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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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源從沒想過,小屁孩的一句話,讓他哭笑不得。

在鄭源的好求歹求下,終於得到允許陪床到晚上10點。眼看團團躺在床上不安分的扭著小手,就要哭出來的時候,團團媽終於出現了。她匆匆忙忙,臉色蒼白,簡單道過謝後,遞給鄭源一套披

薩套餐。

鄭源推辭著,回過頭看看隔壁床睡得正熟的小男孩,悄聲說:“你留著晚上餓的時候吃吧。”

團團媽把袋子塞進他手中,說道:“別啊,就這點兒吃的你都不要,以後我都不敢找你幫忙了。”

鄭源搔搔腦後的發梢,道謝收下。將披薩放在一旁,手腳麻利地幫忙收拾東西。

團團媽看看病房墻上的電子表,跟隔壁床的媽媽打個招呼,便小聲安慰團團,哄她睡覺。

團團看見媽媽來了,老老實實的躺在床上,臉上掛著淺淺的酒窩,看都不看鄭源一眼,乖乖的閉上眼。

還是親媽好啊,鄭源在心裏感慨,值夜班的小護士再次探進頭來示意鄭源探視時間結束。

鄭源收拾好隨身帶來的電腦,一邊跟團團媽道別,叮囑她有什麽問題盡管呼叫他。團團媽起身送他出病房,站在病房門口,團團媽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我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你媽那個幹孫子,跟他女朋友在我公司附近的餐廳裏坐著,跟仇人似得對看著不說話。不結婚了?”

鄭源搖搖頭,揉揉被病房裏蒼白燈光照射的失神的雙眼,一臉茫然。

“我總覺得那個小孩是那種不會糾纏的人,今天看到他,總覺得不像他。“

“不會糾纏……”

團團媽轉動著酸痛的脖子,盯著樓道的天花板說道:“如果被女生拒絕,他就不會再糾纏不休了吧?好像怕給別人添麻煩,自己也怕麻煩的樣子。我跟他就見過幾面,也不熟悉。”

當了媽媽的人,果然觀察力敏銳。鄭源不置可否的點頭,把團團媽推回病房,說道:“你別操心那麽多了,先照顧你閨女。”

團團媽其實也一臉疲倦,再次坐在椅子上時,困倦的直不起身子。鄭源雖然知道團團爸明天下午就回來,但還是不放心的叮囑團團媽:有事情可以隨時傳喚他。

“行了,你這麽啰嗦可娶不到媳婦。”團團媽笑說著,再次送鄭源出病房。

住院部的正門已經關閉,鄭源在住院部的大樓裏轉了半天,才找到側門。醫院旁的公交也已經停運,他只好打了輛出租。

夜晚的道路一路暢通,路上也意外的安靜。出租車司機為了趕走瞌睡蟲,默默打開廣播。音質不佳的廣播裏緩緩流淌出的是李志的《1990年的春天》。

“姐姐,今夜我在等你……”

司機大叔聽了這句,趕忙換了個臺,鼻子呲出半口氣兒,小聲碎碎念:“這都什麽玩意兒……”

鄭源跟著旋律正在腦子裏哼唱,已經不由自主的接到了第二句:“那個夏天,那輛火車,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原本的旋律被深夜談話節目打斷,鄭源在心裏自顧自唱下去,想起剛才跟歐陽的告別,他想跟歐陽說說話,隨便什麽都好。

手機撥通過去,標準的女聲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鄭源舉起手機確認了信號滿格,再次打過去,歐陽的手機依舊關機。

鄭源的心像飛馳在高速路上的汽車,一不留神開過減速墊,咯噔一聲顛簸,之後便減速下來。

他不知道歐陽為什麽關機。是因為蔣小凡跟他攤牌,他氣憤傷心郁悶到想一個人靜靜?

還是氣憤郁悶傷心到想一個人靜靜?

歐陽雖然不是記者,這些年來,手機也是24小時開機的。哪怕鄭源淩晨3、4點完成突發新聞任務,只要他想吐一吐心中的苦水,歐陽都會在。

第一次,鄭源體會到聯系不到歐陽的感覺。

這種感覺有點兒不好。這種感覺十分不好。這種感覺非常不好。這種感覺太他媽不好了。

“師傅,去**建築研究院。”鄭源用剩下的半口氣對沈醉在午夜談話節目裏司機說道。

司機一楞,問道:“調頭奔西?”

