便紅了整張臉。

鄭氏微微笑了,道:“這有什麽好害羞的?三郎自小失了爺娘,我與他伯父,是將他當做親生兒郎子一般上心的。如今他得了娘子,恩愛非常,我們自然也是很歡喜的。”

秦念不知她此言何意,自然是笑道:“多勞伯父與嬸娘從前的諸般照料,郎君也同我提起過呢……”

鄭氏的顏色卻在聽聞此語時微微一變,旋即恢覆如常,只道:“三郎是個有心的好兒郎,七娘與他做了夫婦,自然也要好生管了這一座將軍府,光耀宗族才是。”

秦念先前並不清楚這位嬸娘為何一大早就登門拜訪,只能隱約猜測一二,如今突然聽聞“宗族”二字,卻將她來意猜出了八分——這怕是前一天那一把火惹出來的禍。

她尚且未曾細細看過那些賬冊,白瑯便把它們付之一炬了。是而無論那些賬冊中有什麽見得的又或見不得人的內容,如今皆是無法追查了。

想來白家的族人,多半是想知道李氏掌家這些年的進益的,卻被李氏滴水不漏地擋出府去。如今他們好不容易盼得三郎討了娘子,那些賬冊該從李氏那裏轉到她手裏了,自然要急著弄個清楚……

“我也很有此意,只是怕本事不濟。”秦念輕聲道:“偌大一個將軍府,哪裏是想管好便管好的呢。”

“這倒也是。”鄭氏道:“我已然許久不曾問過這邊府上的事情了——這些年,全是三郎的庶母李氏一手打理府上事物,你若想真正掌管此處,只怕還要過她這一關呢。”

秦念心中暗道一句得了,顏面上卻是嬌美無邪的一笑,道:“庶母待我很好的,昨日便將舊賬冊都搬來了,並不曾藏私,想來是有意叫我過了她那一關呢。”

鄭氏要提到這事兒,她便也提——不管鄭氏與李氏都出於什麽目的來覬覦將軍府的家產,如今這一份家產都是她的夫婿白瑯的。他已然要燒了所有賬冊,無非所示先前種種再不追查,而此後的種種,便都是她秦念要打理的了。

除了她,旁人誰想插手,都不會有機會。

“那些賬冊,娘子可認真讀了?”鄭氏道:“當真沒有半點兒蹊蹺?”

秦念咯咯笑了,道:“我哪裏有時間讀那些個——賬冊剛剛搬來,郎君便說要來無用,不若一把火燒了去。於是,我便叫婢子們將那些個賬冊燒了個幹凈。”

鄭氏面上的愕然,由秦念看來都頗有幾分做作:“燒了?那麽先前的事兒,郎君與娘子是既往不咎了麽?”

“什麽先前的事兒?”秦念眨動著明亮的眼睛,道:“郎君久在軍中,我嫁入府中也不到半月……先前的事兒,我當真是不知曉。”

鄭氏皺了眉,道:“您太也疏忽!府上有七八處莊子呢!說來,咱們白家的莊子地界都挨的近,素日裏族中公學等事務,也是由大家公攤了的。只是,不知緣何,將軍府的莊子,收成卻總比旁人的差些,年年交給族中的錢糧,也……”

秦念不由肅然道:“嬸娘這話,可是說府上欠了族中的錢糧?這一出若果然能坐實,秦念自然不拖不延,清償了才是。只是,我家郎君許久不在京中,這事兒須……”

“自然是不能怪三郎,他男兒漢知道個什麽?”鄭氏忙道:“只是這事兒蹊蹺,咱們私下商議著,總覺得有些布帛糧食,仿佛是被誰吞了去呢。”

秦念默然片刻,突然笑道:“我懂了嬸娘的意思了。有人借著將軍府的家產,中飽私囊,乃至將軍府欠下族中的錢糧來。是也不是?嬸娘放心,賬冊雖然燒了,秦念的眼不是瞎的。待到年關之時,那些個莊頭來了,秦念自然有吩咐。”

鄭氏面上的笑意益發殷切,道:“七娘果然算得賢內助。三郎有七娘這般的好娘子,也不枉同族的叔伯們為他操持這許多。有勞七娘。”

秦念面頰微紅,顯然是個嬌羞不已的新娘子,忙著討好夫婿宗族的長輩一般:“嬸娘說這樣的話卻見了生分!何至於有勞這樣的話兒!做娘子的,總要盡心竭力,為著夫家興盛才是。”

鄭氏大概只當秦念信了自己的話,神色裏一直隱約的緊張便蕩然無存,與秦念閑扯幾句,也便推說中午時分要到了,家中尚且有事,便先退走了。

秦念送她出去,心中卻只覺五嫂所言不虛——白家這夫人,當真還不是輕易能做得的。

白瑯的父親與這位鄭氏的夫婿乃是一母所出,只是做兄長的自幼身子骨兒不佳,書讀不得,武習不得,除了子嗣方面,全然沒有哪一樣比得過白瑯父親的。品階雖然不低,糧餉卻架不住家中的兒郎子們吃用。

這樣的情形,怎麽也該算計著過,哪怕只能算計些許族中公學的供給呢?

只是秦念也知曉啊,白瑯的那位庶母,同樣是個算計的人物。

如今她也分不出兩邊誰是誰非,只能先應承下來,走一步看一步罷了。她也不曾指望少交錢糧,斷了族人的念想,也不指望能叫李氏把前些年可能貪瀆掉的錢物吐出來——只要大家顏面上過得去,糊塗些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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