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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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上門,靠在冰涼的門板上面,心臟急促地跳動著。她腦海中的記憶覆蘇了,一切都是隨著他的臉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他還站在門外,隔著一面薄薄的門板,他的呼吸、溫度、笑容和眼神,不再是朦朦朧朧的回憶默片。他重新給她帶來了青春的悸動,那是證明她還年輕著的標志,像是給世界塗上了一層夢幻的濾鏡。

在陳鐘明的註視下,她不能任由自己陷進任性的回憶當中。她沖他笑了笑,強撐著走進了臥室。但一關上門,她馬上就跌倒在了地上,急促地呼吸著,像是快窒息的魚。

“我剛剛是不是拒絕他了?”她慌亂的想,“是啊,我剛剛拒絕他了——我對他說我有男朋友了,還打算要結婚了。”這一幕相見的戲劇,她從來都不曾奢想過。他在她的心裏活到了大學,活到了和唐睿在一起的後一周為止。從那天開始,她就將他埋藏在了深深的心底,她安於現狀,再不妄想。可是現在,他突然又出現了,帶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帶著熟悉的語氣,站在她面前對她表白著熟悉的心意。

她感到自己站在了十字路口。又不僅僅是十字路口,她的面前延伸開了無數條路,不管選擇哪一條,都同她目前的生活即將變得大相徑庭。她明白,一切都是回不去的,一切都只能逼迫著往前走。她要怎麽選擇?她聽從理性,可是理性也是亂糟糟的一片,她聽從內心,心卻沈溺在軟弱的痛苦當中無法自拔。

“你還做什麽選擇?”驀的,她清醒過來,瞪圓了眼睛。是啊,他們的青春已經過去,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結束於她剛剛對他說過的每一句決絕的話,結束於她最後看見的他失落的灰色眼睛。他應該已經離開了這裏。說不定明天,這個城市裏不會再有他的身影,不會再有他呼吸過的空氣。一切的一切,只餘下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泫然欲泣的大片雲層。

唐睿、唐睿……她念叨著唐睿的名字,忽然覺得唐睿又算什麽……到底是別人的幸福重要還是自己的幸福重要?她生活的夢幻已經破碎了,她還有心力去維造另一種新的夢幻生活嗎?

她要想一想……她要好好為自己想一想……

————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楞楞的,呆呆的,像個傻子。要不是大門突然又在他眼前打開了,他說不定會在這裏站到晚上。陳鐘明蒼老的臉再次打破了他的期望,他有些慌亂,對老人只是匆忙說了一句,“對不起打擾了。”

“你——你不就是……”陳鐘明想起了他是誰,但話沒說完就長長的嘆了口氣,“沒啥好對不起的。”

“叔……”範載陽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她還好吧?”

陳鐘明摳著門把手,沈默了幾秒鐘,才說道:“你跟她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叔……”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想摻和。豫心這孩子從小到大自己也能拿主意,我和她媽都管不上啥,再說了,她媽現在身體也不好,受不了亂七八糟的事。安穩,這是我對我這個閨女唯一的要求,我要她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你明白嗎?”

範載陽呆呆地看著他,仍舊呆呆地點了點頭。

陳鐘明嘖了一聲,還想說什麽,卻聽見裏屋傳來的呼喚聲,急忙說道:“我先進去了。”說完匆匆轉身關上了門。

範載陽皺著眉頭,仔細思索著他的話,卻怎麽也琢磨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是想說讓自己從此不要再來打擾陳豫心了?他煩躁的嘆了口氣,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就算死纏爛打又有什麽意思呢?他也從來不是那種纏人的人。再說了,要是她還單身還好說,他絕對不會輕易放棄,可是現在——老天爺總是喜歡捉弄人。

他慢騰騰地下了樓,在一樓長著斑駁苔蘚的磚地上停了下來,扭頭看向黑洞洞的樓梯口。少年時多少次啊,他站在這裏目送著她消失在裏面。她嬌俏的笑容是那黑暗中唯一一盞明亮的燈,當時幾乎驅走了他所有夢中的噩夢陰影。沒想到有一天,那笑容變成了別人的,站在這裏目送著她的也不再是自己了。他回過頭,又發了一會兒呆,才提起腳離開了。

漫長的一夜,漫長的一世紀。

天蒙蒙亮起來時,陳豫心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她站在屋子中間,目移著緩緩打量了一圈。當目光落在陳豫良的書桌和床上的時候,她的眉毛不自禁的皺了起來,急忙推開門走了出去。

父母還沒醒,她便先給他們準備了早飯,然後坐在沙發上發呆。早間的電視並沒有什麽好看的頻道,她轉到父親常年聽的戲劇頻道,有些楞神,有些恍惚。電視裏傳來的咿咿呀呀的聲音使客廳裏的光亮變得更加朦朧,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還沒睡醒,還在做夢。

但陳鐘明的出現讓她回過神來,她急忙笑了笑,說道:“爸,起來了?我早飯做好了。我媽醒了嗎?”

陳鐘明半個哈欠楞在嘴上,他把最後一個紐扣扣上,問道:“你怎起這麽早呢?”

陳豫心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我進去看看我媽。”

“去吧去吧。”

謝瑞虹看樣子還沒完全從夢中清醒過來,她拿手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一眼陳豫心,再扭頭瞧一瞧床頭櫃上的鬧鐘,有些疑惑,“今天起這麽早呢?才五點……店裏忙嗎?”

