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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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豫心搬完家的那天，店裏的老員工們都上門來慶賀她的喬遷之喜。她在廚房和客廳裏來回打轉，用盡全身力氣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來招待這幾個跟了她好幾年的老同事。她人生中的頭一次，讓她真真正正的感受到自己真的長大了，真的從小孩子的世界裏脫離出來了。這個房子雖然只是租來的，可是是她自己的，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布置裝飾，可以毫無顧忌的熬夜玩耍，可以在看電視看到好笑的地方時大聲的笑出聲而不用怕驚擾到隔壁的父母。
她終於自由自在了一回，終於可以發展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為了學習，她把一切欲望都掐死在了搖籃裏。誰說的人生就只是由學習、吃飯睡覺、工作賺錢構成的，她也可以做做別的事，可以學習一樣樂器或者什麽的。大家喝酒喝嗨了的時候，陳豫心甚至清唱了一段民謠，聲音顫抖的像是蝌蚪的小尾巴，調從開頭就顫兮兮的跑到外星球去了，但大家都聽的很認真，沒有人出聲嘲笑和打趣。陳豫心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對他們每個人都很好，每個人自然也就都將她放在了心裏重要的位置上。
唱完一段，陳豫心紅著臉吐了吐舌頭，縮回到椅子上，不好意思的笑道：“哎呀，跑調了。”
“好聽好聽！”其中一個男生大聲叫著鼓起掌來。
“就是，你這還叫跑調，那我那叫啥？跑音樂！”其中一個女孩子也哈哈大笑起來。
“你那叫跑音樂，你那叫滿嘴跑馬！”大家都調侃起那個女孩子來。鬧到了深夜，才逐漸散了，只有女孩子留了下來，因為她喝醉了。陳豫心把她安排到臥室的床上，自己則回到亂糟糟的客廳裏，收拾完了碗筷，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發起呆來。
客廳的落地窗對著對面樓的同樓層的落地窗。她看到有個男人正蹲在吊燈明亮的光線下收拾盒子裏的東西。他也是新搬來的……陳豫心心想，他的客廳地板上亂糟糟的都堆著些盒子。男人沈默冷靜，慢悠悠的有條不紊的整理著東西。他沒有像她這樣叫了好幾個人來家裏喝酒、玩耍，他只是安安靜靜的獨自收拾。
看到他的樣子，陳豫心想起了以往的自己。這次搬家之前，她不也經常這樣安安靜靜的獨自忙活嗎？孤獨、寂寞——就像在這樣熱鬧的夜晚過後，留下的也只是孤獨、寂寞。人生中所擁有的一切，從嬰兒一出生開始就好像在失去了。沒有人能抓得住手裏的細沙，就像沒有人能抓住與自己漸行漸遠的那些人和物。
陳豫心不禁想，如果當初她像姐姐那麽任性，想要什麽就去鬧、去要求，是不是生活會變得不一樣？小心翼翼的討好、任性妄為的驕傲，人總是就從這兩個小點上走上了兩條不同終點的路。如果她這樣去做，將來的陳豫心又會是什麽樣。
她在這當兒發呆的時間，對面的男人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他關掉了客廳的燈，站在樓梯上朝整個客廳裏環望了一圈，然後按滅樓梯燈，轉身走進了更高一層的黑暗。
————
陳豫心蜷在沙發上睡了一夜，醒來的時候，鼻尖已經在飄著飯菜的香味。她撐起身朝後一看，餐桌上擺著幾樣吃食，昨晚喝醉的女孩子還在往外端碗。看到她醒了，女孩便皺著鼻子笑道：“老板醒啦？昨晚我喝醉了，真是麻煩你了，我做了早餐，你快去洗漱完過來吃！”
“你還自己做什麽，我們去樓下買點包子啥的不就行了。”陳豫心迷迷糊糊的踩上拖鞋。
“外面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再說了，我的手藝你相信，保準好吃到哭！”
