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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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暑氣果然比市區裏弱下去很多。

傍晚時分,鄭源和一眾媒體同行、行業人士正坐在位於城西北的雲居度假山莊的戶外草坪上裏,觀摩著雲居山莊樓王別墅群的開盤儀式。

這次兩天一夜的活動,大多是以開盤等名頭,“犒勞”長期支持項目的媒體和業內人士,因此現場參加活動的人數並不多,但卻又增添了幾分閑適的氣氛。主辦方原本是邀請《廣廈》主編參加。但主編因為要帶孩子參加幼兒園活動,便安排鄭源前來。

鄭源坐在藤椅上,心裏有種作為行業記者的難堪的優裕。以往他跑來六環外的地方,不是因為山體滑坡,就是因為車禍現場。現如今竟然可以有機會度個小假,他心裏卻說不出是暢快,還是不安。

開盤儀式的剪彩環節,與之後的專家論壇之間,是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鄭源正在茶歇區找杯水喝,背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檸檬水太濃對胃不好,還是拿杯茶吧。”

鄭源裝作沒聽見,從白色的餐點臺上取過一杯檸檬水。再一思量,還是拉平面皮,回頭禮貌的笑道:“宋總,沒想到你也在。”

宋天昊一副淺色調休閑打扮,彎起極黑的眼睛笑了,說道:“雲居山莊有恒力參股,沒有不來的道理。”

鄭源一臉學習了的表情,回憶了方才的來賓簽名冊上,並沒有看到宋天昊的名字。不知道他又在賣的什麽藥,便兀自向座位區走去。宋天昊便也一路同行,末了還在鄭源一旁的空位上坐下來。

“昨天看了你寫的私改用地屬性的報道,真讚,有你的風格。”兩人沈默片刻,宋天昊開始沒話找話。

“宋總過獎了。”自己是什麽風格,鄭源在心裏冷笑,新聞寫多了,想要個人風格,難!

兩人說話間,臺上,開發商的“操盤總”正在介紹公司下一步的計劃。

“……其實,我們公司還有塊兒土地,在西三環邊兒上,將會打造成中式別墅。別致的庭院是這個新項目的特色,也是為現在住在高樓裏的客戶,提供一個家人聚會的地方。像最近晴朗的夜裏,能在院子裏賞賞月,也是很好的。”他這麽說著,那又軟又白的圓臉上狹長的眼睛裏,帶著些狡黠的笑意。

鄭源聽到這話鼻子裏哼了一聲,沖宋天昊說:“還真是,現在想要安安靜靜賞月也是要花大價錢的。”

“你們家二環邊上的小院,不比他說的項目差。”宋天昊聽了,壓低聲音應道。

兩個人正說著話,鄭源正前方坐著的男子遲疑著轉過頭來,眉目清秀,眼神裏帶著一抹說不出的沈靜。鄭源只覺得他似曾相識,再仔細辨識,像是之前在四季酒店裏眺望的那個男子。

“呦,這不是喬總麽?”見到男子的面容,宋天昊一副熟稔的語氣打起了招呼。

這位姓喬的男子淡淡的勾起嘴角,向宋天昊點點頭,語氣平淡的說:”我現在只是高端事業部的渠道經理,宋總還是記性不太好。”

說罷,他目光飛快掃過鄭源,正要轉過身去,宋天昊那邊卻依舊不看氣氛的搭話。

“喬經理怎麽活動過半才到,最近佳誠的業務還好做吧?”

“還好。”喬姓男子再次轉過身來應答,註視著宋天昊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困惑。

“剛才我還跟鄭記者說,現在一些開發商,拿塊兒工業用地就敢在上邊蓋住宅。最近監察正嚴,你們佳誠剛起步代理銷售新房,一定要調查清楚,不然可能白費人力物力,還落不著好。”

喬姓男子嘴角帶笑靜靜聽著,淡淡說了聲:“多謝宋總提醒。”

話已至此便沒什麽可再多說。宋天昊見到喬姓男子又要再次轉過身,趕忙說道:“對了,忘了介紹,這是《廣廈》的記者鄭源。鄭源,這是佳誠的喬羽。”

鄭源在一旁看他們兩個人的對話,就像看戲。正樂得自在,被宋天昊這麽一介紹,趕忙拿出名片和喬羽交換。

喬羽名片接在手裏,仔細看過後,悄聲念一句“鄭源”,繼而垂下眼皮,將名片收進名片夾。

鄭源看看喬羽,再看看宋天昊,有鬼!他收起喬羽的名片,專家論壇正式開始,臺上幾位房地產專家就雲居山莊所在的區位、交通、環境等等優勢展開了討論。

“來,給你看我兒子的照片,可愛吧。”專家的聲音回蕩在鄭源耳旁,宋天昊卻在一旁遞過手機。偌大的手機屏幕上,一個看起來不到一歲的男嬰,穿著淺黃色的棉質嬰兒服,對著鏡頭笑的燦爛。

