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成為家犬的第四十九天

關燈
冬日的天總黑得過早,暗沈的夕陽轉瞬即逝,左右路燈還沒到開啟的點,大街小巷難免顯得有些壓抑。

穆博延在車裏坐了一會兒。

與羅嘉時告別後,他短暫正視著追憶了自己荷爾蒙亂竄的青春期,發現經過這次談話,有許多曾被他刻意遺忘的回憶都自然而然浮出了水面,走馬燈一樣變得又幹又平,像是在翻閱旁人遞來的劇本,再沒了胸口堵塞的沈悶感。

潮濕的空氣自打開的窗戶縫鉆進鼻腔,晚間似會有一場雨降臨。直到不知是第幾位行人裹緊外套匆匆經過,他才放下手裏的水杯,將車載音樂聲關小,給於楠發去了一條詢問的信息——小狗,你們教授還不打算放人?

於楠說過下午沒什麽要緊事,他的主動聯系應該不會給對方造成困擾。沒讓他等太久,很快刺耳的鈴聲打破平衡,穆博延手指劃過屏幕,聽見了小男生一如往常的聲音。

“先生!”於楠說話間夾著幾縷風。他像是懷揣著某種意外情緒,以至於幾秒的平息後,怪異地顯出了幾分慌張,“對不起,那個……我大概還要一小會兒的樣子。最後一份資料剛送到分校區的檔案室,我正在回實驗室的路上,包放在那裏忘記帶走了。”

“現在在什麽位置?有同學一起嗎,我去接你。”穆博延在屏幕上調出導航。分校區離主校區不遠,但若是步行也需要耗費小半天來回。

“不用,就我一個人。”於楠趕緊說:“主幹道已經開始堵車了,我打算租一輛單車,會很快的。”

“先告訴我你的位置。沒好利索還騎車,腿不想要了?”

“已經不痛了……”於楠聽到聽筒那邊傳來輕微“嘖”的一聲,腳跟立馬繃直了。他站在原處茫然地看了眼四周,但沒看到什麽標志性的建築,“我、我看一下地圖。嗯……我在舊青年路附近,離路口還有條小巷子。”

“舊青年路?”穆博延想了會兒,有了點印象,“原來的花鳥市場?”

於楠不清楚。

他很少出門,對十幾年前的道路更是沒有印象,只知道現在這條路上沒幾個人,因為街區太過隱蔽,旁邊的住戶又分部零散,所以政府的整改一直沒挨到這邊,和市中心的繁華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他翻著軟件,看了一會兒又將話筒放回唇邊,自顧自道:“先生應該離這邊挺遠,而且附近停車停得挺亂的,路沒修過不太好走。您如果想來接我的話,還是我去與您匯合比較方便。”

穆博延一時沒給出好與不好的說法,等不來回覆,於楠不由得放慢了呼吸。他隱約聽見手機對面傳來轉向燈的輕響,也知道穆博延已經在朝這邊來的路上,但他卻感覺不到多少輕松,腦海中那根弦像是在背景音的“噠、噠”中不斷被拉緊了。

時間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他站在小公寓老舊的街邊,對著陌生的場所發了漫長的呆。想著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面,於楠本來覺得沒什麽,心裏卻突然難受起來,也許是今晚沒有月亮,也許是周圍實在是安靜得可怖,連帶著他原本手裏那快要滿額的把握,好像也冷卻著減了部分下來。

覺得思緒混亂得把持不住,他捂住話筒深深吸了口氣。

涼如冰渣的風湧入喉嚨,掛滿了他的肺。地圖顯示離路口只剩下五百米的距離,前面需要拐一個小彎,他盯著角度不斷變化的箭頭,腳下踩到了一個小坑,同時聽見穆博延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哪裏?”

於楠楞了一下。明明穆博延的語氣很隨和,和往日閑談時沒什麽兩樣,他卻因溢到喉嚨的那股酸澀而不得不曲解對方的意思,垂著腦袋小聲解釋道:“我沒有跟蹤您,只是恰好經過了。”

穆博延似乎笑了,但不明顯,“經過了也不知道進來找我?”

於楠癟著嘴,他猜測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有點難看,但聲音卻還維持得很平穩,“因為當時同學都在。本來是想和您打招呼的,但沒來得及。”

“就因為沒來得及?”