“要是我沒哭怎麽辦？那就扣你兩毛錢的工資。”陳豫心笑道，走進了衛生間。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亂七八糟，臉也腫的好像皮球。她刨了刨頭發，拍了拍臉頰，無聲的對自己說道：“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她已經邁開腳步準備踩進新生活了，她也不願自己再沈浸在那些莫名的悲傷和難過之中。人生短暫，對酒當歌，她要好好利用剩下的幾十年時間才行。只要她不肯再想那些事，她的心情就是平和的。她要讓自己忙碌起來，把這些狗日的糟心事全部忘掉，包括唐睿，包括陳豫良，也包括……她拿出手機，尋找著樂器報班的信息，筷子咬在嘴裏，眉頭蹙在眉心。
“找老師？你還找什麽老師。”女孩子說道，“小林就會彈呀，你讓他教你。”
“真的假的？”陳豫心放下手機，睜大了眼睛，“看不出來呀。”
“當然，他那是真人不露相。”女孩子笑道，“哎，對了，我忘記問你了，怎麽都沒看見唐姐夫？你搬家他都不來的，真是高冷。”
陳豫心的臉色沈了一下，但馬上恢覆了平靜，淡淡說道：“他啊，忙著呢。”
“忙？真是好借口。姐，我跟你說——”女孩子微微壓低了聲音，好像客廳裏除了她倆還有別人似的，“男人就是得管，你不管他就要上天了！他說忙你就信啦？要是換做我，我才不信呢，我一定要鬧一通，讓他明白明白我的重要性。”
陳豫心望著她，抿著嘴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你真還別不信，我有經驗，相信我！”女孩子叫道。她稚嫩的臉龐上掛著自信的神情，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可是她才多大呀，還不過二十吧？
“他忙，我也忙，我才懶得管他。”陳豫心說道。
“說的也是。”女孩子吸了吸鼻子，“如果我是你，我也不管。我有房子有錢，還有四家分店，臭男人愛幹啥就幹啥去——我不是說唐姐夫，我是比例子。”她嘻嘻的笑了笑。
“我知道，趕緊吃飯吧，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陳豫心暗自松了口氣，好在女孩子沒追問，不然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了。這些調皮的孩子都知道唐睿，也跟他打過照面，真是熟的不得了。她可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件“醜事”。分了就分了，再給自己套上一頂綠帽子，誰願意啊？
陳豫心瞥了一眼手機，慶幸自己老早就把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這些天來，他一點消息都沒有，看來他心裏是沒有自己的。也或許，他聯系了，可是被她拉黑了聯系不上。可是這又有什麽用？都分手了。陳豫心就算再懦弱，再慫包，自尊心還是有的。
吃完早飯，她先送女孩子去了店裏。身邊沒有人了，陳豫心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她楞怔怔的望著前方，擋到了身後人的路也沒發覺。這些天來，她時常莫名掉進這樣的恍惚中，直到路人出聲她才回過神來。
回到家裏轉了一圈，沒看到父母的身影。她心想，可能他們去樓下的棋牌室了。出門之前，她下意識地朝之前的臥室看了一眼。自從她的行李都搬走之後，房間裏就越發顯得空蕩蕩了。那兩張桌子兩張床擺在陳舊的地板上，像是在灰塵裏躺了上百個世紀。小時候的那些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也已經覺得很久遠了。
父母果然都在一樓的棋牌室，裏面烏煙瘴氣的，一片沸反盈天的景象。父親不會打牌，就只是搬著把椅子坐在麻將桌旁邊瞅著，手裏還拿著把扇子——上次陳豫心回家時在路上被人發傳單塞進手裏的，簡陋但好用。陳豫心擠過無數張椅子上的人們，伸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陳鐘明一回頭見是她，臉上的委屈一下子就爆發了。
