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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親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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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念實在是並不太在意財帛金銀的,是而想起白家那一眾叔伯嬸子們對這一份錢糧的看重不過是因看不慣最饒裕的將軍府掌控在一個妾室手上罷了。如今她做娘子的接了將軍府的財權,郎君又一把火將先前的賬冊燒了個精光,此事也便該重新翻篇,再不與過往種種糾纏。

然而偏生不若人願,前腳送走了鄭氏,後頭又來了白瑯幾位小叔的妻子,一個二個明裏是來探望新婦子,言語中拐彎抹角卻都朝著府上收納的貢租發難。

秦念聽得明白,心中雖然看重,但口上也只能敷衍——她難道能因了這些人的幾句話就跑去向對她恭恭敬敬的李氏發難麽?非但沒有證據,且也不合人情。

她只能推說今年眾莊頭還不曾來報收成,到得那時再看。如鄭氏等幾個經事的,聽了這般解釋也便暫收了攻勢,隨了她敷衍。然而輪得白瑯七叔的內人裴氏時,她卻敷衍不過了。

那裴氏與秦念阿娘算得是一族,五服之內的親眷。雖不若秦念母親嫡室嫡女的尊貴,可也是河東裴家的正經出身,秦念是要喚她阿姨的。大抵正是因了這一重關系,她對著秦念的態度,便頗有些長輩對待晚輩的意思了。

可秦念卻坐根兒沒把這一流親戚當回事兒,口上阿姨叫著,然而見得裴氏那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中難免是有些不滿的。

裴氏這卻與旁的幾位嬸娘不同,她也不問秦念在府上過得舒坦習慣否,也不敘敘與秦念母親同宗所出的交情,上來便問道:“聽聞三郎將賬冊盡數燒毀了,七娘你可知曉?”

秦念喜歡直爽的人,卻不喜歡她這樣質問的口氣,微微頷首,道:“他在我面前叫下人燒的,我如何能不知曉。”

“你便容他燒了?”裴氏一雙圓眼睛盯住秦念,道:“這東西燒掉了便是死無對證……”

秦念垂首抿了一口茶,也不知今日的茶是何人煮下的,姜鹽過重,實在難喝:“對證?阿姨說得太也要緊,都是一家子人,對什麽證。”

“你可莫要這樣說,”裴氏皺了皺眉,道:“七娘與咱們是一家人,同那翻了身的陪嫁婢子也算得一家人?她侵吞了咱們白家的資財,難道七娘不想討回來?”

“咱們白家?”秦念輕輕重覆,裴氏無知無覺。

秦念便覺得好笑了,白瑯父親兄弟七人,算上庶出的兩個,九位郎君,再加上他同祖的堂叔伯們,這“咱們白家”的區劃也實在是有些太大了。那些田莊年年送上的東西,只是白瑯一個人名下的,何時要屬於全族了?

卻由得旁人與她叫囂聲討!

“那麽,嬸娘想要如何呢。”她聲音平淡,然而已然帶上了一點點不耐煩:“賬冊已然燒掉了,難不成您以為我還能逼著庶母默寫一份出來,又或者要開了倉庫一一清點,查出哪塊兒紗哪塊兒布是哪年的東西不成?”

裴氏一時語塞,蹙眉道:“難不成就這樣算了?”

“我家郎君,不是逮著誰的軟腳就死戳不放的人。”秦念擡手,道:“從前那些財物,再去追查太過艱難,亦不甚要緊,且看今年的罷。人若是知道收手,知道悔改,先前犯下的錯處又不過頭,秦念也以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嬸娘不若吃茶,秦念不喜歡在茶水中摻太多雜果,只放姜鹽,茶湯清澈,卻也不壞。”

裴氏端起茶碗的手都有些顫了,抿了一口茶下去半晌,才道:“你這孩兒太也……我看在你是阿央姊姊的骨肉份兒上,才為你的錢財張目,你如何卻將我好心當了驢肝肺呢。”

“秦念不敢,阿姨的好心,秦念心裏領受了。”她微微笑道:“只是世上之事未必件件由心,左右能有個差不離兒的,將就便好了。秦念是個粗疏的人,自幼在這上頭也不十分計較,若是族中事物,若公學啦,宗祠啦之類的需要錢鈔,大也可以同秦念開口——我們府上又不曾有小郎君,目下要使錢的,也不過是近些年阿瑤得許了人家出嫁的事情,倒也可以援助宗親們一二。”

裴氏叫她這話擠兌了,面色紫漲,道:“誰是來向你討錢的!太也看不起咱們!”