“可愛。”鄭源喜歡小孩子,看見了就合不攏嘴的誇獎。不過這麽可愛的孩子,除了那雙極大的黑眼睛外,怎麽看都不像宋天昊的孩子。

宋天昊收起手機,自豪地說:“可聰明著呢,還不到10個月。”

鄭源聽著宋天昊的王婆賣瓜,卻見前排的喬羽聳動了一下肩膀。是在冷笑?他隱約察覺周邊的氣場十分尷尬。宋天昊和喬羽兩個人一前一後,流動的空氣中似乎有一絲……殺氣?

看到臺上的嘉賓重點內容講的差不多了,鄭源便悄悄起身準備撤退。剛走出沒幾步,就發現宋天昊竟然也陰魂不散的跟在他身後。

鄭源自顧自的走進酒店,直奔電梯間。宋天昊向喬羽告別,亦步亦趨的跟著鄭源。

“宋總不再跟熟人多聊聊?”走進電梯,鄭源無奈地問道。

“啊……以後多的是機會。”

“你去幾層?”

“嗯……跟你一樣。”

鄭源張張嘴,探口氣,沈默的按下主辦方給他安排的房間層數。電梯平穩安定的向上滑行。

“我剛才說的兒子,真是我兒子。不過是試管嬰兒,現在我老婆和她女朋友在養。”靜默中,宋天昊突然辯解般低聲說道。

嗯。可鄭源無意聽他形婚的光榮事跡。

見鄭源沒回應,他也不再說什麽。

待電梯停穩,開門,鄭源趕忙步出電梯間,說一句:“宋總早點休息。”

“等一下!”宋天昊依舊不死心的趕上來,彎起眼睛說道,“我的房卡好像忘在房間裏了,能不能借你房間的電話給服務臺?”

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啊!鄭源在心裏咆哮。

“宋總直接坐電梯去一層服務臺不是也可以?”深吸一口氣,鄭源建議道。

宋天昊擺擺手,太麻煩太麻煩,不如現打電話。

無奈。鄭源取出房卡開門,宋天昊彎著眼睛一臉打擾了的笑容讓人無可指摘。

室內中央空調安靜的送進冷氣,房間裏異常的涼爽。這個房間是以暗棕色為主基調,間雜米色和金色的亮色調,帶著些商務休閑的意味。地毯是暗棕色和米色拼貼,從玄關邊緣一直鋪陳到落地窗前。偌大的雙人床上,白色的被褥中央,鋪著暗棕色的織錦床尾大,床頭疊放著四個同色調的織錦靠枕。床鋪與落地窗之間,巧克力色的寫字臺和單人沙發一字排開。

鄭源將裝著手機、名片夾和小型記事本的挎包扔在偌大的床上,掉轉身來坐在床鋪與落地窗之間的單人沙發上。他沖著床頭方向努努下巴,示意宋天昊打電話。

宋天昊卻是醉溫之意不在酒。他走在落地窗下向外打量一番,伸出手指敲了敲玻璃窗。

“宋總需要我幫你打電話嗎?”鄭源在一旁懶洋洋的開口了。說實話,最近在外工作,他總覺得自己是憑著一股氣支撐著,現在好不容易可以一個人休息一下,宋天昊卻賴著不走。

“不急,咱們聊一會兒。”

鄭源翻了翻白眼,說道:“明天一大早就要返程,今天宋總早點兒休息吧。”

宋天昊擡起手腕瞅瞅手表,說道:“還早。”

“趕早不趕晚。”鄭源困頓的倚靠在單人沙發上。

宋天昊回過頭打量著鄭源,眼角微略下垂的眼睛裏,流轉著鄭源讀不懂的光。

“後悔嗎?”半響,宋天昊沒頭沒尾的問道。

鄭源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沈吟片刻,說道:“拜您那天晚上的努力,我們現在是兩清。”

宋天昊垂下眉目,臉上帶著禮節般的笑容說道:“抱歉啊,那並不是我的本意。”

他說完這句,挑起眉毛問鄭源:“你知道我跟歐陽是怎麽認識的?”

聽了這句話,鄭源納悶,之前宋天昊不是已經解釋過,他和歐陽是同學院的師兄弟?

