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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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醫院住院部消化內科裏永遠人滿為患。消毒水的味道,永遠令人困頓。

鄭源坐在團團的病床邊,看著同病房另一個小男孩兒的家人和護士們進進出出,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敲打的手指不由得慢下來。

本想趁著團團睡著的時間裏寫篇稿子,此時鄭源發現根本是白費力氣。

這種環境,難得團團竟然會安穩的睡著。

鄭源看著團團圓鼓鼓的小臉,此時沒有了平時的紅潤。睫毛無精打采的覆蓋在下眼瞼上。就連頭發都失去了平時的光澤。

鄭源收起電腦放進金屬儲物櫃,去洗手間用溫水打濕毛巾,給團團擦擦臉頰。也難怪,折騰了快兩天,團團的奶奶都撐不住被勸回家休息,更別提小孩子了。

即使在睡覺,輸液還是不能停的。鄭源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探頭看看床的另一邊團團左手上連著的輸液管,在心裏探口氣。

他伸手握住團團右手,雖然病房裏冷氣溫度適宜,小手的手心還是汗津津的。

這麽握著小孩子的手,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記得好像是歐陽母親出事當晚,他被委以重任,陪著獨自在家的歐陽度過沒有家人陪伴的夜晚。

那個時候的歐陽,只有6、7歲吧。其實並不懂什麽叫“出事”。倒是鄭源,可能是被高燒燒暈了頭腦,不爭氣的抹起了眼淚。

鄭源因為不爭氣的往事笑笑,回頭看看團團依舊睡得香甜。

在父母的安慰下,臨床的小男孩終於停下哭鬧,喝過家裏準備的流食,老老實實躺著了。不過間隙還能聽到他哼哼唧唧的向父母撒嬌。

“當爸爸也不容易啊。”小男孩的母親探過身小聲對鄭源笑說。

鄭源不好意思的笑了,解釋道:“我侄女。她父母工作忙,走不開。”

小男孩的母親理解的點點頭,說道:“真是,現在這些老板巴不得員工365天都圍著工作轉,想要個假,比什麽都難。”

“那還真是。”

小男孩的母親再次壓低聲音湊過來說:“再過一個小時探視時間就過了。聽說這兒晚上不讓陪床,你家準備怎麽辦?”

鄭源一楞。今天只顧著在醫院跑東跑西,好不容易坐下來,差點兒忘了這茬。

“你們家呢?”鄭源試探著問道。

“說是女性家屬可以留一個陪床,晚上我陪著。”小男孩兒的母親依舊低聲說,看鄭源一臉為難,便說道:“孩子媽媽晚上能過來嗎?得提前填寫申請單。不行的話你去找醫生商量商量,總不能讓孩子一個人過夜。孩子多了,護士怕是顧不過來。”

鄭源聽後趕忙松開團團的小手,托臨床家長照應,然後到服務臺確認。

“只能女性陪床,孩子媽媽呢?”鄭源原以為自己能夠刷臉,沒想到服務臺的小護士一臉忙碌焦躁,冷淡應答。

“是是,孩子媽媽晚些就過來。”

“把表填了。”小護士聽後,二話沒說遞過來一張申請表。

鄭源聽了這話,手裏捏著申請表思量,團團奶奶高血壓,今天緊張加上忙活,晚上再來陪床可是夠嗆。自己一個大男人,沒關沒系的,醫院也不會同意他陪床。這事兒看來還得團團媽來。

安寧無事時,身份這種東西怎麽定義都好。可一旦遇到生病這種事,身份就變得無比重要,尤其是能夠成為家人、至親,至少可以在各種表格上簽下名字。

鄭源在走廊裏撥打團團媽電話。可還沒響兩聲,就被對方掛斷。

鄭源嘖了一聲,正準備改發信息之際,團團媽的電話卻撥過來了。

“我還在開會,團團好嗎?”鄭源剛接起電話,就聽見團團媽的聲音焦急的傳來。

“放心吧,剛吃了醫院的病號飯,睡著了。”

電話那邊長舒一口氣,說道:“真是辛苦你。我這邊爭取早點兒過去。”

聽到團團媽這麽說,鄭源便把陪床的事情告訴團團媽。

“你先幫我申請吧,別讓她奶奶來了,老人更經不起折騰。”

鄭源依言辦好陪床申請手續,回到病房時,團團已經醒了。病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低頭跟團團小聲說話。