“我的天吶，趕緊救救你爸！”他叫道，想站起來，但胳膊被謝瑞虹一拽，又坐了回去。謝瑞虹右手不停的摸麻將，斜著眼珠子瞅了一眼他，說道：“跑哪兒去！”
“媽。”陳豫心叫道，“不是跟你說了別來這兒嗎，這煙味嗆死個人！”
“你咋回來了？”謝瑞虹一推手裏的牌，懊惱的叫道，“又輸啦！不玩了，回家去了。”
三人又擠過人群，呼吸到室外的新鮮空氣時，陳豫心和陳鐘明臉上不約而同都露出了解脫的笑容。
“媽，最好還是少來這裏，你要真喜歡打麻將，你就約上隔壁幾個阿姨，家裏打不就行了？這裏環境太糟糕了。”
“人多熱鬧，你哪裏懂。”謝瑞虹問她，“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今天店裏不忙？”
“不忙。”
“你家搬了我還沒去看過呢，等會兒跟你爸一起去看看。”
“好。”陳豫心笑道，“但你答應我，還是少來這裏，我剛剛就進去那麽一會兒都覺得喘不過氣，你身體又不好。”
“好好好，別嘮叨啦。”謝瑞虹不耐煩地說道，伸手挽住了陳豫心的手臂，“今兒別在家做飯了，咱們出去吃吧。”
“哎呀，鐵公雞舍得拔毛了。”陳鐘明嘲諷道。
“要不我們買點菜，去家裏做飯吃，比飯店裏幹凈多了。”
“那你做啊，我可不做，打了一上午麻將，我這腰啊——”
“懶就懶，還找什麽借口。”陳鐘明再次開口。
“你這糟老頭子，一天到晚的不噎上我兩句你就不舒服是不？你給我過來——”謝瑞虹恨恨的瞅著陳鐘明一溜兒跑到前面的身影，扭頭對陳豫心抱怨道，“你爸這老東西，明明知道我身體不好，還一天到晚的氣我。從前也沒見他這麽大能耐的，這會兒看我拿不住他了，就開始造反了。”
“說不定我爸是在逗你笑呢。”
“他那叫逗我？都快把我氣死了。”
“好了別氣了，我做就我做，給你做個大餐！蒸螃蟹酸菜魚麻辣小龍蝦都做，怎麽樣？”
謝瑞虹露出一絲笑意來，忽的又問：“你把唐睿也叫家裏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最近都沒怎麽看到他了，電話也不打，這孩子。”
陳豫心摸了摸垂到肩上的發尾，勉強笑道：“他……他忙著呢，最近公司好像要大換血還是什麽的……”
“也是，唉。”謝瑞虹嘆了口長長的氣，“你們年輕人現在的工作我都搞不懂了，什麽高科技、腦力民工啥的，我都聽不懂。你看咱家那小店，真運營起來，跟人家比就是小巫見大巫。唐睿這孩子也是腦袋聰明，不然也管不了那麽大公司，是不？你媽看人這方面還是很有眼光的。”她得意地笑了。
租的房子就在隔壁的小區，走不了幾百米就到了。陳豫心拿出鑰匙開門，她們早上走得急，吃的早餐盤子都還沒來得及收拾。謝瑞虹在屋裏轉了一圈，瞅到墻角擺的幾個空酒瓶，不由得叫道：“哎呀豫心！”
陳豫心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急忙跑到她身邊。
“你看看，你剛搬出去就開始了！喝酒！那酒對身體能好啊！”謝瑞虹抱怨著，彎下腰把空酒瓶收拾到垃圾桶裏。
“沒有，我沒喝多少，就是搬家那晚幾個同事來家裏，吃飯嘛，就喝一點點助助興。”
“喝一點點還成，你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天天偷摸著喝酒去了。”
“放心吧。”
陳鐘明已經踩著樓梯走上了二樓。他伸長脖子朝上面打量了一下，笑呵呵的說道：“這房子面積小，還整個二樓出來。老謝，你上來看看！這二樓怎麽這麽小，那擺個床就沒下腳的地方啦。”
“……哪裏沒下腳的地方啦，沒下腳的地方你站在哪兒？哎呀你那臟腳別往白地毯上踩！”
陳豫心站在樓下喊道：“爸！媽！走啦！去逛超市啦！”
“豫心。”謝瑞虹趴在樓梯上對她喊道，“叫外賣吧！別出去了，累死了。你叫個龍蝦還是什麽的，叫個零嘴兒吃！”
“行吧。”陳豫心笑道，收回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她忽然楞了楞，腦中沒來由的空白了片刻。她朝門看了一眼，心慌了一會兒，猶猶豫豫的轉身回了客廳。
“嘿，洋氣了！”陳鐘明喜滋滋的拿起擺在沙發上的吉他，撥了幾下。
