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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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豫心醒來的時候，太陽公公已經露出了全臉，在空中耀武揚威的發著光。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姐姐還在安睡，便輕手輕腳的下床，去衛生間簡單的洗漱了下。手機上有條未讀短信，是銀行的轉賬短信，她笑了笑，就知道他會這樣。收起手機，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忽然覺得這一天的開頭是這麽的美好。
她回到病房裏，陳豫良還在睡。她便嘆了口氣，先收拾起小床，搬了個椅子坐了下來，撥出了蔣奕晨的電話。她聽到那頭傳來的客氣疏離的聲音。
“餵？你好？你是……”他還以為是學校老師呢。
“我是陳豫心，前天晚上你碰到的那個，還記得嗎？”
“哦。”他淡淡的應了一聲。
“你有空嗎？有空的話出來一趟，我把手機錢給你吧？”她說了地址，然後掛掉了電話。
“這又是哪個？”背對著她的陳豫良忽然發聲問道，嚇了陳豫心一跳。
“啊？”
“你跟唐睿在一塊兒就好好在一塊兒，你在外面到處亂勾搭什麽呢？”陳豫良一動不動，語氣虛弱但不失嚴厲。
“我沒有勾搭啊。”陳豫心楞楞的，“我不小心……”
“你別跟我解釋。”陳豫良打斷了她的話，費勁的轉過身來，“我也不想聽。”
陳豫心望著她，覺得眼睛有些發腫。
她們都已經好幾年沒見了，一說話□□味還是這麽濃。陳豫心開始懷念起她們的小時候，那時候從外面給她帶回來小吃食的姐姐是最溫柔善良的，她不止一次在夢中夢見過那樣的笑容。
“姐……”
“也別叫我姐。”
陳豫心嘆了口氣，把玩著手機，兩個人都沒再開口說話。
蔣奕晨很快就到了，他精確又快速地找到了病房，一聲不吭，拿了手機錢就走。他出現在病房裏的那一刻，陳豫良忽然覺得他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仔細打量著他，是，他的長相有些眼熟，可是這個人冷冰冰的，還有點沒禮貌，從陳豫心手裏拿錢的動作好像在搶錢似的，就不由得有些生氣。
他走了之後，陳豫良盯著陳豫心，緩緩說道：“他跟範載陽有點像，是不是？”
“不知道。”陳豫心悶聲說道，頓了頓，“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你還把人照片壓在枕頭底下。”
陳豫心驚訝的看著她，“你——你怎麽知道？你回過家？”
陳豫良不置可否。
“你這些年都——”陳豫心平靜了一下心情，“你沒離開這個城市？你都在家附近嗎？我以為你去別的城市了，當初我和爸媽怎麽找你都沒找著。”
“我離開過，又回來了。”陳豫良說道，她有些走神，“我不想說這些。”
“你不要再走了。”陳豫心望著她，“在家裏多好——店鋪已經在籌備著開第四家分店了，你在了還能幫幫忙。”
“我是人，不是你們用來雇傭的機器。”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在家裏也有人照顧你，而且，在家裏的店鋪工作，不是更好嗎？”
“家家家。”陳豫良不耐煩地說道，“就只有你這種缺愛的人才老是把家掛在嘴上。”
陳豫心吐出口氣，“姐，我們別吵架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其實——我挺想你的。”
陳豫良還想懟她，可是一扭頭看到她的眼眶都紅了，話就噎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了。其實能說些什麽呢？就算當場把陳豫心罵上一頓、打上一頓，又能怎麽樣呢？陳豫心和她一樣都是命運的受害者罷了，導致她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並不是這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妹妹。況且……她當年對陳豫心做出那樣的事，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愧疚，那完全是嫉妒心作祟，過上這麽多年再去審視，真是覺得當年的自己蠢極了，又蠢又壞。
“我也不想跟你吵。”她嘟囔上一句，別過了頭。
“你的床還有你的衣服、平常用的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擺著呢。其實爸媽也想你，他們嘴上雖然不說，但是心裏肯定——”