“這……”秦念眼珠子一轉,笑道:“大伯娘來時,可是向我說了府上少報收項,短了族中分鋪的事情。如今卻是秦念誤會七嬸娘了,想來裴氏豪門清貴,七嬸娘也定不會因算計這蠅頭小利,叫晚輩們為難的。”

說罷,她站起來盈盈行了一禮,道:“阿念無知,阿姨莫怪。若是阿姨實在難以釋懷,阿念隔日請阿娘帶了去府上賠罪可好?”

她此時卻是又將稱呼改為“阿姨”了,端得要看裴氏是不是真惱了她這“甥女”。

她倒也並不是為了護著李氏,燒掉賬冊是白瑯的決定,如今這一眾人鬧著要查舊帳,可不是奈何了白瑯的用心麽!他是她的夫君啊。

裴氏果然再不好說什麽——同世家出身的人說話便是有這一樁好處,除非是秦念這般潑皮無賴全然不似貴女的人物之外,自矜出身教養的女眷便是暗暗吃了多少虧,也不能在面上顯示出不願接受別人道歉的小氣來。

然而裴氏這一面的修養卻還不如秦念,她雖然表示無妨,然而面上的別扭卻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好在秦念也並不是誠心要道歉的,看了她這般拿喬,也假作看不到。

待得裴氏走了,一直陪侍著秦念的脈脈方才笑道:“這一族的女眷,正支旁支嫡生庶養的果然不同!若是換了咱們翼國公府的老夫人,定不會擺出這一張醜臉給小輩看!”

秦念輕聲一笑,道:“這卻不是正支旁支,嫡生庶養的緣故。你看我姑母,她如何呢,也是庶生的。堂兄又是個庶生的,規矩本事,可都不差。這一位阿姨,只怕是河東裴氏中難尋的廢柴罷了。”

她這一句,將脈脈逗得咯咯笑起來,殷殷卻在一旁,不冷不熱地調侃一句:“癡丫頭,你不想想,咱們翼國公府的老夫人何等教養,也做得出這般挑逗小輩的事情麽!”

這一句說罷,她自己也笑了出來。連著秦念也笑嗔道:“你這賤婢真要拖下去打嘴了!只是這話說得太也在理——人要是吃癟,十之*是自己找的!”

“可是娘子啊,”殷殷又道:“這賬冊燒了……郎君的舉動,著實輕率了些。您如今可是不好為人了。”

“有什麽不好為人的?”秦念揚眉,道:“他若不燒了賬冊,我才不好為人。那些個伯娘嬸娘,哪個不想從咱們府上的賬冊中挖出金銀來?隨了她們,便開罪庶母,護著庶母,又是我做娘子的不分好歹!”

“可是……她若真是貪墨了……”脈脈壓低聲音道。

“何妨?她一個婢子做了妾,自己脫了籍尚且不易,難道能將貪墨的東西送去給母家的賤籍親友使用?還不是為了瑤娘!從前郎君不在府上,未必主持得了瑤娘終身,她做阿娘的為子女考慮,便是有這般行止,到底其情可憫。”

“……娘子嫁了得意的人,便是說話,也同從前不一般了,這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本事……”

“我是要同他過一世的,與上一回不一般,妯娌姑嫂,設身為她想想,大概也不壞。那瑤娘……不是個有心思的,若是出嫁時母家陪嫁不豐厚,只怕真要被夫家欺負了去。”秦念道:“這幾日來的是親眷,可瑤娘,到底是郎君同父所出的親妹,護她些許,也是應當的。”

她這一句說罷,便也不再講什麽了,只將已然半冷的茶慢慢喝下去。堂前侍立的婢子們靜靜的,沒一個說話。

這座府邸,同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寧謐。只是過不得多久,那些莊頭便該來了,如何應付今年的賬,秦念還需與白瑯多商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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