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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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世上有兩大奇藥,一日喪命散和含笑半步顛,你選哪樣?”

“各來一碗,打包帶走,少放辣椒,不要香菜。”

這章……像是一邊做夢一邊寫的……如果你看完了以為自己在做夢,那恭喜你,你就是在做夢……

告退了~~

大巴車沿著高速緩慢盤旋上行,早晨的陽光裏,可以看見高速斜下方灰蒙蒙的太原市,一點點被拋向視線後方。

車行一個多小時後,窗外的景色由黃綠相間的丘陵轉變成莽莽太行。蒼勁的綠意隨著山勢一路奔至高速路邊,被巨大的灰色防滑坡道截斷。

歐陽文思坐在靠窗的位置,觀賞著沿途的風光。鄭源則被車廂裏昏昏欲睡的氣氛攫住神經,從貨架的背包裏找出防風衣,蓋在身上開始補覺。

他正在半睡半醒之際,感覺到歐陽的手鉆到防風衣下面,悄悄覆蓋在他的手背上。他傻傻地對著車窗笑,笑到前排的大媽回頭丟過一個白眼。他收住笑,挑了挑手指,翻過手掌握住歐陽的手,繼續睡去。

長途大巴在五臺山汽車站門前卸下一車人,已過正午時分。鄭源他們剛一下車,幾個黑車司機便悄無聲息地跟過來,詢問要不要打車。

鄭源詢問下才知道,五臺山的觀光車已經取消,想要在景區裏游覽,只能包車。

兩人簡單商量後,決定先聯系旅館看看情況。鄭源給旅館老板打了電話,確認觀光車確實已經取消後,老板讓他們在原地等著,免費派車去接他們。

等了將近一刻鐘,一輛白色奇瑞E3在他們面前停下,一個被曬得漆黑的幹瘦大叔探出頭來,問道:“你們是去**旅舍的?”

雙方確認無誤後,歐陽和鄭源拎著行李坐進汽車後座,奇瑞E3開始在平坦的道路上行駛起來。

在主幹道的一個十字路口右拐,車子駛入一條雙車道。道路右側間隔一段樹林會出現一家小旅館。而在道路左側,則是連綿不斷的山脈,長滿蒼綠的冷杉,齊整如版畫版,一眼掠過,連心裏也印下了綠茵。

車行十分鐘,右拐後在青年旅社門前停下。這是一套三層民居改建的旅社。由前門進入院子後,左手邊的平房是廚房和餐廳,大堂正在三層小樓的底層,進門擺著三面米白色的長沙發,沙發坐墊和靠背上鋪著品紅色手工毛線毯,以及同色系靠墊。

司機帶他們進門後,便隨性的坐在沙發上,看起了墻面上掛著的液晶電視。

出發前歐陽吃過鄭源帶著的暈車藥,此刻還是臉色發白,一語不發。直到進了青年旅舍的大堂,他才開口跟老板辦理入住。

老板是個30出頭的男人,個子不高,帶著銀邊眼鏡,穿著件印有NIKE標志的天藍色運動短袖,就像這裏隨處可見的旅人一般。

暑假來這裏兼職的女大學生在一旁學習怎麽操作訂房系統,老板眼盯著電腦飛速的用鼠標選擇著什麽,調出他們的預訂信息,楞了一下問道:“兩晚,標間,到店付款?”

歐陽點頭確認。

老板握著鼠標又是一通點擊,之後扶了扶眼鏡,笑說:“剛好上午有客人退了房,三層的大床房,視野挺好,加20升級,你們兩個擠擠也合適。”

