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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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聽了鄭源的告白噤了聲,不自覺地向後到退一步。等到他反應過來伸手想要抱住鄭源時,卻被鄭源一把推開了。

和他保持一定距離後,鄭源垂著腦袋抿起嘴唇,像是在強忍著什麽會脫口而出的災難話語。緊閉雙眼又睜開,他擡起頭直視著歐陽的雙眼,伸手將他拉近了,緊緊抱住,不再說話。

歐陽聽見他在沈重的呼吸聲後小聲說道:“你要出國,就去吧。”

這句話說出口,鄭源感到從沒有過的輕松。

其實,何必兩個人糾纏不清,期期艾艾,像十七八的小姑娘似的。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想到這裏,他突然無法繼續輕松下去。

他不願再想,抓住歐陽的雙臂將他推遠些,細看他的眉眼。他終於對歐陽說出了心裏話。可是也許很久,也許以後都見不到這個人了。

歐陽直到這時才明白鄭源那句“我喜歡你”並不是表白。他甩開鄭源的手,卻反手攥住鄭源的手腕,力道大的驚人。

“你說的出國,是什麽意思?”他說話的聲音也低沈道令鄭源心驚。

鄭源試著掙脫歐陽緊握著的手,卻發現根本沒有可能。面對歐陽的提問,他不想解釋,也無從解釋。

在他看來,朋友間的你來我往,互相扶持,這再常見不過了了,不在乎誰多付出了,誰占了便宜。可一旦兩人的關系更近一層時,就會不自覺地對對方有所期待。期待對方多關註自己,要求更多坦誠。

正因為如此,一面說著想要和自己在一起,一面卻在背著自己準備離開的歐陽,鄭源無法理解。另一方面,他更受不了在期待和失落間變的斤斤計較的自己。

如果歐陽想要自由,就盡管離開好了。以後,他們兩人,就只剩下節日時的一句問候,倒也幹凈利落。

他放棄了掙紮,思考片刻後,說道:“幾年前,是我對不住你。這幾年,我也一心想要做得更好……但這一切都他媽是假的。每一天每一天,我在裝孫子,你也在裝孫子。為了什麽?就為了傾盡所有住在這樣的房子裏,老婆孩子熱炕頭?看著彼此庸庸碌碌相安無事?你看看你自己,歐陽文思,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想要出國,你可以有更好的前程,沒必要該這兒耗著。”

鄭源越說聲調越高。他盯著歐陽的眼神,過於明亮,像是含著淚水,卻又絕不是淚水,更像是決斷後的透徹。

歐陽聽著鄭源的話,再去看桌子上那些散落的陳舊信封。信封封皮已經從白色蒙上了灰塵,當初由他手裏寄出時墨黑色的郵戳也變得殘缺不全。有些信封看得出來收信人因為急於打開,開口被撕得參差不齊,後來又用透明膠帶粘貼完整。也許是在某封信裏,他提到了剃頭發的事情。是哪一封呢?他已經記不清楚。

曾經他以為,他記住了所有應該記得的事。實際上,這或許只是自己的自以為是。或許,一直以來任性的都是他自己。可他不想就這麽放手。他從沒想過要放手。

“或許我現在說什麽你都沒法相信。出國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但那只是單位的一次學習機會…”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從沒有想過離開這裏,離開你。”

鄭源苦笑著搖搖頭,低聲念到:“那些都不重要了。以前,我想過,我們可以一直做朋友。後來我發現我做不來,我不是那種無私的人。現在,就算我們在一起,我們之間的事情,也不會讓任何人開心。就像是……如果你住院了,就算簽一張陪床申請單,我也沒有資格簽上我的名字。歐陽,我折騰不起……你就讓我任性這一次,成嗎?”

歐陽感覺鄭源離自己越來越遠,握在手中的手臂也像一截木頭般僵硬,毫無生氣。他知道鄭源並非不看重他,而是比任何其他人更看重。但正因為如此,鄭源才會選擇逃避。

歐陽有種預感,如果這次不能留住他,那就是真的結束了。

他松開緊握不放的手,好讓鄭源有足夠的理性聽他的話:“出國的機會我已經推掉了。”

聽了他的話,鄭源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下一秒臉上卻帶著些愧疚,好像是為了自己擅自猜測別人而羞愧。

歐陽依舊和他保持著距離,不想給他壓迫感,認真思考後坦白道:“我說過我之所以現在站在這裏,都是為了你。如果要我現在離開你,那其他一切就沒有意義。”

鄭源沒有再退縮,只是低聲勸一句:“歐陽,別說了……”

“我說過我不會再繞圈子。”歐陽的聲音裏沒有一絲猶豫和讓人遲疑的餘地,鄭源不由得擡起頭。

他後悔擡頭了。因為他被歐陽坦率的表情擊中。一瞬間他蒙圈了,不知該如何作答。即便總是想要思慮周全,但從根本上來說,歐陽是一根筋。

他想要做到的事情,不達目的不罷休。就算半途走了岔路,碰得頭破血流,他也能毫不猶豫的整理心情,繼續奔向目標。

直到此刻,鄭源總算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這樣熟悉的歐陽讓他想笑出聲來。

而事實是,在這莫名尷尬和壓迫的氣氛中,他從無力和失落的谷底確實擠出一絲苦笑。

苦笑之後,他想要趕快從歐陽身邊逃離。因為他永遠學不會應付這樣執拗的歐陽。

趁著歐陽還在詫異於他的笑,鄭源飛快說了聲“該說的我都說了,就這樣”,便轉身直奔向正門。

可剛沒走兩步,他就被兩條有力的臂膀攔腰抱住,掙脫不開。他抓住那緊扣在一起的雙手,卻怎樣也沒辦法讓它們分開。那兩只手的皮膚被揉搓的泛紅,他自己的也是。

鄭源原地站定了,深吸一口氣,說道:“歐陽,放開。”