“媽。”陳豫心在床邊坐了下來,把床尾的衣服遞到母親手裏,猶猶豫豫的說道,“我……我想……”

謝瑞虹一看見她這副樣子,便知道她又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從小到大她都這樣,不用問也知道。

“說吧,店裏又怎麽了?”

“不是店裏的事。”陳豫心擡起頭望著母親的眼睛,“是我,我想搬出去住。”

謝瑞虹的動作停住了,她楞楞的看著女兒,驚詫莫名,“搬出去?”

“嗯。”

“搬到唐睿家裏去?”

“不是。”陳豫心還沒準備好把她和唐睿的事告訴父母,就先遮掩了過去,“我想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謝瑞虹嚴厲的瞪了她好一會兒,忽的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生病了,你照顧我覺得累了?”

“不是。”陳豫心就知道她會想到這裏去,急忙解釋道,“媽,你從小把我養到大,即便我不是您親生的,您也該了解我到底是怎麽一個人。”

“那你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謝瑞虹眼珠子轉了轉,抓住了陳豫心的手,“是不是你姐過來跟你鬧了?”

陳豫心垂下頭,有些委屈。

“我就知道。”謝瑞虹氣上心頭,把頭撇到一邊,“你姐那個臭性子,她能跟我頂嘴,哪還能不委屈你?店裏現在你一個人操持,她肯定怨著呢,覺得我把家裏所有的份兒都給你了。”她忽然又看向陳豫心,“存折你給她了沒?”

“給了。”

“那她還怨個啥!她幹脆來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媽。”陳豫心急忙撫了撫她的背,“你別生氣,她也沒怨。別生氣了,大夫說你現在不能生氣,心情要平和。”

“豫心。”謝瑞虹皺眉看著她,“那你告訴我,你為啥想要搬出去啊?你搬到唐睿家我還能理解,那家裏有你住的地方,你幹嘛還出去租房子呢?”

這怎麽跟她說呢?難道說,自己長到了二十五,終於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想擁有自己的臥室、自己的起休時間、獨自生活的自由了?這些聽在謝瑞虹的耳朵裏,不過是想要脫離父母的理由罷了。陳豫心嘆了口氣,反握住母親的手,說道:“媽,我就是……就是想……”

“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謝瑞虹也緊跟著嘆了口氣,“別說了,你想搬出去,想一個人過日子,我明白了。”

“媽,你是不是又誤會我……”

“我還能說啥呢?”謝瑞虹望著她,“從小你就懂事聽話,跟個小大人一樣。你在我和你爸身邊長到這麽大,現在我跟你爸也老了,總不能還把你綁在身上吧?你也大了,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老是跟我們這兩個老頭子老婆子待在一塊兒又有什麽意思。你們年輕人就該跟年輕人待在一塊兒。”

“我房子就找在這附近,你們想過來隨時都可以過來,想讓我回來我也會隨時回來的,不是離的很遠。媽,你別覺得我就好像一下子要離開你們了,我離開誰都不會離開你們的。”陳豫心的眼眶裏泛起了一陣朦朧。

“我知道。”謝瑞虹擦去她臉上的淚,“媽知道。這你不都從小跟我保證過的嗎?媽都記著呢。”

“媽。”陳豫心伏在她的肩膀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唉。”謝瑞虹撫著她的背,“誰糊塗也不如我糊塗。別人都說親生的孩子好,只有自個兒才知道這裏面的滋味。

“豫心,媽知道你可能受了什麽委屈,你不說我也不強迫你,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跟我說。咱家裏前半輩子是靠我撐起來的,後半輩子又是靠你撐起來的,這家裏其他兩個人我早都不指望了,就你還跟我像點。我平時不說,但誰都知道,這家裏沒了我,就不會有現在的你爸和你還有你姐,但如果沒了你,也不會有現在的我和你爸。

“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是什麽?一家人是不靠栓繩子就能聯系起來的,媽都懂。媽在你小時候對你太苛刻了,對你姐也是,但媽那時候也年輕,也是第一次經歷,你能體諒我嗎?能原諒媽那時候對你的苛刻嗎?”謝瑞虹在心裏默默說道,感受著陳豫心的身體在懷裏顫抖著起伏著,她的心裏酸酸的。她也想把這話說給陳豫良聽,但看來是沒什麽機會了。平時再怎麽怨陳豫良恨陳豫良,但畢竟都是自己一把手拉扯大的。這種道理誰能體會啊?你要平平常常安安寧寧的生活過來,還輕易體會不到呢。謝瑞虹不禁覺得,老天爺安排自己在鬼門關裏走了一趟是有道理的,他怕是偷偷的想告訴自己一些道理哩。現在她明白了,這道理她明白了,早不早遲不遲的,她也不願琢磨了。當父母的哪個是容易的?當父母的哪個是不容易糊塗的?父母難做,孩子也難做,如果都能互相體諒體諒,那這一輩子也就能平平穩穩的過去了。

“好了,別哭了。”謝瑞虹把她從懷裏推起來,“去洗把臉,看眼睛都哭腫了。洗完臉你也別去店裏了,我聽你劉阿姨說,那山上開了個什麽花展,你帶我和你爸看看去。哦喲我都好久沒出去走了,兩條腿都生銹了。”

“好。”陳豫心擦幹眼淚,笑道。她起身走了出去,心想,還好我還有家人,還好我的退路上有一座充滿溫情的大房子,還好我不是孤家寡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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