“你不要再做他們的代表了。”陳豫良打斷她的話，“他們心裏怎麽想的我都知道，你說的這些話就只是你以為，活了這麽些年了，你還這麽單純，真是白活了。”
“你怎麽把家裏人都想的這麽壞呢？”
“家裏人？”陳豫良瞪著她，“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告訴你，從頭到尾他們就沒把你當成過家裏人，就更別說我了！他們心裏只有自己，你和我的存在就是為了給他們養老！你不信，那我問問你，你賺的錢都去哪兒了？是不是都進媽的口袋了？你給你自己存下一分錢沒有？”
看著陳豫心說不上話來，陳豫良便冷冷的笑了笑，“你看我說得對吧？整天誇你孝順、懂事，那有什麽用？倒是你，她誇誇你你就高興地不得了，恨不得把整個人都送出去。家裏人——”她嗤笑一聲，“如果把我當成家裏人，我傷成這樣他們怎麽不來看看我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蒼涼的意味。
陳豫心想起昨晚父母的反應，心裏也拔涼拔涼的。
兩人正獨自感傷著，陳豫心的手機忽然在安靜的空間裏炸響來。低頭一瞧，是家裏的固話，急忙接了起來。陳鐘明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幾乎是在呼喊著，讓陳豫心快點回家去。
“怎麽了？爸，你別急！慢慢說！”陳豫心唰的站了起來。陳豫良詫異的望著她。
“你媽暈了！你快回來！快點！”陳鐘明說完，啪的把話筒一扔。陳豫心聽到一連串踉蹌的腳步聲，緊接著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媽出事了！我先回家去，你有事給我打電話！”陳豫心急忙說道，抓起包就往外面跑。打車的時候，她先叫了120，這樣起碼有個保障。
往家去的一路上，她渾身顫抖著，害怕的不得了，一個勁兒的催師傅再開快點。師傅被她的歇斯底裏嚇到了，好在車沒有翅膀，不然下一秒就能飛起來。到了目的地，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終於松了口氣。
陳豫心跌跌撞撞跑到家裏的時候，只見家裏門洞開著，裏面沒有一絲聲響。她在屋子裏轉了一大圈，也沒看到人，心想著會不會是已經被拉到醫院去了。可是救護車哪有那麽快，她坐的出租車都是飛過來的！她轉身往樓下跑，順著馬路朝前奔去，沒跑上幾步就看到了父親的身影，正艱難的背著母親，一步一步朝前挪著。
“爸！”陳豫心大喊一聲，急忙追了上去。陳鐘明費力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幫助下把謝瑞虹從背上放了下來。
“不是讓你在家等救護車嗎？”陳豫心氣喘籲籲地說道，她察看著母親的臉色，擔心極了，“你這麽背著她走，萬一出什麽事了怎麽辦！”
“我怕啊，你過來的太慢了！”陳鐘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眉毛倒撇著，眼淚汪汪的望著女兒。
“爸，別擔心，沒事。”陳豫心安慰了他一番，俯身聽著母親的心跳。好在沒過多久救護車就沿著馬路過來了，一番折騰之後，他們便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而此時，陳豫良正躺在後面一棟樓三樓臨窗的病床上，她歪著腦袋，楞楞的望著窗外水洗過一般湛藍的天空，覺得頭腦有些發懵。
她等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都快黑了，才聽到病房門口傳來不同於護士的熟悉的腳步聲。她急忙回過頭，又為自己下意識的反應覺得難堪，不禁嘆了口氣。
陳豫心滿臉的疲憊，幾乎是拖著腿走過來的。她把半邊窗簾拉上，望著沐浴在頂燈光線裏的姐姐的臉，緩緩問道：“你現在覺得怎樣了？”
陳豫良想問問謝瑞虹怎麽了，但怎麽也問不出口。她支吾著，“我還好……你……”
“媽沒事。”陳豫心說道，“不過要住院觀察，剛剛我和爸把她送到病房裏去——唉。”她一屁股在床邊坐了下來，“我真希望以後不要再進醫院了，我都開始討厭這個地方了。”
“她、她怎麽了？”陳豫良終於問道。
“高血壓發作——”陳豫心怕影響到陳豫良的傷口恢覆，就沒有全說出來，“不過沒有大礙，以後生活中註意著點就行了。”
“她有這個病？”陳豫良皺起了眉頭，臉色有些蒼白，“以前不都好好的嗎？生龍活虎的。”
“前兩年就有癥狀了，但哪次都沒這次嚴重……”陳豫心定定的望著姐姐，“我昨晚回家跟爸媽說你受傷了，今天媽就發作了。姐，你老是自己覺得家裏不好，媽對你不好，其實她都是惦記著你的。”
陳豫良哼了一聲，別扭的轉過頭去，嘟囔道：“說不定只是因為丟了幾塊錢才發作的……她那麽愛錢……”