“你這個手就沒老實過！”謝瑞虹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也跟著撥了幾下。
“好玩兒吧？要不咱也買個。”
“買這幹啥，你又不會彈。”
“學唄。”陳鐘明扭頭看向陳豫心，“哎豫心，我聽他們說，最近有那個什麽老年大學是吧？”
“你想上學啊？”陳豫心從手機上擡起頭來，忍俊不禁。
陳鐘明嘖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我這麽大年紀了，要真去上學，會不會給人笑話啊？”
“肯定會。我首先第一個就笑話你。”謝瑞虹撇撇嘴。
“你也去唄。”
“我去幹啥？我不去。忙活了一輩子，老了還要被老師管，我自找苦吃啊。”
“你看你媽這個思想，就不與時俱進！”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謝瑞虹揪起他的耳朵，“你是不是嫌天天跟我在一塊兒煩了？以前咋就沒見你這樣！”
“好了好了好了，別打啦。”陳豫心把手機遞到他們跟前，“看看想吃啥？”
謝瑞虹從陳鐘明手裏搶過手機來，認真瞧了起來。
“不要點鹹的……”陳鐘明在一旁指揮著，“不行，這個也油膩了——換個換個。”
“照你說法，那我幹脆別吃了。”
“吃還是要吃，那太油膩了你也不能吃……吃健康的……”
兩個人腦袋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好不容易確定了下來。陳豫心下了單，又去榨果汁。大夫說過了，像謝瑞虹的身體，就要多吃綠色的蔬菜水果。謝瑞虹頂不愛喝綠油油的果汁，但在陳豫心和陳鐘明的威逼利誘下，還是勉強吞下去了兩杯。
一家人在一塊兒又說又鬧的，一直到下午五點多，陳鐘明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了，我跟你媽回去了。”
“好吧，那你倆路上註意點安全啊。”陳豫心拎著垃圾袋，把兩個人送進電梯裏，盯著數字跳到一樓，才轉身去樓道的垃圾間扔垃圾。
剛推開門，她就被隱藏在陰影裏的人影嚇了一大跳，手裏的垃圾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人影動了動，朝她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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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自由自在了一回，終於可以發展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為了學習，她把一切欲望都掐死在了搖籃裏。誰說的人生就只是由學習、吃飯睡覺、工作賺錢構成的，她也可以做做別的事，可以學習一樣樂器或者什麽的。大家喝酒喝嗨了的時候，陳豫心甚至清唱了一段民謠，聲音顫抖的像是蝌蚪的小尾巴，調從開頭就顫兮兮的跑到外星球去了，但大家都聽的很認真，沒有人出聲嘲笑和打趣。陳豫心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對他們每個人都很好，每個人自然也就都將她放在了心裏重要的位置上。
唱完一段，陳豫心紅著臉吐了吐舌頭，縮回到椅子上，不好意思的笑道：“哎呀，跑調了。”
“好聽好聽！”其中一個男生大聲叫著鼓起掌來。
“就是，你這還叫跑調，那我那叫啥？跑音樂！”其中一個女孩子也哈哈大笑起來。
“你那叫跑音樂，你那叫滿嘴跑馬！”大家都調侃起那個女孩子來。鬧到了深夜，才逐漸散了，只有女孩子留了下來，因為她喝醉了。陳豫心把她安排到臥室的床上，自己則回到亂糟糟的客廳裏，收拾完了碗筷，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發起呆來。