那個身影聽到鄭源的腳步聲,回轉過身,正是歐陽。

“叔叔,陽陽哥哥來了。”看到鄭源走進病房,歐陽還沒說話,團團倒是搶先向鄭源報告。好像睡在病床上,這片小天地就是她的領地了。

“你們說什麽悄悄話呢?”鄭源沖歐陽笑笑,站在床邊問團團。

團團看起來精神頭不錯,小眼珠轉了轉,說道:“不能告訴你。”

鄭源郁悶的看向歐陽,歐陽笑著垂下眼簾,起身讓出椅子給鄭源:“剛才輸液瓶快空了,叫護士來給團團拔了針。你快坐下歇歇。”

鄭源把歐陽按回椅子上,說道:“我還沒到你尊老的時候呢。”

“要不了多久了。”歐陽起身扶著鄭源肩膀把他安置在椅子上。

一個座位,別婆婆媽媽的,鄭源正嘀咕著,團團在一旁捂嘴笑了,看起來輸過液之後,肚子沒那麽疼,精神頭上來了。

鄭源有一種被團團背叛的感覺,蔫蔫的對歐陽說:“去過我媽那兒了?”

歐陽點點頭,說道:“姥姥回趟青楊,精神頭更好了。”

嗯。鄭源從床頭櫃的藍白條紋棉質手提袋裏摸出個蘋果遞給歐陽:“來醫院時我媽非讓我帶過來

的。團團現在只能吃流食,你吃吧。”

歐陽沒接,說道:“給她留著過兩天吃。”

說完這句話,他欲言又止,看著鄭源笑裏帶著些擔憂。

歐陽上一次和鄭源在病房裏對話,還是鄭源父親去世前。原本是大四找工作的時間,鄭源的精力全都用來照顧父親。奔波勞碌了大半年,鄭源父親還是沒能熬到春節。直到辦喪事時,鄭源累到哭不出來。直到葬禮結束,鄭源當著歐陽一個人的面,才想起來忘了哭。

所以,歐陽明白,鄭源對醫院有種抵觸。看著眼下他的模樣,似乎不再那麽不自在。

看到團團狀態不錯,歐陽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起身告辭。鄭源送他到住院部樓下,垂著眉梢問道:“你……去見蔣小凡?”

歐陽輕描淡寫的說:“等她下班。”

鄭源咬起下嘴唇,小雞吃米似得點點頭,問道:“宿舍能住了嗎?”

歐陽搖苦笑搖頭,說道:“估計還得幾天。”

鄭源想像上次一樣勸他,可又怕自己多此一舉。最近被一堆事情推著走,現在又是這樣的環境,一個大男人,穿著滿是消毒水和汗臭的老頭衫,還要照顧一個肚子疼的奶孩子,就算有再多話鄭源也說不出口。他繼續點頭,說道:“實在不行,去我那兒湊活。”

歐陽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說:“等我整理好東西。”

聽了這話,鄭源的心狂跳起來。他看見歐陽一臉平淡,不明白他是在客套,還是實話實說。想到蔣小凡之前跟他說過的話,忍不住叮囑歐陽:“別管出什麽事兒,別想太多,怪累的。”

歐陽答應著,卻沒再多說,和鄭源揮手作別。

送走了歐陽,鄭源回到病房,發現團團正扭著小腦袋,盯著放在床頭櫃上的蘋果,兩眼放光。

“叔叔。”看到鄭源進來,團團立刻來了勁頭。

“幹嘛。”對於團團和歐陽的竊竊私語,鄭源還在怨念。

“……叔叔,蘋果可以吃了嗎?”團團再次盯住蘋果不轉神。她白天註射過葡萄糖,其實不餓,但看見蘋果就眼饞。

“不行。你還想肚子疼啊。”鄭源將蘋果收進手提袋,轉身一臉神秘的對團團說:“你告訴叔叔剛才和陽陽哥哥說了什麽?”

團團為難的搓了搓手背,小聲說:“不能說。”

“給你吃蘋果?”

