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二章情深不壽

關燈
抽出手邊最近的一本,我翻開了扉頁,很快在裏面找到了一張借書卡。

倒著往上數兩行,是我青澀時期的筆跡,在上面草草寫下了“陳荼”二字。

再往後,我執拗地去翻開其他書,果不其然,都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裏面的每一本書,都是我曾經翻看過的,過的,標記過的。

無論中外,無論厚薄,有些甚至連我都想不起來書名了,但是它們此時都靜靜地挨在一起,陳列著曾經陪伴過我的時光。

大約是灰塵太多,大約是風太涼…我竟然感覺鼻子有點發酸,卻不肯承認是受了感動。

吐出一口濁氣,我正預備信手翻翻,找點當年讀書的感覺,卻不小心將借書卡掉落到了地上。

它很輕,也舊了,掉落的過程中隨風打了幾個卷兒,才輕飄飄地落地。

彎下腰,我伸手打算將它拾起。

然而指尖還有分寸之距的時候,我看到了背後一行行勁瘦有力的字跡,驀然楞在了原地。

我很確定,從前這些借書卡是沒有背後這些字的…

這些字跡新舊不一,又好熟悉。

指尖微微發抖,我將它撿起來,一行行地看下去。

——第一年秋,未歸。

——第二年秋,未歸。



——第七年秋,未歸。

記錄直到這裏為止,第八年的記錄就斷了。

但我卻知道原因。

因為在第八年秋天之前,我便已與他重逢,直到今日。

這些字跡,哪怕是燒成了灰,我也不會認錯分毫。

可即便近在眼前,我也難以相信,不敢相信——從第一年到第七年,封寒北每一年都會來這裏,寫下這一行字啊。

餘下的時間,我發了瘋一樣,坐在地上,身邊堆滿了一本本打開的書。

無數張借書卡放在手心,每一張後面,都寫著同樣的記錄。

它們疊在手中,本身並不太重,卻因為承載著思念的重量,而讓我有種沈到握不住的感覺。

有些脫力地靠在書櫃上,我呆滯著望著虛空,少頃後,漸漸變成了一個不成型的無聲笑容。

嘴角試圖咧開,臉頰的肌肉卻不配合。保持著這樣半張臉笑,半張臉哭的模樣,我想要完成這個笑的動作,可是最終仍舊失敗了。

我無法想象,封寒北是如何年年來此,翻遍這百本書,寫下“未歸”兩字。

他不是個喜歡念舊的人,至少我從前是這樣以為的。

他那麽愛幹凈,那麽清貴驕矜,別說和這些泛黃生蟲的舊書打交道,哪怕是家中的書上落了一層灰,他都要擦得幹幹凈凈才肯打開。

可這一場舊,封寒北偏偏如此念了八年。

想到這裏,我陷入了神情恍惚中,手也無意識地放到了身邊的一摞書上。

一個不小心,動作撞倒了一本厚重的詩集。

明明此時無風,它卻自動了許久,並從書中飄出了一張書簽,若有靈犀般落到了我的腳邊。

輕輕撿起它,我認了出來——它是木槿花瓣做成的書簽。

心裏陡然一跳,我連忙拿起這本書,一頁頁的翻找起來。

明明心裏著急,可是我又害怕再錯過,只得耐下性子一行行、一頁頁地看著,全神貫註到了極點。

在哪兒,這張書簽夾的地方,到底在哪兒…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這張書簽一定是封寒北夾進去的,只有他會做這樣的事情,才會選擇木槿的花瓣。

這樣的焦灼折磨下,冷得幾度的天,我的額頭上竟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熱汗。

功夫不負有心人,當我翻到中間的某一頁時,終於找到了一行用黑色墨水寫下的筆跡…是封寒北的筆記。

鉛字的英文原文,和墨字的中文詩句,一行對應著一行。

——“我看望了一夜,現在我臉上睡意重重。

——只恐我在睡中把你丟失了。

——不要不辭而別,我愛。”

在這後面,封寒北自己又加了一行話,幾欲看得我掉下淚來。

——我終究是丟失了你,我愛。

眼角一陣滾燙發熱,淚意模糊,我不願意讓淚水濺花了字跡,匆匆關上書頁。

可是一側過頭,我看著滿地的書,流淚的沖動又更加忍不住了。

忍到心頭發哽,忍到呼吸急促,我終於再也遏制不住,抱著這本厚厚的詩集,哽咽出聲。

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

他選擇這本書不是無心,他寫下這行話不是無意。我自己說過的話,我同他癡纏後討來的承諾,可我卻把它給忘了。

——“你說我們是不是相遇的太晚了?你大了我這麽多歲,我就平白無故地與你少了好多年,我多不劃算呀。”

——“那好,你要怎麽辦呢。”

——“唔…那麽就從我們第一次約會開始算起,從那時候起,你就已經屬於我了,好不好?能多占一天,我也是開心的。”

我們之間的第一次、那個現在看來又蠢又傻氣的約會,就是在圖書館裏進行的。

我隔著一本書,假裝字字讀著,眼神卻早早兒黏到了對面俊美的男人身上,哪裏看得清上面寫的是什麽橫撇豎捺。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以為當時的偷看藏得很好,卻早就落入了封寒北的眼中。

他大約是笑著接受著我俏動雀躍的視線,只是他偷看的比我更高明,在我毫不知情的時候,於眼底收攬了我的一舉一動。

說好是從那一天開始,他便記得絲毫不差,甚至連我握的那本書叫什麽,都印在了心中。

這就是那個沈默寡言的男人,予以我的情深不壽。

——

再度走出書室的時候,我的眼睛還能看出哭過的痕跡,不過釋放過一場,情緒好歹已經平靜下來。

我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問,最不明白——為什麽全世界都知道這些事情,偏偏我就是不知道。

待我進來的時候,女老師正坐在桌前,用膠水小心地黏合著脫落的書頁。

我靜靜地坐在她身邊,待到她完結了手頭的工作,才笑眼盈盈地重新看我。

“今年秋天封先生沒過來,我還有些疑惑。今天你來了,我才明白…看樣子他已經找到他最重要的那本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