好。歐陽白著臉簡短回答著,從錢包裏取出□□。

“誒……”鄭源在一旁想要截住,看到歐陽的樣子又硬把話吞了回去。一旁的女生笑兩聲又咳嗽兩聲,將房間鑰匙遞給歐陽,鄭源只能垂著腦袋拎著行李跟隨其後。

一樓樓梯旁的小窗前,擺著不大不小的一座佛臺,上邊供著一座精致的觀音菩薩,佛像座前供奉著電子香燭和三色果品。佛臺背後的窗外,依約可見翠綠的竹枝在微風中晃動。

行至樓梯轉角處,鄭源用眼神指給歐陽看,歐陽眼睛裏是笑意,表情裏沒有笑。

進了三樓的房間,鄭源趕忙打開窗戶通風,清洗了房間裏的杯盞,燒水沖茶。

歐陽在窗前的單人沙發椅上坐下,看窗外的風景。一重重群山層層疊疊向遠方鋪陳開去,滿山滿谷的冷杉綠意盎然。這綠意由眼睛直向心裏慢慢浸染,沈悶的胸腔裏一點點松快起來。

“換房果然沒有錯。”鄭源端過沖好的普洱茶擺在兩把沙發椅之間的圓形小茶幾上,看到滿眼綠色,忍不住讚嘆。

歐陽端起茶杯來一口口輕酌著杯中的熱茶,眼神卻有些暗下去。

鄭源看歐陽沒什麽精神,先去樓下向老板打聽附近有什麽地方能解決午飯。老板想了想介紹說,離這裏最近的飯館得十五分鐘車程。鄭源想著歐陽不願意再坐車,折回房間取了錢包,招呼來時的司機帶他去鎮上靠譜的飯館,打包了餛鈍、野菜餅和一些零零總總的東西帶回房間吃。

吃過飯,歐陽看著活過來一些。兩人便拿出旅游攻略商量趁著下午的時間去哪裏轉轉。

不看攻略不打緊,仔細研究才發現,沒有車輛代步,想要去“五臺”一下午是來不及了。

隨便到周圍走走?

隨便到周圍走走。

如此確定下來,兩人到前臺向老板詢問附近有什麽景點適合下午出行。老板正坐在沙發上悠閑地看著電視,聽到鄭源的問題,毫不猶豫地推薦了旅舍西北方向的竹林寺。

“現在這個時節風景很不錯。”老板建議著,一臉回味的表情,“順著門前這條車道往北走,到下個路口右拐,沿著那條路一直往前走,20分鐘就能到。要不是走不開,我也想找個時間去逛逛。”

確認了路線,鄭源和歐陽按照老板所說的路線漫步前行。道路兩旁都是楊樹林,悄無人聲。山間的空氣清新涼爽,偶爾一輛車從身邊開過,帶過一陣涼風,讓人暫時忽略了步行的疲乏。

沿著車行道邊緣一路北上,到下一個路口右拐之後,眼前的風光立刻陡然一變。這條路像是由兩座山巒之間的低谷處開辟出來,道路兩旁盡是開闊的草地鋪陳開來,直至山腳下低矮的灌木叢前停下腳步。盛夏時節,各色說不出名字的野花點綴在茵綠的草地上。

歐陽走到路邊摘下一朵玫紫色的花朵別在鄭源耳後。鄭源笑著抖落花朵,再撿起來,將柔軟纖細的花枝纏繞在一旁伸過來的低矮樹枝上。從遠處看上去,好像那棵樹開了花一般。

兩人一路走走鬧鬧,穿過濃密的樹蔭,烈日毫不留情的照射下來。歐陽瞇起眼睛看向遠山,鄭源摘下帽子戴在他頭上,吹一聲口哨,向遠處跑去,呼喚道:“看誰先到下一個蔭涼吧?”

歐陽邁開大步,看著鄭源在前方奔跑的背影,遠了又近,近了又遠。等到鄭源站住腳扭過頭來看歐陽,卻發現歐陽的臉上帶著些讀不懂的表情,被烈日下濃重的陰影遮住。

鄭源有些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猛烈奔跑的緣故。他折返回去拉住歐陽的手臂,撒開步子再跑一段,就看見一座金頂紅墻的寺廟出現不遠處的山腰上。

本以為近在眼前,沒想到又兜兜轉轉地走了好久,才終於到了竹林寺門前。

“竹林寺裏沒竹林”,竹林寺傳說始建於唐朝,但是目前寺內的建築大多是wen ge後重新修葺,曾經的竹林也不見了蹤影。進了山門,院裏三面都是禪房。繞到天王殿背後,一條狹窄的樓梯直通向高處。上了臺階,有一處不大的平臺,平臺的正前方又是一道寬了一倍的階梯,似乎通往正上方的大雄寶殿。這條通道一看就是新修的,深灰色的磚面嶄新。只是在這階梯的正中,立著一尊菩薩石像。它披著青綠色披風,手中一盞玉色的水瓶,其中插著一束竹枝。五臺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仔細辨認,這座像卻是觀音。