團團頭搖得像撥浪鼓,說道:“護士阿姨說,我不能吃蘋果。”

鄭源啞口無言。敢情自己被小孩子繞進了一個死胡同。他嘆口氣,從棉布手提袋裏取出團團奶奶帶過來的一本童話書,“叔叔給你講故事好不好?聽了故事肚子好得快,就能早點兒吃上蘋果啦。”

團團委屈的鼓鼓嘴,但是註意力下一秒就被封面花花綠綠童話書吸引了。鄭源在床邊坐下來,開始小聲念起童話書上的第一個故事:《怪物》。

“從前,有一個怪物住在森林裏。

怪物雖然是怪物,卻有著人的模樣。

因為長得和人類一模一樣,森林裏的小動物們都不願意和怪物玩兒。

孤獨的怪物來到森林旁的小鎮。

小鎮的人們以為怪物是流浪漢,好心的收留了他。給他工作和房子。

可怪物依舊很孤獨。

因為這個小鎮上這麽多人,沒有一個會對他笑。”

讀到這兒,鄭源心裏犯嘀咕,這究竟是誰買的故事書,確定是給小孩子看的?

但他看團團聽得入神,便繼續讀下去:

“有一天,小鎮來了一個馬戲團。馬戲團裏,有大象、老虎、狗熊、猴子和大蛇;也有魔術師、雜技演員、舞蹈家和小醜。

怪物對馬戲團沒有興趣,但怪物的老板送了他一張門票,他便也去觀看馬戲表演。

馬戲表演其實很有趣。

大家笑,怪物也跟著笑;大家起哄,怪物也跟著起哄。”

盡管槽點很多,聽到這裏,團團還是跟著故事裏的人物咯咯笑起來。抓著鄭源胳膊的小手也緊了緊。

“最後,小醜出場了。

在厚重的脂粉下,小醜滑稽的笑著,為大家逗樂。

怪物看著小醜即便跌倒也一樣保持著的笑容,卻無法像其他觀眾一樣鼓掌。

他發現,小醜根本沒有在笑。小醜的眼睛裏,是止不住的悲傷。

“你為什麽要笑呢?”表演結束後,怪物擠到後臺,問小醜。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呀。”小醜回答。

“可是你笑的時候,根本不是在笑。”怪物說。

“可是我看到你笑了。”小醜說。

怪物很奇怪,因為他的臉上根本沒有做出任何笑的表情。

“你的眼睛在笑,因為你看懂了我的悲傷。”小醜解釋說。

這時,怪物才發現,小醜看著自己的眼神裏,也是笑著的。

怪物覺得他不再孤單。因為終於有人對他笑。即便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

故事講完,團團倒是挺開心,鄭源卻郁悶無比。都說童話是寫給成人看的。這話不假。起碼,這故事似乎充滿隱喻,讓人開心不起來。

鄭源還在發呆,團團搖搖他的胳膊,湊過來,擔開小手,小聲說:“叔叔你看,陽陽哥哥送我的。”

只見團團的手掌上有一根粉色的頭繩,上邊綴著一只棉花填充的米白色棉質小兔子,笑得正開心。

“真漂亮。”鄭源看團團開心的樣子,揉揉她的小腦袋。

團團得到鄭源的稱讚後,趕忙合起手,說:“陽陽哥哥說等我好了,就讓我最喜歡的人幫我紮辮子。”

鄭源明白過來,這就是團團和歐陽之間的秘密。他不自覺地勾起嘴角。

“叔叔,你有女朋友嗎?”團團見鄭源笑的甜蜜,小聲提問。

現在剛上幼兒園的小孩子,也懂得這麽多了。鄭源趕忙搖搖頭,問道:“怎麽啦?”

團團繼續奶聲奶氣的說:“打針的護士阿姨問的。”

鄭源嘆口氣,拍拍團團腦袋:“團團也會替叔叔操心了。”

團團想了想繼續問:“叔叔,你喜歡陽陽哥哥嗎?”

鄭源嚇了一跳,團團媽究竟給這孩子教了些什麽啊。

“哥哥是叔叔的朋友,當然喜歡他啦。”

“剛才書上是不是說,如果喜歡一個人,就算是哭,眼裏也是帶著笑的。”團團鼓著嘴,像是在回憶著剛才那個故事。

“哈哈,你看,叔叔沒哭啊。”鄭源說著,沖團團眨眨眼。

團團仔細打量著鄭源的臉,歪著小腦袋認真的說:“不是,是哥哥眼睛裏在笑。”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好!

昨天因為工作沒能及時更新,今天三更謝罪~下午二點、晚上九點還有兩更,多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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