客廳的落地窗對著對面樓的同樓層的落地窗。她看到有個男人正蹲在吊燈明亮的光線下收拾盒子裏的東西。他也是新搬來的……陳豫心心想，他的客廳地板上亂糟糟的都堆著些盒子。男人沈默冷靜，慢悠悠的有條不紊的整理著東西。他沒有像她這樣叫了好幾個人來家裏喝酒、玩耍，他只是安安靜靜的獨自收拾。
看到他的樣子，陳豫心想起了以往的自己。這次搬家之前，她不也經常這樣安安靜靜的獨自忙活嗎？孤獨、寂寞——就像在這樣熱鬧的夜晚過後，留下的也只是孤獨、寂寞。人生中所擁有的一切，從嬰兒一出生開始就好像在失去了。沒有人能抓得住手裏的細沙，就像沒有人能抓住與自己漸行漸遠的那些人和物。
陳豫心不禁想，如果當初她像姐姐那麽任性，想要什麽就去鬧、去要求，是不是生活會變得不一樣？小心翼翼的討好、任性妄為的驕傲，人總是就從這兩個小點上走上了兩條不同終點的路。如果她這樣去做，將來的陳豫心又會是什麽樣。
她在這當兒發呆的時間，對面的男人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他關掉了客廳的燈，站在樓梯上朝整個客廳裏環望了一圈，然後按滅樓梯燈，轉身走進了更高一層的黑暗。
————
陳豫心蜷在沙發上睡了一夜，醒來的時候，鼻尖已經在飄著飯菜的香味。她撐起身朝後一看，餐桌上擺著幾樣吃食，昨晚喝醉的女孩子還在往外端碗。看到她醒了，女孩便皺著鼻子笑道：“老板醒啦？昨晚我喝醉了，真是麻煩你了，我做了早餐，你快去洗漱完過來吃！”
“你還自己做什麽，我們去樓下買點包子啥的不就行了。”陳豫心迷迷糊糊的踩上拖鞋。
“外面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再說了，我的手藝你相信，保準好吃到哭！”
“要是我沒哭怎麽辦？那就扣你兩毛錢的工資。”陳豫心笑道，走進了衛生間。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亂七八糟，臉也腫的好像皮球。她刨了刨頭發，拍了拍臉頰，無聲的對自己說道：“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她已經邁開腳步準備踩進新生活了，她也不願自己再沈浸在那些莫名的悲傷和難過之中。人生短暫，對酒當歌，她要好好利用剩下的幾十年時間才行。只要她不肯再想那些事，她的心情就是平和的。她要讓自己忙碌起來，把這些狗日的糟心事全部忘掉，包括唐睿，包括陳豫良，也包括……她拿出手機，尋找著樂器報班的信息，筷子咬在嘴裏，眉頭蹙在眉心。
“找老師？你還找什麽老師。”女孩子說道，“小林就會彈呀，你讓他教你。”
“真的假的？”陳豫心放下手機，睜大了眼睛，“看不出來呀。”
“當然，他那是真人不露相。”女孩子笑道，“哎，對了，我忘記問你了，怎麽都沒看見唐姐夫？你搬家他都不來的，真是高冷。”
陳豫心的臉色沈了一下，但馬上恢覆了平靜，淡淡說道：“他啊，忙著呢。”
“忙？真是好借口。姐，我跟你說——”女孩子微微壓低了聲音，好像客廳裏除了她倆還有別人似的，“男人就是得管，你不管他就要上天了！他說忙你就信啦？要是換做我，我才不信呢，我一定要鬧一通，讓他明白明白我的重要性。”
陳豫心望著她，抿著嘴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你真還別不信，我有經驗，相信我！”女孩子叫道。她稚嫩的臉龐上掛著自信的神情，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可是她才多大呀，還不過二十吧？
“他忙，我也忙，我才懶得管他。”陳豫心說道。
“說的也是。”女孩子吸了吸鼻子，“如果我是你，我也不管。我有房子有錢，還有四家分店，臭男人愛幹啥就幹啥去——我不是說唐姐夫，我是比例子。”她嘻嘻的笑了笑。
“我知道，趕緊吃飯吧，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陳豫心暗自松了口氣，好在女孩子沒追問，不然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了。這些調皮的孩子都知道唐睿，也跟他打過照面，真是熟的不得了。她可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件“醜事”。分了就分了，再給自己套上一頂綠帽子，誰願意啊？