“……不是。”否認過後,於楠就不知該說什麽了。

穆博延沒有和他說過有關前男友的事,他也沒專門證實過,所有的猜測都只延伸於當時櫃子底那張褪色的照片而已。可笑就可笑在他知道這個早不是一天兩天,卻仍意難平得無措,還有點對自己心思無法通透的哀怨在裏面。

他當時差點沒認出坐在穆博延對面的是誰,只是分辨出不是莊甌,所以特地多看了兩眼。又因為他聽不清兩人談話,便多了無數遐想,他想如果那麽多年了還不忘情的話,就肯定是特別特別喜歡對方了,現在再找上門來,肯定是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打算與準備。

下午短短的幾個小時他冒出了無數念頭,有好有壞。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鬼,那些話語和文字像是自動從腦海中冒出來,咕嘟咕嘟不停,一句比前一句的順暢。

他想著只要穆博延現在和他說過去的事,哪怕只一句單薄的解釋,他都會順勢好受許多。他分明是信穆博延的,他無比地信,但是他調整不好心態,就不懂該如何開口去問。

他覺得嘴巴都幹了,費力地咽下了唾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先生,我好像不太對勁。”

“是嗎?覺得哪裏不對勁?”

於楠在巷子裏擡起頭,看向上空狹窄的夜幕。他的聲音攏在厚實的圍巾裏,兩邊墜下來的毛球隨著悶悶的埋怨一搖一晃,“我不高興,您能不能哄哄我?”

這次他清楚聽見了,對面響起幾息低沈的笑聲。

沈啞的音調頃刻將他與周圍的冷漠分割開來,氧氣仿佛瞬間被點燃,他見不著對面的人,卻不妨礙想象出對方此時的表情,如同有一雙有力的大手安撫了他顫動不停的心臟。

“乖寶。”穆博延這麽喊他,“再等我一會,我快到了。”

於楠耳朵被叫得有些熱。他花了一秒鐘去反思自己是否無理取鬧,很快又心安理得接受了對方的安撫,然而還沒來得及對穆博延的話做出反應,就在想要點頭答應下來時,靜謐的環境突然被異樣的氣息所擊碎。

聽到身後有錯雜的腳步聲傳來,走得不快的於楠下意識往旁邊挪了點距離,讓開路方便別人經過。可突如其來的寒光一閃而過,手機就被不知什麽東西從手中挑飛,火辣辣的疼痛也自手背擴散開來。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目光甚至跟著飛出去的光點挪動了兩秒,直到光亮在墜地聲中熄滅,才自背後湧起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這一瞬間太快了。

臉上的口罩被撕扯拽開,粗重的呼吸擾亂了他的視聽,倉惶中他聞到了一股藥味。於楠立即屏住了呼吸,迅速擡腿往後踢去,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身後不止一人。

“唔——”

手腕被壓制,仿佛有什麽東西扼住了他的脖頸,聲音和空氣全部被截斷。

他隱約聽到有誰在不斷催促,他努力往來源處扭頭,湧入喉嚨之中的是某種粘稠的物質。掙紮間布條被塞入了他的口中,牢牢壓著舌根的感受令他止不住幹嘔,那不僅僅是不適導致的,同樣因為灌進胃裏的東西在不斷往外反。

“註意著點用量,別把人弄死了。”說話的人特地改變了原有的腔調,聽上去說不出的陰森。

力氣在不斷流失,一陣無法阻擋的眩暈感襲上後腦,於楠感到了刺骨的寒冷。這種冷他從未體會過,短暫捱過後,又矛盾地不斷往外湧出一股熱,交織著不斷翻湧,在他的皮肉內部爭奪著主權。

仿佛是回應著他心中所想,壓在他脖子後的東西突然一用力,難以言喻的恐慌伴隨著冷汗瞬間布滿了他的後頸。他早就習慣抑制圈的存在,就算想過它會被摘下來,那也絕對不是現在這種情況。

“操,這抑制圈有夠難搞……亮紅燈了,好像還他媽會報警。”

“報警有個屁用,上回不也報警了?在警察來之前讓他被發現就行,慫包。”

“就你他媽不慫……把他扔倉庫那邊還是咱們自己來?”

“廢話,當然是扔了,那破圈子也趕緊處理掉。”

一陣翻動聲後,於楠陣陣發黑的視線完全暗下。幾人牢牢固定著他的頭,隨著一瞬被蟲叮咬的刺痛,粉色的液體被註射進腺體,橫沖直撞的藥劑似是得了水的魚,迅速沿著血液往全身蔓延。

不要……滾、滾……

被強制喚醒的情欲根本無法阻擋,壓制了許多年的發情期避無可避。於楠惡心得腹部直抽,膝蓋的傷口似乎在剛才亂動時崩開了,引起一陣錐心的疼,也勉強給他留了一絲清明。怕心率加快後會導致窒息,一只手抽走了塞在他嘴裏的東西,任由他蜷在地上嘔得撕心裂肺,卻最終除了酸水,什麽都吐不出來。

“還看什麽?快走!”

