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豫心遑急無措，她楞楞的看了他幾秒，忽然裝作沒看到他的樣子，彎腰撿起垃圾扔進垃圾桶，扯開門就往外面跑。唐睿拽住了她的手臂，在她關上家門時及時把一只腳塞進了門縫裏，這才讓兩個人有了接下來的談話。

他沈默著，定定的看著她，那眼神怎麽看怎麽覺得好像在等著她開口說話似的。

“你幹嘛？”僵持了幾分鐘，陳豫心無奈之下只好開口。她從來沒見過他成這副樣子，他從來都是個潔癖狂，下巴上的胡子每天都刮得一幹二凈。再看看此刻眼前的他，黑眼圈，還有不再清清爽爽的發型，還有那雙依舊像碎掉的玻璃似的黑眸子。他就套個T恤和短褲跑出來了，白襯衫和西裝褲失去了寵愛，他似乎回到了憔悴的青春少年時的模樣。

聽見她的問話，唐睿似乎有點緊張——居然會緊張！他咽了咽口水，說道：“我想了好幾天——”

“你要解釋，我不想聽。”陳豫心打斷了他的話。她有點生氣，要解釋也是要第一天就跑過來解釋，這都過了幾天了？熱粥都變臭了，他那些話留著解釋給自己聽吧！她用力踢他的腳，想把他推出門外去。

“你必須聽。”唐睿強硬的說道，把她往懷裏一拉，順其自然的就溜了進去，手往後一伸，關上了門。

“你這是強闖民宅！”陳豫心氣極了，大聲叫道。

“啊——”唐睿忽然笑了，“我還強搶民女呢。”

陳豫心厭惡的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把胳膊抱在胸前作出防禦的姿態，說道：“你有話就說，說完趕緊走。”

唐睿收起了笑容，他失落的望著她，右手在褲邊揪來揪去，“我想了這幾天，反思了下我自己，也琢磨了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沒有問題，是你有問題。”陳豫心撇過頭。

“對，我承認。”唐睿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他盯著躺在沙發上的吉他楞了幾秒，才接著說道，“所以我今天才過來。”

“你覺得有用嗎？”陳豫心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你覺得就算我們好好談了，還有用嗎？”

唐睿驚訝的看著她，“豫心，你不能一棍子就把我給打死啊，總得給我一個機會。”

“給你一個機會？想都別想。”

“你也太絕情了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現在是這樣了。”陳豫心走到門邊，做出隨時送客的姿態，“趕緊說！”

“好。”唐睿再次咽了咽口水，“我承認，我之前對你是太忽略了……很多事情上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你說你想像別的情侶一樣，我沒有做到，沒有盡到一個男朋友該盡的義務……”他皺了皺眉頭，讓自己耐心點，“不是我不願意，也不是我不愛——也不是我不愛你，是我本身就不太習慣那麽直白的去表達感情……其實……其實你對我很重要，真的。”他可憐巴巴的望著她，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心裏這麽想。

“讓你說出這番矯情的話，真是難為你了。”陳豫心冷笑著。從前她傷心的時候，也總是這樣對他剖白自己的心意，他就老是說這種話太矯情了。

“你相信我好嗎？”唐睿說道，“我說的是真的。我從小就這麽跟我家裏人相處，都習慣了，跟你在一起也就沒有去顧慮太多你的感受……”他沒有說出來的話，都默默藏在心底。他一直覺得，自己對於陳豫心的感情只是憐憫、心疼，愛情的滋味不會有。他太自負，覺得自己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和陳豫心的戀愛是他走人生流程的一步——男人嘛，總要成家立業的，既然都要成家，那何不找一個性格好、家境好、能力好的女孩兒呢？陳豫心的出現填補上了他感情這一片的空白，她實在是太依賴他，他也由此確定她不會輕易離開他——或者說，不會離開他。他太篤定了，所以當那天陳豫心說出分手這兩個字的時候，足足震驚了他好幾天才反應過來。那些失眠的夜裏，他翻來覆去的回憶著他們的過去，陳豫心對他掏心掏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清晰無比的浮上了他的心頭，他這才明白自己一直是在依仗著她對他的愛，而無數次的游走在她的底線之上。到底是誰依賴誰？到底是誰離不開誰？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占據了他人生當中很大的一部分——他以前從來沒意識到過，然而這些天來的心痛、懊悔、可惜，還有那隱隱的嫉妒之情，無一不在向他訴說，他其實很在乎陳豫心，他非她不可。她是他在這座陌生城市裏的立足之根本，如果沒有她的陪伴和溫情，他恐怕連未來的第一天都堅持不下去。