眼前的青綠色好看過分了,雖然從不曾想過要和宗教親近,不過也許是受到氣氛的影響,鄭源在觀音像前站定,沒有行禮,只是那麽註視著。在觀音像前,他不經意的想要眨眨眼,卻因為眼前柔和而莊嚴的視線而止住了。

他腦子裏閃過些近乎荒唐的想法,身後不遠處傳來歐陽接聽手機的聲音。在一片安靜中,他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似乎在安慰著誰。

過了許久,他掛了電話,揉搓著半邊臉頰,嘆口氣回到觀音像前。

“單位催你上班?”鄭源結束神游,找個話頭。

歐陽搖搖頭,拿眼睛去瞟身旁的觀音像,眼神突然亮了,扭過去頭仔細辨認那座石像,之後頭也不回地說道:“宋天昊出車禍了。”

鄭源楞了下,隨即問道:“不會是酒駕吧?”

歐陽點點頭,反應過來又否認道:“這回還真不是。雙方各付一半責任,不過對方好像有人受了重傷,又不是善茬。他爸媽都不肯管,說是讓他長教訓。喬羽問問你這兒有沒有以前跑社會時認識的人可以幫幫忙?”

鄭源想起他一共沒見過宋天昊,每次他都是半醉半醒,出事是早晚的。不過真沒想到沒喝酒的時候反而出事了。

“我知道你不待見宋天昊,不過要是能幫還是幫一把吧。”歐陽見鄭源沒回答,帶著些懇求說道。

鄭源被他這麽一說反而笑了,回答道:“我沒不待見他。就是搞不懂喬羽幹嘛還管他。”

歐陽回頭再看一眼觀音像,說一句“緣分這種事情,誰搞得懂”,便轉身繼續向臺階上方攀爬。

“歐陽?”看著歐陽的背影,鄭源忍不住呼喚一聲,話音落住卻不知道想要說什麽。

歐陽聽到這聲呼喚,在臺階上停住腳步,回過身俯看他時,卻紅了眼眶。

“要不還是回去吧?”看到歐陽面色蒼白,鄭源依舊站在原地提議。

歐陽搖頭說著沒事兒,繼續邁上剩下的臺階,到了頂臺,轉過身來低聲解釋道:“想起一個認識的人,曾經在這裏遇見過的事情。咱們頭腦發熱跑到這裏……是不是不夠遠?”

鄭源笑著跟上他的步伐,仔細看著腳下規整的臺階,回答道:“不遠不近,也挺好。”

說罷,他擡眼去看等著他的歐陽,繼續問道:“你說這世上有兩大奇藥,一日喪命散和含笑半步顛,要是讓你選你選哪樣兒?”

歐陽認真思量下:“我選暈車藥。”

鄭源跳上頂臺,遠眺一眼經過大雄寶殿門前的僧人們的頭頂,站定了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先前吃過含笑半步顛,現在已服下一日喪命散,怕是無藥可救。施主你……”

歐陽不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眼眶卻也不紅了,徑自向大雄寶殿走去。鄭源收起不正經,跟在他身後。

鄭源放穩了腳步亦步亦趨,可是他的心沒法安放在肚子裏。拜佛時,他求佛祖保佑歐陽每天都能順心。還想再許個願,又覺得自己太過貪心,便在心裏默念三聲南無阿彌托陀佛。

然後,他就滿腦子都在想著,事到如今,誰欠誰誰對不起誰都說不清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歐陽想要什麽自己想要什麽那種王子公主從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沒有結局的故事是從不存在的真想來一罐一日喪命散再加一瓶含笑半步顛然後白日飛升。

於是,回程的路走地安靜。再次走到那棵開花的楊樹旁邊,沒有了根莖的滋養,那朵花朵已經發蔫兒,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歐陽在前面悶頭走著,鄭源追一段再追一段,之後便停下腳步,盯著那朵花片刻,擡高聲音叫道“歐陽文思。”

歐陽猶豫著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鄭源,嘴角掛著一絲笑。可鄭源知道他沒笑。

鄭源加快步伐走到歐陽面前,伸手拭去他鼻梁上的汗珠,手指滑過他的雙唇,之後便無處安放。

遠處的山脈上,飄蕩著孤單的一片雲,它的影子完整投射在眼前的山脊上。下一次眺望時,那影子已然飄到了更遠的山巔。

鄭源瞇起雙眼望向那漂遠的雲影,再看一眼遇爾駛過身邊的灰色豐田SUV,咧開嘴笑了,提議道:“回去吧。”

歐陽收起原先的表情,從背包裏摸出一盒白色萬寶路,倒出一根叼在嘴角,才想起進景區時打火機被扣下了,便收起香煙,和鄭源前後緊跟而行。

沿著雙向車道旁的小徑向南步行了近半個小時,依舊不見旅舍的影子,兩人才發現鄭源從一開始就帶錯了路。

泥土小路上,覆蓋著新鮮的樹葉,踩上去帶著些潮濕和滑膩。歐陽跟在鄭源身後低聲問道:“你還記得來時候的路嗎?”