“對,去附近找個人。”

司機師傅逆時針轉一圈脖子,再順時針轉一圈,在最近的路口調頭朝歐陽住的賓館駛去。

鄭源轉念想到下午和歐陽告別時,歐陽那模棱兩可的態度,突然意識到,自始至終,歐陽從沒表示他不喜歡蔣小凡。也許,經過一番爭吵,他們和好了。就像他們上一次分手時一樣。

如果是這樣,他該怎麽辦呢?難道,真的要徹底死心嗎?

出租車在賓館門前停下,鄭源把提前準備好的零錢塞給司機,奔出去,一口氣趕到歐陽所住的房間門前。

他伸出手,放下,再擡起手,搔搔腦後的頭發,終於按響門鈴。

房間裏沒有人回應。

鄭源連著按了幾次鈴,始終沒有聽到歐陽應答。

難道還沒有回來嗎?鄭源用手掌拍了拍門板,低聲喚道:“歐陽?”

沒有人回答。

他再次取出手機撥打歐陽的電話,仍舊是關機狀態。

鄭源心裏隱藏著一個極其不好的預感。他快速坐電梯下樓,直奔前臺。

“你好,請問307房間的歐陽文思今天回來了嗎?我有些事情聯系不到他。”

前臺的女服務生穿著酒紅色的棉質襯衣,紮著丸子頭,正在登記用的電腦前不知道忙著什麽。聽

到鄭源的提問,她待著禮貌性的微笑擡起頭,不假思索地說道:“他今天晚上剛退房,您不知道嗎?”

鄭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問道:“今天晚上什麽時候?”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吧。”女服務生飛快的回憶。

“你確定,是歐陽文思?”鄭源再次確認。

女服務生被鄭源這麽一問,似乎也有些迷糊,微擡起頭註視著半空,肯定地說:“絕對沒錯。20來歲,比你高一些,挺瘦,嘴角這裏有顆痣?他在我們這兒住了一個星期,不會錯。”

鄭源傻了眼。如果歐陽的宿舍修好了,搬回去時一定會跟他打聲招呼。可現在他在見過蔣小凡之

後不聲不響的退了房,這意味著什麽,鄭源恨不得自己不明白。

鄭源喪氣的走出賓館。正在考慮怎麽回家,剛才那輛出租車依舊停在路邊,司機師傅正站在車一側,手裏拆著一包白色中南海。看到鄭源迎面走來,師傅招呼一句:“原路返回?”

鄭源蔫兒聲答應著,接過師傅遞過來的中南海,坐上出租車的副駕駛席。

回家的路比來時更順暢,師傅掃一眼右後視鏡,再掃一眼鄭源,問道:“來找女朋友?”

鄭源搖搖頭,低頭看手機,沒有新信息。

“這個點兒去賓館的,除了火車站、機場栽過來的,就是找情兒的。你這倒是稀罕,空跑一趟?”

趕平時鄭源肯定要跟司機貧兩句,這會兒則完全沒有心思。他隨手摸到車載收音機的開關,扭

開,碰見的第一個頻道,深夜評書,《楊家將》,鄭源和司機默不作聲的聽起來。

下了出租車,鄭源抹黑爬上六樓。樓道裏有些動靜,鄭源趕忙豎起耳朵。等確定只是無關緊要的噪音時,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好提起精神來。

家門口,防盜門半掩著。鄭源心裏一驚,平時這個時間魏晨都在報社,難道家裏進賊了?

他小心翼翼推開防盜門,探進頭去。只見客廳一片狼藉,大大小小堆了不下10個紙箱,一些不要的雞零狗碎丟了一地。魏晨正穿著一身背心短褲,手裏扯著寬膠帶紙,給擺在沙發旁的紙箱封口。

紙箱旁,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拿著馬克筆在紙箱上寫上“單鞋“兩個字。

這字跡,鄭源不能再熟悉了。熟悉到就算瞎了也能認出來。

那個身影聽到門口的動靜,扭過頭,看著鄭源,彎起眼睛笑了。

鄭源看到這個笑容,心融化了,身體卻僵直不能動彈。

魏晨也回頭看見鄭源,直起身來,招呼道:“幹嘛呢?把自己腦袋當核桃啦?”

