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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成為家犬的第四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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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嘉時是年歲最小的那個,從小學起就天天跟著莊甌和穆博延轉,管兩人一口叫一個“哥哥”。後來成熟了年齡大了,羅嘉時就不願再喊莊哥或者穆哥,往往連名帶姓地喚他倆。

聽到了很久沒聽過的服軟口吻,莊甌難得楞了一下。仿佛間時間在此刻倒退了,又回到那個巴掌大的小院子裏,小小一團穿著碎花衣服的羅嘉時拿著家裏阿姨做的山楂糕,酸得眼淚都掉下來也非要追著和他們分享。

“……行了。”良久,久到穆博延走到了身後,莊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松開扶羅嘉時的手,有一瞬變得有些拘束,但很快又恢覆成那個懟天懟地看誰都不順眼的大設計師,“這話你跟我說也沒用,還是省省力氣吧。”

林哥嘆了口氣,上去勸人找個暖點的地方喝碗姜湯暖暖身子,別回頭折騰得感冒又發燒,大冬天的一個人在外,生病了都沒家人能照顧。羅嘉時擺手說自己沒事,話音剛落就打了個噴嚏,他尷尬地摸摸鼻子,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一個人已經籠在了眼前,穆博延正垂著眸瞧他,顯然是將他剛才幾近崩潰的發言全收進了耳中。

“……我朋友們剛走,想著你們也快出來了,就在這兒等了會。”他頓了兩秒,動著唇為自己辯解了一句,試圖撿起掉在地上的自尊。不過他面前的男人沒做出搭理,像是壓根不在意他說了什麽,轉頭看向一旁的莊甌,“你待會兒還有事嗎?”

“說事兒也談不上,就和林哥約好了一塊兒喝酒。”莊甌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幹嘛?穆大醫生有什麽吩咐?我事先警告你別占用我假期。”

穆博延眉頭皺了兩秒,又舒展開來。他思考後搖了搖頭,“問問而已。這條路走到頭有一家掛著彩旗的清吧,三點剛營業開門,調酒師和氛圍都還可以,你們可以去那裏坐一會。”

莊甌來了點勁兒,趁機占便宜道:“既然你都開這個口了,那不掛你賬上還真對不起你。那家店怎麽付錢,直接報你名字和手機號扣款就行是不?”

“你什麽時候酒都喝不起了?”穆博延好笑地攆他:“招待好林哥,我就不跟你們去了。”

莊甌懶散地應了一聲,明明一中午滴酒未沾,他現在走路卻飄飄忽忽的。林哥還惦記著羅嘉時,但在想要做什麽之前,穆博延已經擡腳往飯館隔壁的棕色調店面走去,他隱隱聽見對方低聲說了句話,踟躇於樹下的Omega便趕緊如釋重負地緊跟了上去。

“走了林哥。”

莊甌心中有數,擡起胳膊搭住了他的肩膀。他嘴裏應著,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兩人背影消失的地方是一家名叫“ParkLin”的咖啡館,隔著遠遠距離便能聞到從中散發的特殊香氣。

和夜間場的許多娛樂性營業點不同,這個時間段的館內幾乎坐滿了人,有來這邊臨時工作的白領,也有圖書室沒找到座位的學生,還有許多家住在附近的居民。

穆博延進門後先低頭掃了眼腕表,左右僻靜的角落已經被占,他沒有挑選的打算,徑直到靠外的窗前坐了下來,“我接下來還有事要忙,談話請控制在四點之前結束。”

他看見羅嘉時搭在桌面上的青白指骨,伸手將菜單推去了對面。

“謝謝。啊,我請你。”羅嘉時看著不同飲品的推薦圖,點了其中一杯。等轉而詢問穆博延要什麽時,對方卻直接拒絕了。他也不多堅持,喚來服務生付完了錢,又攏了攏帽檐下散開的碎發,露出眼角邊被遮住的那顆淚痣,整個人莫名覆著一層陰柔的氣息。

他一時沒有開口,似乎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又因為對方的冷淡而產生了退怯。直到桌邊的沙漏悄悄流逝了一小半,他才在靜默中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提供了微不足道的支撐力,用微啞的嗓音說道:“博延,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後悔。我沒日沒夜地想著,如果我能晚點出生就好了。”

穆博延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他瞇起眼,片刻後有了印象——他曾聽他的病人這麽感慨過,不止一回。

晚幾年正好趕上Omega保護法的設立,也能迎來抑制圈的問世。在沒有這兩個東西提供方便之前,整個社會都蒙著黑暗的灰色面,這是人盡皆知的一段歷史。穆博延不想和他討論有的沒的,那沒什麽意義。因此他半舒展著靠上椅背,直擊主題道:“你只需要告訴我找我這麽多次的目的是什麽——比如,你希望我能替你洗掉標記,對嗎?”