嗯?鄭源只顧著在前方看路,頭也沒回地發問。

他的身後,再也沒有傳來歐陽的聲音。兩人一前一後慢慢走著,繞了一大圈,回到旅舍時已近天黑。

旅社老板的母親兼大廚做了一桌家常素菜,招呼他們一起拼飯。饑腸轆轆的兩個人在餐廳的小方桌旁坐下來,吃著老太太自己種植、料理的南瓜和土豆。

“你們是第一次來五臺山?”吃著飯時,老太太一面幫他們添上小米粥,一面閑聊起來。

鄭源啃著手工饅頭,點頭說道:“大夏天想找個涼快的地方。”

老太太將鍋裏剩餘的小米粥放回竈臺邊,回身在桌邊坐下說:“山裏晚上挺涼,你們記得蓋被子。”

鄭源答應著,和老太太聊些家常和旅舍的趣事。歐陽在一旁細嚼慢咽,自己吃兩口,再幫鄭源挑去炒南瓜裏的花椒和紅辣椒。

老太太聽著鄭源逗趣,拿眼睛去瞟歐陽,眼角堆滿皺紋地笑問鄭源:“他是你哥哥吧?”

鄭源聽了這話笑了,沖歐陽眨眨眼,對老太太說:“我們長得像嗎?”

老太太搖搖頭,吃一口青菜炒蘑菇,慢悠悠地說道:“長得不像,看著像一家人。”

鄭源哈哈笑起來,打算瞎扯一段。歐陽也勾起嘴角,回一句:“他是我舅舅。”

老太太一臉驚訝的打量鄭源,搖搖頭表示不相信。低頭喝一口小米粥,再瞄一眼歐陽的表情,才終於相信了。

鄭源在一旁埋頭吃飯,不再言語。

吃完飯幫老太太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間後歐陽就沖了涼,坐回沙發椅上,用客房裏的火柴點起香煙,看著帶來的那本薄書。3G沒有信號,無線連接不上,鄭源打開電視換了一圈頻道自覺無趣,走了大半天路雙腿隱隱酸痛,便跑去衛生間洗澡。

衛生間的鏡子在水蒸汽的籠罩下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鄭源伸出手掌擦去水珠,註視著鏡子中的自己,拿起一條毛巾由腦門兒處向後將腦袋包起來。再想一想,還是認真地刮了胡子,再甩開包著腦袋的毛巾。

走出衛生間時,歐陽正斜倚在一側床邊上看書。他的眼鏡度數不深,近距離閱讀時其實並不需要眼鏡。也許是為了放松,他摘了眼鏡放在一旁,一只手夾著煙卷,專註於書本。

聽見腳步聲,他擡頭看一眼鄭源,繼續低頭看書。隨性翻了兩頁,再次擡起頭來看向鄭源,在床頭櫃的煙灰缸上按滅煙頭,說道:“以後都不能幫你擦頭發了。”

嗯。鄭源按住心裏的鼓動,磨蹭到床邊和歐陽面對面躺下。側過身用胳膊支撐起腦袋,想笑又不敢笑,可是笑容還是不自覺的從雙眼中洩露。

“你想擦的話我再留長。”看著歐陽眼中隱藏的困意,他想讓他開心些。

歐陽一手按著書頁,一手伸過來撫摸他的頭頂,沒有回答。

鄭源拉過他的手,耷拉著眼皮,仔細端詳著他的手指尖,小聲念叨:“聽說,我是你舅舅。”

歐陽扇動睫毛,依舊沒回答,只是看著他。日光下看起來是深棕色的瞳孔在冷光夜燈下,沈澱成更深的黑色。

見歐陽沒有回應,鄭源低下頭親上他沾著煙味的手指,問道:“這樣也算是舅舅?”

歐陽似笑非笑地註視著他,片刻後,他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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