“她愛錢，愛到衣櫃裏都是穿了十幾年的舊衣服，愛到出去看見了抹臉油都舍不得買？”陳豫心嘆了口氣，“你跟媽，就是互相誤會，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她那就是摳門兒。”陳豫良仍舊嘴硬著，“可能覺得錢存的多多的，就有安全感吧。”
“我不跟你說這些。今晚我不能陪著你了，我要去照看媽，爸一個粗人，也不知道怎麽照顧。你一個人行不？我讓護士多關照你一下。如果你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我就在另一棟樓，馬上就能過來。”
“去吧去吧，這麽多年了，也不見得你不在我就能死了。”陳豫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可是當妹妹離開之後，她又覺得莫名的失落。再扭頭看向窗外，被半邊窗簾遮住了的天空黑沈沈的，透著一股幽幽的藍，就和自己的心一樣，黏黏膩膩的，不得清爽。
翻來覆去了一整夜，天好不容易亮了，陳豫良迫不及待的給陳豫心打了個電話，讓她趕緊過來。陳豫心說要先回家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讓她再等半個多小時。掛掉電話，陳豫良焦躁的盯著輸液管裏的液體，第一次感到躺在床上不能下床是多麽的難受。
過了一個世紀般的一個小時，陳豫心才姍姍來遲。她的頭發都是濕漉漉的，手裏拎著個大包，裏面裝著日常的生活用品。她給陳豫良擦過了臉和手，才把飯菜端到小桌上。陳豫良壓根就吃不下，喝了兩口粥又躺了回去，不耐煩地問道：“醫生說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出院？”陳豫心驚詫的看了她一眼，“起碼還要等上一周吧。”
“這麽久？”陳豫良有些惱怒，“天天躺著無聊死了。”
“誰讓你——”陳豫心忽然楞了楞，放下了手裏的東西，“這兩天把我都給忙糊塗了，我還沒問你你到底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陳豫良看著她，露出一抹奇怪又別扭的笑容，問道：“我問你，你是怎麽知道我受傷住院了的？”
陳豫心坐了下來，認真回想了一番，這兩天過的像是過了兩個月，讓她都有些糊塗了，“有個人給我打的電話，說了一大堆嘰裏咕嚕的。那不會是你男朋友吧？他怎麽都不來看你？”
陳豫良噗嗤一聲笑了，“我男朋友？我倒是想要這麽一個男朋友，可惜人家心有所屬啊。”
“什麽意思……”陳豫心折著手上的毛巾，“話題都偏到哪裏去了，你快跟我說你這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算了。”陳豫良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還是別說了，我看你現在過得也挺好的，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怎麽成了給我添麻煩了？我說過了，我們是一家人，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你怎麽這麽天真啊？你是不是還沒經過社會的毒打？”
“天真嗎？”陳豫心略帶責備的看了她一眼，“在這個世上，有個家不好嗎？總比漂泊無依的好吧？”
“有這麽一個家，我還不如漂泊無依呢。”
“你又來了。”
“我跟你說啊——”陳豫良語重心長的說道，“你可千萬別在我跟前聖母了啊，感情小時候挨打的不是你？挨罵的不是你？我好歹還是她親生的呢——為了八百塊錢還不是把我往死裏打。
“那這樣，你讓她來跟我道歉，為她小時候罵我打我的那麽多次道歉，只要她態度誠懇，我就原諒她，一出院馬上就搬回家裏，我發誓！”
陳豫心不說話了。
“你怎麽不說了？”陳豫良白了她一眼，“我就知道，全世界只會站在你們那邊，指責我不認家、不孝順，誰知道我心裏的感受呢。哪天她要是把我給逼死了，你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沒那麽嚴重——”
陳豫良打斷她的話，“好了，你別再說了。這些年我雖然一個人過的辛苦，但自由自在。你要是真拿我當姐，就別再勸我回到泥坑裏。以後我還會跟你聯系，但你要讓我再喊她一聲媽，那就算了。”
“你這個不孝——”門口忽然傳來聲音，讓兩個人都楞住了。陳豫良猛地擡起上半身，不小心牽扯到傷口，卻毫不在意。她驚詫的看著站在門口的陳鐘明，心臟頓時沈重的仿佛背負上了千斤。
陳豫心急忙站起來問道：“爸，你怎麽來了？我媽呢？誰看著我媽呢？”