羅嘉時哽住了。

他驚訝地睜大眼睛,僵硬地看了穆博延許久。半晌,熱可可被用托盤放置在他的手邊,他抓著杯柄灌了幾口,這才看起來比剛才精神了一些。

“……我好像總是低估了你,其實你什麽都明白。”胃部的痙攣被壓制住,羅嘉時牽起一抹嘲弄,輕聲得仿佛是自言自語:“但你並不能否認,你當初那麽努力成為醫生不就是為了我嗎?”

穆博延重覆:“你也說了是‘當初’。”

十多年前洗標記手術的成功率完全看不見,這幾乎是無人能下手術臺的死局,只能祈求上天給一個奇跡。在知道自己的Omgea被他人惡意標記後,他就瘋了一樣去尋找方法,想要破開這個謎面,但一無所獲——不光是他沒有錢去找完善的醫療團隊,同樣因為國內外都沒有像樣的技術水平。

他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什麽都可以放棄。

他可以為了羅嘉時不要夢想,去挑燈涉足從未想過的領域,去努力地攢錢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希望,去和Alpha打架打進醫院。他什麽苦都吃了,違抗本能忍受著對方同時與另一人有割不斷的親密,只想撐住兩人緊繃成一道線的關系,羅嘉時卻在吊了他近兩年後甩開了他的手,輕描淡寫地說——咱們別見面了。

“都是過去了,羅嘉時。”

穆博延平靜地看著他,再沒了紅著眼的歇斯底裏,“我知道你是受害人,所以我不去計較你對我的隱瞞和欺騙,甚至在你決定選擇和你現在的丈夫一起出國時也沒阻攔,因此你沒必要現在再與我說你的後悔。”

“……你真的覺得我是自願的?什麽叫我選擇了他,是我根本拒絕不了!”羅嘉時突然拔高了音量。他指尖因情緒激動不斷顫抖,幾滴深棕色的飲料晃蕩過潔白的杯壁,零星灑在了桌面上。

有幾桌人聞聲奇怪地看了過來,他仿若沒察覺到,只以從未有過的目光望向穆博延,裏面的悲慟和絕望已盈到了邊界,似是只要輕飄飄的一抹風也能將其從中吹落。

隔了許久,穆博延也沒有任何反應。

羅嘉時反覆在他面上找尋,想要翻出一絲不一樣的裂隙,哪怕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同情也好,但最終什麽異樣都見不著。他突然想到穆博延並未因為被標記而厭惡他,反而在事發後提出了繼續照顧他的意願,是他自己把對方推遠了。

他像是無形間被抽走了力,陡然放松下緊繃的脊背,抿著唇道:“你再清楚不過了吧,天性是無法抵抗的。我們會對標記自己的人產生依賴,我發誓從頭到尾,我都只對你——”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那時既然知道自己在發熱,為什麽還要往外跑?”穆博延打斷了他。這個問題是他第二次詢問,時隔了十幾年。

他們在一起那麽長時間,他自然知道羅嘉時的發情期在什麽時候。他記得那天很熱,窗外都是聒噪的蟲鳴,他早上詢問是否有空見面,但羅嘉時沒接電話,只在晚上回了短信,說是在老師那邊幫忙耽誤了時間。

實際上呢。

羅嘉時實際上在做什麽?明知道很危險,還偏答應追求者的邀約,為的就是一個出席展覽的幾率名額。他從不會過問羅嘉時身邊的人是誰,可這種無條件的放縱難免造成了麻煩,那就是羅嘉時越來越不避諱與人交際,仗著他的信賴不斷步入泥沼而不自知。

就如他曾聽到的一樣,羅嘉時摳著手指,仍給出了相差無幾的回答,“……因為我真的很需要那個機會。他說可以替我引薦人,我就……出門前我註射過抑制劑,後來才知道它們過期了。”