沒有了鐵壁的相伴遮擋，銅墻還能獨自攔住傾巢湧來的命運之浪潮嗎？

陳豫心望著他，黑黝黝的眸子裏看不出任何情緒。事實上她快要堅持不住了，她的心就像拍在面板上的面團，被他翻來覆去的指揮出各種形狀。她現在討厭這種感覺，非常討厭。她從前沒有選擇，然而她現在有選擇了，她的人生還有很大的、未知的可能性，她不會再任由任何一個人像搓面團一樣去高傲自大的指揮她的生活。

她轉身朝樓上爬去，半晌下來了，手裏攥著一張銀行卡，隔著半米遠扔到他懷裏，冷冷說道：“還你的錢。”

唐睿楞住了，他睜大了眼睛，疑惑地看著她，“錢？”

“這些年你支持過我的錢，我都一一記在賬上，現在還給你。”她說道。

“我不用你還。”他楞楞的說道。

“我要還你，我不想欠你任何東西。”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唐睿有些心慌，他把銀行卡放在茶幾上，站起身來，“豫心，你還在怪我嗎……”

“怪？”她苦笑了一下，“我現在想通了，怪不怪的也就那樣。我現在不想去想這些事情，我只想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孝順父母。”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可能你一直覺得我是你的累贅吧，我太依賴你了，耽誤了你很多時間。這樣也好，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大道，我過我的獨木小橋——”她嘆了口氣。

“沒有，沒有耽誤。”他急忙說道。

“這話不是你說的嗎？”她望著他，“每次我想跟你多呆一會兒，你就說太浪費時間，你要把時間全用在工作上。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了，也該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吧，可是……算了，我不想說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我們再好好溝通一下不行嗎？”

“沒什麽好溝通的。”她想起了陳豫良，冷冰冰的表情便再次掛上了她的臉龐，“就這樣吧。”

“豫心。”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我也是第一次談戀愛，我也不懂怎麽去經營感情。我承認，我是太以自我為中心了，我改還不成嗎？你要給我一次改正的機會啊……我……我這幾天真的很難受，我真的不想就這麽跟你分開了。”

陳豫心掙脫開他的手，“你覺得這是改正能解決的問題嗎？這能歸結到你第一次談戀愛的原因上嗎？這不能作為你為自己開脫的借口！”

“好，好，我不找借口，我也不為自己開脫。我錯了，我跟你道歉，我讓你難過了那麽多次，還讓你生氣，都是我的錯，我以後會改正的！”

“你真的很讓我無語。”她恨恨的看著他，“假如那個出軌的人是我，你還會這麽大度嗎？”

唐睿苦兮兮的表情在臉上凝固了，他疑惑地看了她好久，詫異的反問，“出軌？”

陳豫心被他氣笑了，他居然還這麽理直氣壯的反問。

“不然呢？”她推開了他，他踉踉蹌蹌退後了兩步，“你還讓我原諒你，再給你一次機會？”

“出軌？出什麽軌？”他又是驚訝又是疑惑。

“別裝了。”陳豫心冷笑，“陳豫良都跟我說了——還有那個被你帶到家裏美名其曰工作的女同事，也是其中一個吧？”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你怎麽還能做到厚著臉皮來找我。”

唐睿垂下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就為這個生氣？”他還以為她是在氣他對她太冷漠、不夠體貼細心、在男女關系上不知分寸呢。

陳豫心對他失望極了，她把門拉開，說道：“你走吧。”

“不是——”唐睿越想就越忍不住要笑，“我就不走。”

“快——”陳豫心想讓他滾，但這個滾字怎麽都說不出口。

“豫心。”唐睿笑道，“那個女同事就真的只是女同事——我跟她之間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我發誓。我也跟你保證，以後我跟別的女的一定保持距離，我說到做到。”

陳豫心把門拉的更開了。

“至於你姐——她是來找過我幾次，她跟我說了你家裏的一些情況，然後那個時候你爸媽不是還一提起她就生氣嘛，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跟我聊她的樣子，我就沒跟你說。我自個兒琢磨著——這也是我自作主張了，我覺得她畢竟是你姐，我就幫了她一些忙——對了，有次她是喝醉了，跑我那邊去了，我就讓她在客房睡了一宿。這過分嗎？”他小心的看了一眼陳豫心的神情，理虧的低下頭去，“是，是過分了。”

“你都幫了她什麽忙？”陳豫心不是很相信他的話。

“錢上面的事——她也不讓我跟你說，說是怕你知道了生氣。”

“我生氣？”陳豫心被氣笑了，“不讓我知道我才生氣！”

“我沒有出軌，我發誓。”