宋天昊看鄭源一臉迷惑,繼續說道:“歐陽肯定沒有告訴過你,我以前追過他,但被拒絕了。如果不是喬羽,我根本不可能認識歐陽。記得是你休學的時候,歐陽的狀態很差。那時候我以為歐陽喜歡你,你不在了,他沒準兒會考慮其他男生。沒想到,歐陽說啊,他對男人沒興趣。因為是你,他才願意。”

鄭源想起五年前那個晚上,歐陽主動打來電話,其實就是對鄭源說“我喜歡你,就算你喝醉了沒當真,我也是認真的”,而最終自己卻辜負了歐陽。如此想著,鄭源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你和歐陽的事情我還是聽喬羽說的。你不記得了,他和歐陽是同學?”宋天昊走回寫字臺邊,背靠著寫字臺邊緣,伸出腳踢了踢鄭源的腳尖。

鄭源對於喬羽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他休學一年返校後,雖然還念了一年大四,但有一半時間耗在醫院,四分之一時間用來找工作,還有些時間,不知道怎麽的就消失了。他和歐陽之間的斷層太大了,大到無法想象,令人害怕。他搖搖頭,收回伸直的雙腿。

“我聽說歐陽這周末要去我之前介紹的樓盤看房了。你打算就這麽順其自然了?”宋天昊揉揉眼角,問道。

“別說的你什麽都知道。”鄭源聽了這話,開始感到郁悶、厭煩,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電話,“宋總,我幫你給服務臺打電話。”

宋天昊探過身,按住鄭源那只手。隱約間,鄭源聞到一絲酒氣。不知道宋天昊什麽時候又喝了酒。

“歐陽說他早死心了,更不想讓你誤會。”

鄭源不置可否。上周五以來,他反覆告訴自己要釋然,不要頭腦沖動的去打擾歐陽的生活。可聽到宋天昊的話,他還是不由得感到無奈。

宋天昊見鄭源沒什麽反應,半醉的眼神裏卻多了一絲困惑和厭倦,直截了當地問道:“歐陽結了婚,你準備怎麽辦?”

“宋總你是不是操勞的事情有點兒多。”鄭源抽回手,仰起頭看著斜上方宋天昊那張臉。要是再早幾年,鄭源恐怕早給他一拳。可現在,鄭源感覺自己被不知名的東西困住,無法掙脫。這個不知名的東西,叫做工作、薪水、責任,或者生活。

這生活裏,歐陽文思之於他,就像是一茶一飯,離不開,卻又稀松平常到忘記了珍惜。彼時反應過來,卻已落入他人懷抱。

而他心裏隱藏著一團火苗,任再多近水也解不了遠渴。

宋天昊盯著鄭源陷入思索的臉,嘖了一聲站起身,突然坦白道:“我當然管不了,我連自己床上那點兒事情都搞不定。”

鄭源聽見他沒來由的開了黃腔,不知哪裏來了力氣,笑出聲來。他雖然鈍於察覺自己的感情,卻也不是任人利用的傻子。

“喬羽有男朋友。”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歐陽曾經不經意的對鄭源提起朋友的事情。鄭源同樣不經意的笑著打岔。現在鄭源想起來,喬羽的男朋友,是姓宋的學長,喜歡惡質的惡作劇。

鄭源從床上拿起挎包,伸手去取名片夾:“宋總你就別再我這兒裝可憐了。我看您不是要給服務臺打電話吧?我幫您找喬總的電話號碼?”

宋天昊臉上混雜著震驚和失落,搖搖頭,坐回沙發裏。

鄭源雖然那樣說,其實也並不會真給喬羽打電話。看著宋天昊的落寞,他軟下心來,說道:“你也明白吧,如果被拒絕了,再怎麽努力,可能都沒有用。”

宋天昊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嗤笑,嘴角帶著自嘲:“是,想讓對方嫉妒、難過,都是徒勞。”

說完這句話,他兀自沖著視線前方點點頭,一連釋然的起身道別。

“這麽晚打擾了。”

鄭源楞了下,問道:“不打電話了?”

宋天昊揉著眉梢,低聲坦白:“項目方沒邀請我,周末客滿哪有房間,一會兒開車回去。”

鄭源想客套一下,可看到宋天昊的表情,只是說:“醉駕不怕被抓進去?”

宋天昊聽了這話笑了下,不以為然的笑中含著自暴自棄的意味。

“你跟歐陽的事情,我不該多說。但是最好不要輕易放棄,不然可能比現在後悔百倍。”走出門前,他像突然想起一般回頭說道。

鄭源拍拍他肩膀,知道他清醒地足以一個人返城,推他出門。

關上門,鄭源終於可以一個人清靜了。

他想起宋天昊剛才關於歐陽的話,腦中的思考卻停不下來。對於歐陽他不敢奢求。只要能像之前那樣,一起安靜的抽煙、發呆。得此,足以。

可現在,連這些都已經失去時,鄭源卻突然想要更多。

但轉念想到不久前歐陽對自己說過的話,他卻不由得嘲笑自己。

鄭源感覺自己只是在沿街乞討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晚了些,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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