穆博延揉了揉額角,緩和不下血管砰砰的脹痛。他再次低頭看了眼腕表,離四點還有一會兒功夫,窗外的天倒是已經有了沈下來的趨勢。

幾道陰影壓在他的手面,連同倒影陸續掠過表盤,有一群人從窗邊經過。這在沒有陽光的狀態下太不明顯,他並未留意,擡頭時餘光只見到幾個陌生的年輕人嘻哈走過,胸前別著他很熟悉的大學校徽。

於楠還未給他打電話,應該是沒有忙完。

穆博延輕叩桌面,指下發出不明顯的聲響。談話走入了死胡同,他原本沒想聊這些事,結果還是不經意說多了些。再看向羅嘉時的時候,對方正盯著他在的方向發呆,目光無焦地凝在一處,也不知到底在看什麽。

相對幾分鐘,他打破了這份安靜:“你的病多久了?”

“……三年吧。記不清了,也可能是四年。”羅嘉時渾渾噩噩地回憶著,頓了頓,又說:“他外面早有人了。”

在聽到後面這句話時,穆博延感到可悲了起來。他還真以為羅嘉時出國後會過得很好,實際上事與願違,那個懷揣著與天同高志向的少年終是被束住了手腳,活成了一幅令人惋惜的模樣。

“適配的藥劑還未正式落地,上頭還在一層層審批,手術最早明年下半年才會展開安排。”他從口袋裏取出名片,用指腹壓著推去了桌子中央。

“如果你專程了解過,應該知道我們初期設立了先行計劃,特殊人群可以申請參加體檢。但我需要明確提醒你——能夠展開不代表沒有風險,一切後果都需要你自行承擔。”

“我了解過。”羅嘉時很快接了過去,攥著不足巴掌大的紙片反覆翻看。他知道這個計劃,因為數不清的Omega苦等著這個機會,所以在通道開放的短短十幾分鐘,報名的實驗對象就已經滿額。

堪堪忍住現在就撥通上面號碼的沖動,羅嘉時一下松了口氣。他不奢求穆博延給他提供過多的便利,現在的就已經符合預期了。但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件事有所托:“我希望你能再幫我擬一份證明。”

穆博延擡擡眼皮,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我提離婚就是正中他的下懷,他一定會盡可能減小自己的損失。所以我打算起訴他,以他之前……強行標記我的名義,這是目前法案上對我有利的一點。但沒有誰知道這件事,你那時在和我交往,所以……”羅嘉時也感到了難以啟齒,匆忙道:“我會支付你費用。等離婚協議下來了,無論給出的補償多少,我都會分你至少一半。”

穆博延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問:“你父母知道你要離婚的事嗎?”

羅嘉時苦笑:“我怎麽敢告訴他們?”

沈默不過須臾,穆博延拿出隨身帶的紙張,在“沙沙”聲中手寫出幾行字,落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再去前臺借了支紅記號筆,塗於指腹利落地蓋了印。

字數不多,但也耗費了一陣的斟酌。周圍客人陸續散去,夕陽的餘暉清淺落在地面,鄰座已經空了兩桌。他將紙折了一道,又一道,看著伸手過來的羅嘉時,“報酬就算了。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私下見面。”

“……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那時真的很害怕,做了好幾年的噩夢,總是想你過得好不好,看到你……你現在挺好的,我就放心了。”羅嘉時望著他,眼眶漸漸紅了。當初他在垂死掙紮間賭他的丈夫會一直愛他,可惜這個賭失敗了。

“我後悔了,不想和你斷了聯系,一點都不想。”他盡量忍住,狀似不經意地看向窗外,聲音維持在顫抖卻能讓人聽清的平線上。可一切強裝很快成了徒勞,再次轉過頭來,他已是淚流滿面,“真的太晚了,是嗎?”

穆博延沒有說話。

當年兩人分開得太過狼狽,都沒有好好說過一聲再見。

面前身形瘦削的羅嘉時似是和那位二十出頭決意要走的人重疊在了一起,穆博延釋懷一笑,將紙塞進了他的手裏,隨後起身離開,“是。還是那句話,過錯並不在你,但我早忘了喜歡你是什麽感受。”

“祝你今後遇到對的人,一切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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