陳豫心瞥了一眼手機，慶幸自己老早就把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這些天來，他一點消息都沒有，看來他心裏是沒有自己的。也或許，他聯系了，可是被她拉黑了聯系不上。可是這又有什麽用？都分手了。陳豫心就算再懦弱，再慫包，自尊心還是有的。
吃完早飯，她先送女孩子去了店裏。身邊沒有人了，陳豫心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她楞怔怔的望著前方，擋到了身後人的路也沒發覺。這些天來，她時常莫名掉進這樣的恍惚中，直到路人出聲她才回過神來。
回到家裏轉了一圈，沒看到父母的身影。她心想，可能他們去樓下的棋牌室了。出門之前，她下意識地朝之前的臥室看了一眼。自從她的行李都搬走之後，房間裏就越發顯得空蕩蕩了。那兩張桌子兩張床擺在陳舊的地板上，像是在灰塵裏躺了上百個世紀。小時候的那些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也已經覺得很久遠了。
父母果然都在一樓的棋牌室，裏面烏煙瘴氣的，一片沸反盈天的景象。父親不會打牌，就只是搬著把椅子坐在麻將桌旁邊瞅著，手裏還拿著把扇子——上次陳豫心回家時在路上被人發傳單塞進手裏的，簡陋但好用。陳豫心擠過無數張椅子上的人們，伸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陳鐘明一回頭見是她，臉上的委屈一下子就爆發了。
“我的天吶，趕緊救救你爸！”他叫道，想站起來，但胳膊被謝瑞虹一拽，又坐了回去。謝瑞虹右手不停的摸麻將，斜著眼珠子瞅了一眼他，說道：“跑哪兒去！”
“媽。”陳豫心叫道，“不是跟你說了別來這兒嗎，這煙味嗆死個人！”
“你咋回來了？”謝瑞虹一推手裏的牌，懊惱的叫道，“又輸啦！不玩了，回家去了。”
三人又擠過人群，呼吸到室外的新鮮空氣時，陳豫心和陳鐘明臉上不約而同都露出了解脫的笑容。
“媽，最好還是少來這裏，你要真喜歡打麻將，你就約上隔壁幾個阿姨，家裏打不就行了？這裏環境太糟糕了。”
“人多熱鬧，你哪裏懂。”謝瑞虹問她，“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今天店裏不忙？”
“不忙。”
“你家搬了我還沒去看過呢，等會兒跟你爸一起去看看。”
“好。”陳豫心笑道，“但你答應我，還是少來這裏，我剛剛就進去那麽一會兒都覺得喘不過氣，你身體又不好。”
“好好好，別嘮叨啦。”謝瑞虹不耐煩地說道，伸手挽住了陳豫心的手臂，“今兒別在家做飯了，咱們出去吃吧。”
“哎呀，鐵公雞舍得拔毛了。”陳鐘明嘲諷道。
“要不我們買點菜，去家裏做飯吃，比飯店裏幹凈多了。”
“那你做啊，我可不做，打了一上午麻將，我這腰啊——”
“懶就懶，還找什麽借口。”陳鐘明再次開口。
“你這糟老頭子，一天到晚的不噎上我兩句你就不舒服是不？你給我過來——”謝瑞虹恨恨的瞅著陳鐘明一溜兒跑到前面的身影，扭頭對陳豫心抱怨道，“你爸這老東西，明明知道我身體不好，還一天到晚的氣我。從前也沒見他這麽大能耐的，這會兒看我拿不住他了，就開始造反了。”
“說不定我爸是在逗你笑呢。”
“他那叫逗我？都快把我氣死了。”
“好了別氣了，我做就我做，給你做個大餐！蒸螃蟹酸菜魚麻辣小龍蝦都做，怎麽樣？”
謝瑞虹露出一絲笑意來，忽的又問：“你把唐睿也叫家裏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最近都沒怎麽看到他了，電話也不打，這孩子。”
陳豫心摸了摸垂到肩上的發尾，勉強笑道：“他……他忙著呢，最近公司好像要大換血還是什麽的……”
“也是，唉。”謝瑞虹嘆了口長長的氣，“你們年輕人現在的工作我都搞不懂了，什麽高科技、腦力民工啥的，我都聽不懂。你看咱家那小店，真運營起來，跟人家比就是小巫見大巫。唐睿這孩子也是腦袋聰明，不然也管不了那麽大公司，是不？你媽看人這方面還是很有眼光的。”她得意地笑了。