陳鐘明定定的望著陳豫良，好半天才喘出口氣，擡起右手按了按心臟的位置。他拖著疲倦的步子走進來，喃喃道：“唐睿來了，看著她呢。”
“他什麽時候來的？”陳豫心拿出手機一瞧，皺起了眉頭，“都不跟我說下。”
“你熬了一整夜了，總不能讓你再熬上一天，我就給他打了個電話。”陳鐘明在床上坐下，疲憊萬分，他望著陳豫良，眼神中混雜著痛苦和氣憤。
陳豫良別過了頭，不看他。
病房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當中，過了幾分鐘，陳鐘明才開口打破了寂靜，問道：“這些年你都在哪裏呢？”
陳豫良倔強的閉著嘴，不應聲。
“唉。”陳鐘明嘆了口氣，說道，“原本想罵你一頓，但現在想想，也沒啥意思。”
陳豫良依舊沈默著。
“你媽的病，豫心也跟你說了吧？你要稍微有點良心，就回來照看著這個家。畢竟你是老大……”
“好了！”陳豫良忽然說道，聲音極大。陳豫心看到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估計傷口疼痛了。
“你這個脾氣——”陳鐘明皺起了眉頭，“這麽些年了，都快三十了，咋還這麽爆呢？”
“她活了五十多年，還不是一樣？”陳豫良反駁道，“爸，我還叫你一聲爸，因為我還沒那麽恨你。你別拿這些大道理勸我，我從小到大過的什麽日子你也都知道。有句老話，勸人大度，天打雷劈，這個道理你不會不知道吧？”
“你媽打你兩下罵你兩句，你就不行了？哪個當父母的不打兒女的？”
“現在都什麽年代了？你出去大街上看看，哪個當父母的像她這麽打我的？”
“你那個嘴你要忍一忍，她會生氣打你？”
“意思都是我的錯了？她罵我冤枉我打我，我就不該反抗，活該被她打死了？”
“好了好了好了。”陳豫心急忙止住他們，“好不容易見面，就別吵了。”
“你看看你姐，她就不想好好說話！”陳鐘明氣急敗壞。
“她現在也是個病人，爸，你忍一忍。”
“病人——”陳鐘明瞪圓了眼睛，“我還想問問她到底怎麽變成這樣？你又去哪裏鬼混把自己搞成這樣？你但凡有點出息，哪能比不上你妹妹？”
“別拿我跟她比！”陳豫良叫道，“我知道！她優秀，我就是個混子！”
陳鐘明氣喘籲籲的，被陳豫良氣的不行。他瞪著別處，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怕自己也跟謝瑞虹一樣，氣出高血壓來，雙腿一蹬當場去世。
“好了，我也不跟你吵。”半晌，他才說道，“豫心說得對，好不容易見面，吵來吵去的沒啥意思。”
“你當然覺得沒意思了。你被我媽統治那麽多年，早都麻木了吧。”陳豫良還在嘴硬。
“姐！爸都這麽說了，你就少說兩句！”
陳豫良閉上了嘴，心想，這可不是輕易認輸，就當我是尊老愛幼吧。
“我知道。”陳鐘明卻不像之前那樣生氣了，悲涼懦弱的表情重新掛在了他的眼角，或許他只適合這樣的角色，“錯也不在你身上，雖然我嘴上那麽說，但我心裏也知道，你媽那麽對你，是過分了點。”
“豈止過分了點。”陳豫良委屈的盯著窗外，語氣裏還要賭氣似的帶上□□味。
“你突然就走了，找都找不著，見了面，不罵上你兩句，你爸這心裏這個坎就過不去。”陳鐘明錘了錘胸口，嘆道，“唉，終究把你養的這麽大，你要說真不在乎，怎麽可能呢。”
“要真在乎就做出來給我看看，嘴上說說算什麽……”陳豫良嘟囔著，覺得嗓子裏澀澀的。陳豫心給她遞過一張紙巾，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陳鐘明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他盯著床腳，目光沒有任何焦點，似乎那床腳不存在。他回想起了一些久遠的事情，覺得這一輩子過的真的跟做夢一樣。普通人的一輩子是怎樣的？普通人過的不普通的一輩子又是怎樣的？發生在他身上的這些事拿出去說給別人聽，別人肯定都覺得是編出來的。那好歹也熬過來了，現在坐在這裏看著兩個已經成年了的女兒，再想想那些年的痛苦難熬，都覺得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他低頭瞅著腳上蹬著的一雙舊皮鞋，喃喃道：“當初……當初就不該把你留下，你在那家裏應該過得比在這裏好。”
陳豫心瞅了一眼父親，有些驚訝，不知道他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姐姐。再扭頭看陳豫良，陳豫良恍若未聞似的，還是盯著窗外。
“你媽不讓我跟你說，她怕影響你。但你都長這麽大了，還能影響到哪裏去？再怎麽樣，我和你媽還是希望你過的好點，不要渾渾噩噩的，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爸……”陳豫心盯著父親，眼睛睜的大大的，“你，你是說——”