鄭源收起神,進屋,關門。他走到歐陽身邊,看他依次在紙箱上寫出分類名,正色道:“打你電話打不通,還以為你怎麽了。”

歐陽將手裏的馬克筆蓋上蓋子,放在茶幾上,站起身來解釋道:“手機……出了點兒問題。我就直接來找你了。”

鄭源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歐陽,確定他的情緒還算穩定,便跟一旁的魏晨說:“我這兒來個客人,你就不客氣的支使人幹活了?”

魏晨只顧著收拾下一個紙箱,頭也不擡的說:“我巴不得你別回來,人家歐陽寫字多好看。哪像你。”

鄭源沒想到歐陽這會兒已經跟魏晨混熟,被魏晨一句話堵住,搔搔後腦勺說:“你什麽時候搬,我叫顧鈞來幫忙。”

“明天中午。沒事兒,我找了小區裏的搬家師傅,送到小區旁邊的郵局就行。你快帶歐陽歇著吧,剛虧他幫忙了。”魏晨沖鄭源揚揚下巴,示意他們不用跟著忙了。

鄭源趕忙重色輕友的將歐陽讓進自己的房間,反身去廚房找些喝的。回到房間時,看見歐陽已經在床墊旁的懶人沙發上坐下,表情看不出所以然來。深棕色的行李箱已經堂而皇之的擺在房間一角。

鄭源把礦泉水遞給歐陽,轉念想起八卦的魏晨,又返身去門口推推房門,發現關不緊,只能作罷。

“你室友人挺好。聽說我要找你借住,也沒二話。”看鄭源面帶猶豫,歐陽先開口了。

鄭源在歐陽對面的床墊上坐下,說道:“你別看她那樣,以前可是小太妹。”

歐陽笑著表示不相信。

“真的。以前她做記者的時候,和攝影記者兩個人單槍匹馬調查黑作坊,結果被識破,逃跑路上把黑作坊老板的頭發蒿掉好幾把,皮帶也給人抽跑了,最後被警察叔叔一頓教育。”鄭源盤起退回憶起以往的“趣事”,講的頭頭是道。

講完他又發現,自己心不在焉的跑了題。

“怎麽想起來我這兒了?”打量著歐陽,鄭源收起笑容小心翼翼的問道。

歐陽擰開瓶蓋喝口水,臉上浮現出掛不住的困倦,說道:“不歡迎?”

“歡迎歡迎……”鄭源趕忙答應,目光在眼前的地板上跑了兩圈,想問的問題問不出口。他爬起來在簡易書桌的抽屜裏一頓翻找,最終找出個鑰匙丟給歐陽,說道:“這屋鑰匙拿好,我這地鋪分一半給你。”

歐陽聽了,乖乖放下手裏的水瓶,打從懶人沙發上爬起來收起鑰匙,突然像想起了什麽重要任務一般,從行李箱裏掏出一個透明的塑料盒。

鄭源定睛一看,原來是之前丟了的那只褐綠色蜥蜴。終於重見天日,他半瞇著眼睛適應片刻,方才正大眼睛,沖鄭源吐吐舌頭。

看到歐陽把便攜的寵物盒放在書桌上,鄭源驚訝的問道:“這家夥沒丟啊?”

歐陽敲敲盒子,解釋道:“以為丟了,沒想到過了一晚上不知道打哪兒跑回來了。”

鄭源樂了,說道:“說不定那天壓根兒就沒跑。”

歐陽點點頭沒回答,只顧著給蜥蜴餵簡便飼料。

鄭源不想見到歐陽繼續故作平靜,在一旁心亂地說道:“早點兒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歐陽乖乖的在行李箱裏找出洗漱用具和換洗衣服,去洗澡。等到鄭源幫魏晨收拾好行李,簡單沖個澡回到房間,歐陽已經背沖著房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看起來已經睡熟。

鄭源關了燈,躺在床的另一邊,像鐵板上的魷魚,翻了一遍又一遍的身,還是沒能睡著。

蔣小凡終於還是跟歐陽攤牌了嗎?他不能開口詢問歐陽。

眼下,被女朋友劈腿,這是歐陽的傷疤。

別說不能揭人傷疤。就算是別人揭起傷疤給鄭源看,他也只能假裝瞄一眼,然後別過頭去。不能真正體會他人的痛苦,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標準所給予的關切,只是廉價的同情,一文不值。

鄭源不能容忍自己那樣濫情。

可無論如何,就這麽放任歐陽反芻自己的痛苦,他不論如何不能釋懷。

他正在迷惑、惶恐、糾結中煎烤,歐陽卻突然悠悠的開口說:“想不想去喝酒?”