歐陽沒說話,環抱著的雙臂再次緊了緊。鄭源只聽見身後沈重的呼吸,不知道從什麽時間開始,歐陽的手臂竟在微微發顫,究竟是因為用力過猛,還是太過緊張,他分不清。

“放手。”鄭源耐住性子,再次開口時,語氣裏竟然染上一絲懇求。他沒辦法在這裏多呆一秒。他害怕下一秒,自己會改變心意。

歐陽低下頭,將側臉貼在鄭源的腦後,搖了搖頭。到了此刻,他不能放手,更沒法放手。

鄭源費力走了兩步,終於覺得還是行不通。他習慣性地將手伸到腦後拍拍歐陽的腦袋,輕聲說了句:“聽話。”

歐陽搖搖頭,甩開他的手,用帶著些沙啞的聲音回答:“不放。這次我不聽你的。”

鄭源感覺自己被逼到一個奇妙的死角。明明不是情侶分手,為什麽比情侶分手還要不爽快。想要說句狠話,卻又不忍心,因為他害怕傷了歐陽的心,辜負了他的期待。

很久以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貼近歐陽。曾經,他距離歐陽幾千公裏,偷偷去了歐陽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滿腦子都是理不清的糾結。現在,和歐陽如此貼近時,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盤算著離開歐陽。

他對歐陽的感情,因為太過覆雜,停頓在很多年前某個還是少年的節點。或許直到現在,袒露在歐陽坦白的感情之下的,依舊是多年前那個少年。

曾經他收到無數封歐陽的來信,信紙上寫滿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無數次無數次在昏暗的燈光下讀過那些信,一遍一遍,直到一些字句會在不經意間搶占他的意識,讓他動心,讓他揪心,讓他寫下不知道多少封回信,又一張張揉碎。到最後只能對自己說,鄭源你個傻逼,你想多了。

他被自己洗腦了,甘心做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逼。這種感覺□□逸,舒適到他不願醒來。

這一刻,他該醒了。是歐陽叫醒了他。

歐陽說:“我喜歡你,你不要走。”

有什麽話,這一個多月來,卡在鄭源的嘴邊,卡在他睡夢的邊緣,他打算讓它一輩子爛在肚子裏。

好像有什麽東西打濕了臉龐,讓他喉嚨發堵。

歐陽任由鄭源掙紮,不肯放松一絲力氣。鄭源的身體在緩慢下滑,他要用盡力氣才能抱得住他。

他騰出一只手去撫摸鄭源泛著青色的頭頂,鄭源本可以卻沒有掙脫。歐陽猶豫下,問道:“你肯聽我說嗎?”

鄭源似乎只是點點頭,並沒有更多言。

“求求你別再欺負我有耐心了,好嗎?”歐陽見他依舊沈默,語氣裏多了執著。

現在這狀況究竟是誰欺負誰啊。鄭源輕嘆口氣,毫無指望地扭動兩下身體,之後便安靜下來。

歐陽臉紅了又白,最終說道:“你什麽都不說也可以,但今天我不會松開手。直到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鄭源在消化著歐陽的話,似是而非地點頭說道:“別逼我,歐陽。”

歐陽明白自己在逼迫鄭源,不給他喘息和逃避的時間。意識到自己的惡劣,他第一次沒有心生愧疚。

“我什麽時候才能得到答案呢?”如此想著,歐陽再次將臉頰貼上鄭源的肩頭,催促道。他的雙腿變得麻木,支撐不住鄭源的體重,直到兩個人一前一後跪坐到了地板上,他依舊沒有松開雙臂。

“給我……”鄭源呼口氣,低聲詢問。

他的話沒說完,歐陽便加大力氣抱緊鄭源,有少見的強硬語氣說道:“不行。我不會再放你走。我就在這兒等著,直到你告訴我,該留下,還是離開。”

歐陽的語氣令鄭源心裏一驚,他再次禁了聲。好多事情,在時間裏碎成了渣,無法拼湊。他慶幸方才沒有斷然離開,否則他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聽見歐陽如此表白。他再次想到理發結束後那短暫的“盲目”,歐陽溫暖的雙手覆蓋在他的雙眼上……如果歐陽離開……

去他媽的命運,去他媽的其他人。

腦子裏冒出的這個想法讓他的心落回到一個穩妥的地方。那個地方,像是下雨天裏唯一可以躲雨的地方。這個地方幹爽明亮安靜。除了這個地方,全世界的所有地方,都在落雨。

鄭源雙手握住歐陽的手,示意他松手。歐陽像明白了什麽一般松開手。鄭源用手掌支撐著地面,回轉過身,面對著歐陽。

歐陽下意識的閃開眼神,但瞬間又轉回目光,註視著鄭源。

鄭源好像很久都沒有直視過歐陽的眼睛,那雙曾經讓他想跳進去游泳的眼神,現在褪去了那份慣有的含蓄和保留。

鄭源的耳朵燒起來。

“閉眼。”他對歐陽下了命令。

歐陽一怔,但還是乖乖地閉上眼睛,心臟飛速跳動起來。

“別想多了。”等到歐陽閉上眼睛,鄭源才開口說話,“我這光頭,看著挺刺眼吧?”

歐陽才明白鄭源是在為自己的新發型別扭著,便安下心來,等待著。

鄭源為難地搔搔後腦勺,咬了下下嘴唇,一本正經地宣布:“就算活在垃圾堆裏,你也是塊兒寶。撿到了寶,我死都不放手。你……可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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