“豫心，你的事你自己一直都知道，我覺得挺欣慰，能把你培養成一個大學生。你媽要是知道了——我說你親媽，肯定也高興得很。”
陳豫心有些心慌，她想起當年姐姐對自己吐露過的真相，緊張的，甚至覺得房間裏的空氣都有些窒悶。
“豫良，你也別怪你媽對你那樣，你要想想你原來爸媽對你媽做過的那些事……是他們騙人在先，你媽就相當於撿了你這麽一個閨女，還把你給養大了。你媽那時候給刺激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我知道她很想要個兒子，但老天爺不給呀——老天爺就是這麽不公平。”
陳豫心扭頭看向陳豫良，陳豫良的背影一動不動，身體只隨著呼吸淺淺的起伏著。
“那家人也是能生。”陳鐘明接著說道，陷入了重重的回憶之中，“家裏都窮的揭不開鍋了，還一個接一個的，超生費都交了多少了。你媽就想著，過繼一個男孩兒過來，好歹我和你媽老了，家裏還有個男人撐著。都是一家子親戚，誰成想他們就偷偷抱了個女孩兒送來了，往門口一扔就跑。你媽還給他們家撫養費呢，嘖，想起來就心寒，我那時候給你媽鬧的，我都快瘋了。”
陳豫心的腦袋裏像是轟鳴著一架飛機，她懵懵然問道：“爸，爸——那個女孩兒是我嗎？”
“不是你。”陳鐘明楞了楞，“是你姐呀。你是我和你媽從福利院領回來的，本來想領個男孩兒，結果一看你乖乖巧巧的，你媽就喜歡上了。這麽多年了，你媽沒看錯人，我閨女果然是個孝順閨女，比別人家的兒子還有出息！”陳鐘明驕傲地說道。
“所以，豫良，你也別太怪你媽。她罵你、打你，是過了，但平心而論，你要在那個情況下，你也會這樣的。”陳鐘明勸道，他覺得把這些都說出來，整個人都變輕了，心中空落落的十分舒暢，“你媽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跑了的那些天，她把整個城都找遍了，你能說她心裏沒你？今天進醫院還不是因為掛念著你？你呀，做子女也別太絕情了，多替你媽想想。
“這世上還有哪個對別人家的兒女這麽上心的？你瞅瞅你那親生的爸媽，問過你一句沒？
“你媽罵你打你，也是希望你走上正途，你也別把錯都怪在你媽頭上。你看看你那些年做過的事，偷家裏的錢，不好好上學盡跟小混混一起混，那學校老師都叫過多少次家長了？
“唉，你以為做父母好做……你媽也苦的很，這個家裏要是沒有她，就沒有我們三個。
“你等好點了，就去看看你媽，說點好話，做人要有良心。
“豫良，你做人要有良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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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病房裏，陳豫良還在睡。她便嘆了口氣，先收拾起小床，搬了個椅子坐了下來，撥出了蔣奕晨的電話。她聽到那頭傳來的客氣疏離的聲音。
“餵？你好？你是……”他還以為是學校老師呢。
“我是陳豫心，前天晚上你碰到的那個，還記得嗎？”
“哦。”他淡淡的應了一聲。
“你有空嗎？有空的話出來一趟，我把手機錢給你吧？”她說了地址，然後掛掉了電話。
“這又是哪個？”背對著她的陳豫良忽然發聲問道，嚇了陳豫心一跳。
“啊？”
“你跟唐睿在一塊兒就好好在一塊兒，你在外面到處亂勾搭什麽呢？”陳豫良一動不動，語氣虛弱但不失嚴厲。
“我沒有勾搭啊。”陳豫心楞楞的，“我不小心……”
“你別跟我解釋。”陳豫良打斷了她的話，費勁的轉過身來，“我也不想聽。”
陳豫心望著她，覺得眼睛有些發腫。
她們都已經好幾年沒見了，一說話□□味還是這麽濃。陳豫心開始懷念起她們的小時候，那時候從外面給她帶回來小吃食的姐姐是最溫柔善良的，她不止一次在夢中夢見過那樣的笑容。
“姐……”
“也別叫我姐。”
陳豫心嘆了口氣，把玩著手機，兩個人都沒再開口說話。
蔣奕晨很快就到了，他精確又快速地找到了病房，一聲不吭，拿了手機錢就走。他出現在病房裏的那一刻，陳豫良忽然覺得他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仔細打量著他，是，他的長相有些眼熟，可是這個人冷冰冰的，還有點沒禮貌，從陳豫心手裏拿錢的動作好像在搶錢似的，就不由得有些生氣。
他走了之後，陳豫良盯著陳豫心，緩緩說道：“他跟範載陽有點像，是不是？”
“不知道。”陳豫心悶聲說道，頓了頓，“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你還把人照片壓在枕頭底下。”
陳豫心驚訝的看著她，“你——你怎麽知道？你回過家？”
陳豫良不置可否。
“你這些年都——”陳豫心平靜了一下心情，“你沒離開這個城市？你都在家附近嗎？我以為你去別的城市了，當初我和爸媽怎麽找你都沒找著。”