“你別發誓了。”陳豫心轉身面向門外，“你快走吧。”

“你怎麽還不相信我呢？”唐睿走到她跟前，想抱抱她，但被她掙開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嘛。”他委屈巴巴的說道，也顧不上這語氣羞恥不羞恥了。

“我給你機會，誰給我機會。”陳豫心硬著心說道，“再說了，你一面之詞，又沒有證據。”

“我們可以找陳豫良對質！”唐睿說道，反正他沒做虧心事，他不怕。

“那——那撇開這個不談，你就覺得你自己全部都是對的了嗎？”

“當然不。”唐睿轉過她的身體，直視著她，“我想了這幾天也不是白想的。之前不跟你談結婚這事兒，是我真覺得還沒到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資本做到說給你一個幸福的家庭，物質豐厚的家庭。我還要再努力一點，起碼先賺個大房子給你吧？我們總不能在租的房子裏結婚吧？”

“真的嗎？”陳豫心不看他，但語氣已經軟了下去。

“我發誓……”

“你又要發誓了。”

“不發誓你怎麽相信——”唐睿把她擁進懷裏，臉埋在她的脖頸上，深深地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對不起。”他低低的說了一聲。

“你說這一聲對不起，就能抵消以前讓我受的委屈了嗎？”陳豫心推開他，又退後了一步。

“以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你要不嫌肉麻,我現在能說上一百句我愛你。”說完這句話，他的臉首先紅了。

“肉麻死了。”陳豫心做了個欲嘔的表情。

“你看，你也嫌肉麻吧。”唐睿抖了抖胳膊，“我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你以後不許對我冷冰冰的，也不許嫌棄我，就算我在你床上吃東西你也不能反對！”

“為什麽要在床上吃東西呢？”唐睿皺起了眉頭，“在餐桌上吃不好嗎？在床上吃那疙疙瘩瘩的都掉在床上，都招來些小蟲子——”

“你走吧。”陳豫心打斷他的話，冷冰冰的轉過身。

“好好好，你想吃就吃。”唐睿舉手投降。

“還有！”陳豫心忽然說道，“我跟你說，陳豫良的事先放到一邊，但你那個女同事的事兒，你這輩子甭想讓我輕易原諒。”

唐睿皺緊眉頭看著她。

“我就是想不通！”她氣哼哼的樣子，“什麽公事一定要到你家裏去談？我怎麽就沒把男員工帶到我家裏！”

“你搬家那天不是來了好幾個嗎——”

陳豫心瞪圓了眼睛。

“扯平了吧？”唐睿笑瞇瞇的看著她。在陽光下，他的笑容竟出奇的好看溫柔。

“那能一樣嗎？你那是孤男寡女，我這是同事聚會！”

“那天是我休息，她要送文件給我，我就讓她來我家啦。跟你解釋了這麽多遍，你就當沒聽見。”

“你走吧。”陳豫心手撐在門板上。

“怎麽還讓我走啊。”唐睿往沙發上一坐，“你新家我還是第一次來，讓我多呆一會兒。”

“快走！不然馬上分手！”

“你什麽時候買的吉他？你居然還會彈吉他？”他擺弄起吉他來。

“快走！”

他撥弄著弦，發出亂七八糟的聲音，十足得意的看著她，搖頭晃腦的樣子看起來滑稽極了。陳豫心一時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你們剛剛在屋裏吃飯，我在外面挨著餓！肚子都扁了，我們去吃飯吧。”他笑道。

望著他笑瞇瞇的樣子，陳豫心有些恍惚。眼前這個人還是唐睿嗎？還是以前那個總是冷冰冰、一臉不耐煩的唐睿嗎？他此時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難道人都是這樣？只有失去了之後才懂得珍惜？她不禁又想起了範載陽，範載陽似乎從來都很珍惜她，如果——如果——

沒有什麽如果了，現在在她面前的是唐睿，而不是範載陽。她和範載陽之間朦朧的感情早在那個陰天裏結束掉了，是她親手斬斷的細線。不過即便這樣，她心裏還是有些糊塗，她有一種又被人支配了的感覺。唐睿跑到這裏來跟她解釋，他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是真的嗎？她不敢輕易相信了，她不想再受打擊。她需要慎重一點。

“你先走吧。”她收起了笑容，臉上顯露出疲態，“你說的我都知道了，但我還要好好想一想。”

唐睿停止了亂七八糟的撥弦，他默默地把吉他放回了原處，站起身來，“好，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來找我，我等你。”

他再次擁抱了她，在她臉頰上輕輕啄了一口，然後離開了。

陳豫心望著空蕩蕩的客廳，真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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