“走!”聽到歐陽的命令,鄭源一個打滾從床上爬起來,汲著拖鞋帶歐陽在家附近找了個燒烤店。

啤酒端上來,歐陽板著臉一杯接一杯的攝取酒精,臉沒多久便紅起來。鄭源在一旁默默的陪著他喝。想到歐陽因為失戀而受到的打擊,他心裏一陣陣揪著疼。他想安慰歐陽,卻沒辦法開口,既然歐陽什麽也不想說,他也只能裝作不知道,好讓歐陽自己慢慢適應、忘卻。

這個過程,可能會很漫長,長到鄭源不敢想象。

點的啤酒喝完,歐陽又要了白的。不知時間過了多久,燒烤店的空桌子越來越多,到最後,只剩下鄭源他倆和鄰桌兩個帶著“流鶯”的大叔。鄭源擡起頭,和不經意其中一個流鶯對上了眼神。流鶯沖鄭源眨眨眼,吹口煙笑笑。鄭源開始覺得再這麽喝下去不是回事兒,便結了賬,把爛醉如泥的歐陽扶出店去。

淩晨的夏夜,依舊沒有一絲涼風。幹燥的夜風裹著沙塵卷來,鄭源揉揉睡眼惺忪的眼,將歐陽的左臂搭在肩上,拖著他慢慢晃悠回家。

路走到一半,歐陽突然站定腳步,晃悠兩下,把頭靠在鄭源肩膀上說:“我……蔣小凡跟我分手了。”

鄭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關系,還有我和我媽呢。”

嗯。歐陽的腦袋在他肩膀上輕輕蹭兩下表示感謝。

鄭源伸出手抹去他額頭上的汗,補充道:“你以後肯定還會遇見更合適的人。”

歐陽擠出一聲笑,腦袋在鄭源肩膀上橫著蹭幾下,表示否定。

鄭源看著他雙眼半睜半閉、欲哭無淚的表情,正想說一句別這麽沒出息,一股強烈的嘔吐感卻從他的胃直湧上來。

“歐陽,你站好,我……”鄭源話沒說完,就松開歐陽奔向路邊的垃圾桶。

陪歐陽喝酒,結果自己卻吐了。鄭源覺得再也沒臉看歐陽一看。

眼淚伴著惡心直往出湧,他發現自己或許只是想流淚而已。

正在涕淚橫流的時候,一個冰涼的物體貼在他臉上讓他清醒過來,想起他方才的責任。

擡頭,他看見歐陽帶這些恍惚的笑容把瓶裝水遞給他,說了句:“我沒事的。”

鄭源覺得自己差勁透了。明知道自己被過去絆住了,現在他還想用這些廉價的溫柔拖住歐陽。他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以後,在某個他不知道和看不見的地方,歐陽會遇到某個他不認識的人。

這個人會比歐陽迄今為止遇見的所有人都更好、更合適。鄭源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可不知那個時候,他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不甘。

或者,順其自然好了。也許未來的某個時候,歐陽能夠忘了蔣小凡,而他自己也能忘了歐陽。

歐陽搖晃著蹲下身來,用紙巾幫鄭源擦幹凈眼淚鼻涕,之後攀住他的胳膊將他扶起來,問道:“喝多了?”

這句話,似曾相識。鄭源被嘔吐感沖暈的頭腦清醒起來。

自始至終,歐陽都是用著雙手溫柔的扶持著自己。歐陽、歐陽,透過掌心的接觸,他對於自己的心意,到底了解多少呢?

自始至終,他都只要歐陽好。雖然五年前,他因為懦弱而逃跑,但是以後呢?

鄭源兩手攀住歐陽的手臂,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歐陽身上,保證道:“以後,只要你能開心,我舍了命也會成全你。”

聽了這話,歐陽不連貫的笑了兩聲,用空出的手履在鄭源的額頭上,試試溫度。

鄭源自覺說了大話,被歐陽搔的耳朵發熱。

“我玩笑開的太多,可剛才那句是真話。”他踏著虛飄飄的步子,一字一頓的說。

歐陽只顧扶著他走出直線,沒有回答。就在鄭源迷迷糊糊意識不清之際,似乎聽見歐陽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這次你要說話算話。”

鄭源忐忑的心,終於平靜了一些,睡意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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