“我離開過，又回來了。”陳豫良說道，她有些走神，“我不想說這些。”
“你不要再走了。”陳豫心望著她，“在家裏多好——店鋪已經在籌備著開第四家分店了，你在了還能幫幫忙。”
“我是人，不是你們用來雇傭的機器。”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在家裏也有人照顧你，而且，在家裏的店鋪工作，不是更好嗎？”
“家家家。”陳豫良不耐煩地說道，“就只有你這種缺愛的人才老是把家掛在嘴上。”
陳豫心吐出口氣，“姐，我們別吵架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其實——我挺想你的。”
陳豫良還想懟她，可是一扭頭看到她的眼眶都紅了，話就噎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了。其實能說些什麽呢？就算當場把陳豫心罵上一頓、打上一頓，又能怎麽樣呢？陳豫心和她一樣都是命運的受害者罷了，導致她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並不是這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妹妹。況且……她當年對陳豫心做出那樣的事，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愧疚，那完全是嫉妒心作祟，過上這麽多年再去審視，真是覺得當年的自己蠢極了，又蠢又壞。
“我也不想跟你吵。”她嘟囔上一句，別過了頭。
“你的床還有你的衣服、平常用的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擺著呢。其實爸媽也想你，他們嘴上雖然不說，但是心裏肯定——”
“你不要再做他們的代表了。”陳豫良打斷她的話，“他們心裏怎麽想的我都知道，你說的這些話就只是你以為，活了這麽些年了，你還這麽單純，真是白活了。”
“你怎麽把家裏人都想的這麽壞呢？”
“家裏人？”陳豫良瞪著她，“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告訴你，從頭到尾他們就沒把你當成過家裏人，就更別說我了！他們心裏只有自己，你和我的存在就是為了給他們養老！你不信，那我問問你，你賺的錢都去哪兒了？是不是都進媽的口袋了？你給你自己存下一分錢沒有？”
看著陳豫心說不上話來，陳豫良便冷冷的笑了笑，“你看我說得對吧？整天誇你孝順、懂事，那有什麽用？倒是你，她誇誇你你就高興地不得了，恨不得把整個人都送出去。家裏人——”她嗤笑一聲，“如果把我當成家裏人，我傷成這樣他們怎麽不來看看我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蒼涼的意味。
陳豫心想起昨晚父母的反應，心裏也拔涼拔涼的。
兩人正獨自感傷著，陳豫心的手機忽然在安靜的空間裏炸響來。低頭一瞧，是家裏的固話，急忙接了起來。陳鐘明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幾乎是在呼喊著，讓陳豫心快點回家去。
“怎麽了？爸，你別急！慢慢說！”陳豫心唰的站了起來。陳豫良詫異的望著她。
“你媽暈了！你快回來！快點！”陳鐘明說完，啪的把話筒一扔。陳豫心聽到一連串踉蹌的腳步聲，緊接著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媽出事了！我先回家去，你有事給我打電話！”陳豫心急忙說道，抓起包就往外面跑。打車的時候，她先叫了120，這樣起碼有個保障。
往家去的一路上，她渾身顫抖著，害怕的不得了，一個勁兒的催師傅再開快點。師傅被她的歇斯底裏嚇到了，好在車沒有翅膀，不然下一秒就能飛起來。到了目的地，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終於松了口氣。
陳豫心跌跌撞撞跑到家裏的時候，只見家裏門洞開著，裏面沒有一絲聲響。她在屋子裏轉了一大圈，也沒看到人，心想著會不會是已經被拉到醫院去了。可是救護車哪有那麽快，她坐的出租車都是飛過來的！她轉身往樓下跑，順著馬路朝前奔去，沒跑上幾步就看到了父親的身影，正艱難的背著母親，一步一步朝前挪著。
“爸！”陳豫心大喊一聲，急忙追了上去。陳鐘明費力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幫助下把謝瑞虹從背上放了下來。
“不是讓你在家等救護車嗎？”陳豫心氣喘籲籲地說道，她察看著母親的臉色，擔心極了，“你這麽背著她走，萬一出什麽事了怎麽辦！”