確認空氣中信息素的濃度開始激增後,那些人立刻抽身離開。可能下一位路過的是Omega,被他幹擾著陷入情熱,也可能是幾個Alpha,和在學校裏一樣引起混戰,哪怕只是個Beta,只要有一雙眼睛看見他那副毫無理智的樣子,那麽他們的計劃就不白費。

但距他最近的那人低估了他的吸引力,空氣中甜膩的氣味濃郁得猶如烈焰爆發,理智的線驟然繃斷,除了交配的欲望之外什麽都不剩。

於楠帶著滿口的血沫發狠地往旁邊側開,躲避著撲來的人影。可身體卻因熱潮的影響在關鍵性的時刻慢了許多,一只手鐵鉗般攥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往身下一個勁拖拽。天生體型與力量的差距造成的鴻溝無法填補,令他根本無法掙脫開對方的掌控,尤其是在這種欲望叫囂著臣服於本能的情況下。

不行。

於楠只有這一個念頭。

誰都不能碰他,除了他的主人,誰都不可以碰。

思緒如電光劃過,他不再做無用功地試圖掙脫,反而順著對方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在即將被抱進陌生懷抱的剎那,屏著攢起的一口氣翻了個身。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從他的肩胛骨處響起,胳膊因過度轉變的角度而脫臼,軟軟地垂在了地上。

而就是這短短的一息,他已經用剩下的左手絞住了那人脖子,驟然下壓的勁兒制住了動脈與氣管,就算撐不了太久,也足夠他趁阻斷對方血液向腦部流淌的空隙閃到一旁,再毫不猶豫地往襠部提膝一踹。

舊傷再撒新鹽,撕裂一樣的疼痛令人暈頭轉向。腎上腺素激起的渴求和空虛在再一次脫力後席卷了上來,於楠趴在地上,往手機的方向爬了兩米,扶著墻劇烈地喘著氣。

腳下的路看不清,遠處的光看不清,什麽都看不清。他摸著機械的殘骸,酸麻的感覺順著腹部和胸口一路墜到下身,汗水浸得手心都在打滑。嘶啞吸氣的掙動聲不斷自後方響起,那些人拿走了他的抑制圈,就表示拿走了他的應急抑制劑,根本不打算給他留一條活路。

他開始胡亂在地上摸索,試圖尋找到想要的工具。一個硬卡片般的東西觸到了他的指尖,上面有一塊反光的凸起材質,似乎印了某個圖案。

他不需要搞清楚圖案的內容,因為手感和位置太過熟悉,他摸了三年,熟悉了三年。在學校那道怪異卻不知源頭的註視感變得無比強烈,所有的蹊蹺都在此刻連接了起來——他的校園通行證就在衣服口袋裏,現在手裏出現的不是他的。

那會是誰的。

“唔!嘔——”

在又一次激烈的身體排斥反應過後,於楠捂住了自己的後頸,腺體已經燙得陷入感官遲鈍的狀態,隔了幾秒才在擠壓下給予出回應。但那塊皮肉實在太過敏感,就這麽被碰了一下,就產生了劇烈的酸脹,仿佛將痛覺擴大了成百上千倍。

他來不及深入去想,也沒時間分辨,死死咬住後槽牙繼續摸索尋找。右手在身側無力拖拽,皮應該被蹭掉了一層,在一陣耳鳴過後,咚咚的心跳似是破開了那層蒙在他頭上的紙,他聽到了手腕處長鏈拖行的聲響,窸窸窣窣。

“穆”字的雕刻面埋在了灰土中,那像是挑斷了他強撐的最後一根神經。於楠哭不出聲,只能從喉嚨裏擠出沙啞又滾燙的呻吟,他不斷摩擦著膝蓋,讓傷口的痛能維持得長一點、再長一點,足夠讓他找到想找的東西,完成最後一個選項。

他不可以發情,無論怎樣,他都要杜絕這種可能。沒有橡膠手套,也沒有手術刀。終於在貼著墻的拐角,他將一塊碎石攥進了手裏。

就算身體已經抖得不像樣子,於楠的指尖抓得依舊很穩。他額頭抵著粗糙的墻面,減少了自己接下來能夠躲避的空間,隨後將棱角對準了埋有腺體的肌膚,閉上眼睛,重壓著劃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