租的房子就在隔壁的小區，走不了幾百米就到了。陳豫心拿出鑰匙開門，她們早上走得急，吃的早餐盤子都還沒來得及收拾。謝瑞虹在屋裏轉了一圈，瞅到墻角擺的幾個空酒瓶，不由得叫道：“哎呀豫心！”
陳豫心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急忙跑到她身邊。
“你看看，你剛搬出去就開始了！喝酒！那酒對身體能好啊！”謝瑞虹抱怨著，彎下腰把空酒瓶收拾到垃圾桶裏。
“沒有，我沒喝多少，就是搬家那晚幾個同事來家裏，吃飯嘛，就喝一點點助助興。”
“喝一點點還成，你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天天偷摸著喝酒去了。”
“放心吧。”
陳鐘明已經踩著樓梯走上了二樓。他伸長脖子朝上面打量了一下，笑呵呵的說道：“這房子面積小，還整個二樓出來。老謝，你上來看看！這二樓怎麽這麽小，那擺個床就沒下腳的地方啦。”
“……哪裏沒下腳的地方啦，沒下腳的地方你站在哪兒？哎呀你那臟腳別往白地毯上踩！”
陳豫心站在樓下喊道：“爸！媽！走啦！去逛超市啦！”
“豫心。”謝瑞虹趴在樓梯上對她喊道，“叫外賣吧！別出去了，累死了。你叫個龍蝦還是什麽的，叫個零嘴兒吃！”
“行吧。”陳豫心笑道，收回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她忽然楞了楞，腦中沒來由的空白了片刻。她朝門看了一眼，心慌了一會兒，猶猶豫豫的轉身回了客廳。
“嘿，洋氣了！”陳鐘明喜滋滋的拿起擺在沙發上的吉他，撥了幾下。
“你這個手就沒老實過！”謝瑞虹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也跟著撥了幾下。
“好玩兒吧？要不咱也買個。”
“買這幹啥，你又不會彈。”
“學唄。”陳鐘明扭頭看向陳豫心，“哎豫心，我聽他們說，最近有那個什麽老年大學是吧？”
“你想上學啊？”陳豫心從手機上擡起頭來，忍俊不禁。
陳鐘明嘖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我這麽大年紀了，要真去上學，會不會給人笑話啊？”
“肯定會。我首先第一個就笑話你。”謝瑞虹撇撇嘴。
“你也去唄。”
“我去幹啥？我不去。忙活了一輩子，老了還要被老師管，我自找苦吃啊。”
“你看你媽這個思想，就不與時俱進！”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謝瑞虹揪起他的耳朵，“你是不是嫌天天跟我在一塊兒煩了？以前咋就沒見你這樣！”
“好了好了好了，別打啦。”陳豫心把手機遞到他們跟前，“看看想吃啥？”
謝瑞虹從陳鐘明手裏搶過手機來，認真瞧了起來。
“不要點鹹的……”陳鐘明在一旁指揮著，“不行，這個也油膩了——換個換個。”
“照你說法，那我幹脆別吃了。”
“吃還是要吃，那太油膩了你也不能吃……吃健康的……”
兩個人腦袋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好不容易確定了下來。陳豫心下了單，又去榨果汁。大夫說過了，像謝瑞虹的身體，就要多吃綠色的蔬菜水果。謝瑞虹頂不愛喝綠油油的果汁，但在陳豫心和陳鐘明的威逼利誘下，還是勉強吞下去了兩杯。
一家人在一塊兒又說又鬧的，一直到下午五點多，陳鐘明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了，我跟你媽回去了。”
“好吧，那你倆路上註意點安全啊。”陳豫心拎著垃圾袋，把兩個人送進電梯裏，盯著數字跳到一樓，才轉身去樓道的垃圾間扔垃圾。
剛推開門，她就被隱藏在陰影裏的人影嚇了一大跳，手裏的垃圾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人影動了動，朝她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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