“我怕啊，你過來的太慢了！”陳鐘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眉毛倒撇著，眼淚汪汪的望著女兒。
“爸，別擔心，沒事。”陳豫心安慰了他一番，俯身聽著母親的心跳。好在沒過多久救護車就沿著馬路過來了，一番折騰之後，他們便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而此時，陳豫良正躺在後面一棟樓三樓臨窗的病床上，她歪著腦袋，楞楞的望著窗外水洗過一般湛藍的天空，覺得頭腦有些發懵。
她等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都快黑了，才聽到病房門口傳來不同於護士的熟悉的腳步聲。她急忙回過頭，又為自己下意識的反應覺得難堪，不禁嘆了口氣。
陳豫心滿臉的疲憊，幾乎是拖著腿走過來的。她把半邊窗簾拉上，望著沐浴在頂燈光線裏的姐姐的臉，緩緩問道：“你現在覺得怎樣了？”
陳豫良想問問謝瑞虹怎麽了，但怎麽也問不出口。她支吾著，“我還好……你……”
“媽沒事。”陳豫心說道，“不過要住院觀察，剛剛我和爸把她送到病房裏去——唉。”她一屁股在床邊坐了下來，“我真希望以後不要再進醫院了，我都開始討厭這個地方了。”
“她、她怎麽了？”陳豫良終於問道。
“高血壓發作——”陳豫心怕影響到陳豫良的傷口恢覆，就沒有全說出來，“不過沒有大礙，以後生活中註意著點就行了。”
“她有這個病？”陳豫良皺起了眉頭，臉色有些蒼白，“以前不都好好的嗎？生龍活虎的。”
“前兩年就有癥狀了，但哪次都沒這次嚴重……”陳豫心定定的望著姐姐，“我昨晚回家跟爸媽說你受傷了，今天媽就發作了。姐，你老是自己覺得家裏不好，媽對你不好，其實她都是惦記著你的。”
陳豫良哼了一聲，別扭的轉過頭去，嘟囔道：“說不定只是因為丟了幾塊錢才發作的……她那麽愛錢……”
“她愛錢，愛到衣櫃裏都是穿了十幾年的舊衣服，愛到出去看見了抹臉油都舍不得買？”陳豫心嘆了口氣，“你跟媽，就是互相誤會，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她那就是摳門兒。”陳豫良仍舊嘴硬著，“可能覺得錢存的多多的，就有安全感吧。”
“我不跟你說這些。今晚我不能陪著你了，我要去照看媽，爸一個粗人，也不知道怎麽照顧。你一個人行不？我讓護士多關照你一下。如果你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我就在另一棟樓，馬上就能過來。”
“去吧去吧，這麽多年了，也不見得你不在我就能死了。”陳豫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可是當妹妹離開之後，她又覺得莫名的失落。再扭頭看向窗外，被半邊窗簾遮住了的天空黑沈沈的，透著一股幽幽的藍，就和自己的心一樣，黏黏膩膩的，不得清爽。
翻來覆去了一整夜，天好不容易亮了，陳豫良迫不及待的給陳豫心打了個電話，讓她趕緊過來。陳豫心說要先回家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讓她再等半個多小時。掛掉電話，陳豫良焦躁的盯著輸液管裏的液體，第一次感到躺在床上不能下床是多麽的難受。
過了一個世紀般的一個小時，陳豫心才姍姍來遲。她的頭發都是濕漉漉的，手裏拎著個大包，裏面裝著日常的生活用品。她給陳豫良擦過了臉和手，才把飯菜端到小桌上。陳豫良壓根就吃不下，喝了兩口粥又躺了回去，不耐煩地問道：“醫生說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出院？”陳豫心驚詫的看了她一眼，“起碼還要等上一周吧。”
“這麽久？”陳豫良有些惱怒，“天天躺著無聊死了。”
“誰讓你——”陳豫心忽然楞了楞，放下了手裏的東西，“這兩天把我都給忙糊塗了，我還沒問你你到底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陳豫良看著她，露出一抹奇怪又別扭的笑容，問道：“我問你，你是怎麽知道我受傷住院了的？”
陳豫心坐了下來，認真回想了一番，這兩天過的像是過了兩個月，讓她都有些糊塗了，“有個人給我打的電話，說了一大堆嘰裏咕嚕的。那不會是你男朋友吧？他怎麽都不來看你？”
陳豫良噗嗤一聲笑了，“我男朋友？我倒是想要這麽一個男朋友，可惜人家心有所屬啊。”
“什麽意思……”陳豫心折著手上的毛巾，“話題都偏到哪裏去了，你快跟我說你這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算了。”陳豫良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還是別說了，我看你現在過得也挺好的，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怎麽成了給我添麻煩了？我說過了，我們是一家人，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你怎麽這麽天真啊？你是不是還沒經過社會的毒打？”
“天真嗎？”陳豫心略帶責備的看了她一眼，“在這個世上，有個家不好嗎？總比漂泊無依的好吧？”
“有這麽一個家，我還不如漂泊無依呢。”
“你又來了。”
“我跟你說啊——”陳豫良語重心長的說道，“你可千萬別在我跟前聖母了啊，感情小時候挨打的不是你？挨罵的不是你？我好歹還是她親生的呢——為了八百塊錢還不是把我往死裏打。
“那這樣，你讓她來跟我道歉，為她小時候罵我打我的那麽多次道歉，只要她態度誠懇，我就原諒她，一出院馬上就搬回家裏，我發誓！”
陳豫心不說話了。
“你怎麽不說了？”陳豫良白了她一眼，“我就知道，全世界只會站在你們那邊，指責我不認家、不孝順，誰知道我心裏的感受呢。哪天她要是把我給逼死了，你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沒那麽嚴重——”
陳豫良打斷她的話，“好了，你別再說了。這些年我雖然一個人過的辛苦，但自由自在。你要是真拿我當姐，就別再勸我回到泥坑裏。以後我還會跟你聯系，但你要讓我再喊她一聲媽，那就算了。”
“你這個不孝——”門口忽然傳來聲音，讓兩個人都楞住了。陳豫良猛地擡起上半身，不小心牽扯到傷口，卻毫不在意。她驚詫的看著站在門口的陳鐘明，心臟頓時沈重的仿佛背負上了千斤。
陳豫心急忙站起來問道：“爸，你怎麽來了？我媽呢？誰看著我媽呢？”
陳鐘明定定的望著陳豫良，好半天才喘出口氣，擡起右手按了按心臟的位置。他拖著疲倦的步子走進來，喃喃道：“唐睿來了，看著她呢。”
“他什麽時候來的？”陳豫心拿出手機一瞧，皺起了眉頭，“都不跟我說下。”
“你熬了一整夜了，總不能讓你再熬上一天，我就給他打了個電話。”陳鐘明在床上坐下，疲憊萬分，他望著陳豫良，眼神中混雜著痛苦和氣憤。
陳豫良別過了頭，不看他。
病房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當中，過了幾分鐘，陳鐘明才開口打破了寂靜，問道：“這些年你都在哪裏呢？”
陳豫良倔強的閉著嘴，不應聲。
“唉。”陳鐘明嘆了口氣，說道，“原本想罵你一頓，但現在想想，也沒啥意思。”
陳豫良依舊沈默著。
“你媽的病，豫心也跟你說了吧？你要稍微有點良心，就回來照看著這個家。畢竟你是老大……”
“好了！”陳豫良忽然說道，聲音極大。陳豫心看到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估計傷口疼痛了。
“你這個脾氣——”陳鐘明皺起了眉頭，“這麽些年了，都快三十了，咋還這麽爆呢？”
“她活了五十多年，還不是一樣？”陳豫良反駁道，“爸，我還叫你一聲爸，因為我還沒那麽恨你。你別拿這些大道理勸我，我從小到大過的什麽日子你也都知道。有句老話，勸人大度，天打雷劈，這個道理你不會不知道吧？”
“你媽打你兩下罵你兩句，你就不行了？哪個當父母的不打兒女的？”
“現在都什麽年代了？你出去大街上看看，哪個當父母的像她這麽打我的？”
“你那個嘴你要忍一忍，她會生氣打你？”
“意思都是我的錯了？她罵我冤枉我打我，我就不該反抗，活該被她打死了？”
“好了好了好了。”陳豫心急忙止住他們，“好不容易見面，就別吵了。”
“你看看你姐，她就不想好好說話！”陳鐘明氣急敗壞。
“她現在也是個病人，爸，你忍一忍。”
“病人——”陳鐘明瞪圓了眼睛，“我還想問問她到底怎麽變成這樣？你又去哪裏鬼混把自己搞成這樣？你但凡有點出息，哪能比不上你妹妹？”
“別拿我跟她比！”陳豫良叫道，“我知道！她優秀，我就是個混子！”
陳鐘明氣喘籲籲的，被陳豫良氣的不行。他瞪著別處，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怕自己也跟謝瑞虹一樣，氣出高血壓來，雙腿一蹬當場去世。
“好了，我也不跟你吵。”半晌，他才說道，“豫心說得對，好不容易見面，吵來吵去的沒啥意思。”
“你當然覺得沒意思了。你被我媽統治那麽多年，早都麻木了吧。”陳豫良還在嘴硬。
“姐！爸都這麽說了，你就少說兩句！”
陳豫良閉上了嘴，心想，這可不是輕易認輸，就當我是尊老愛幼吧。
“我知道。”陳鐘明卻不像之前那樣生氣了，悲涼懦弱的表情重新掛在了他的眼角，或許他只適合這樣的角色，“錯也不在你身上，雖然我嘴上那麽說，但我心裏也知道，你媽那麽對你，是過分了點。”
“豈止過分了點。”陳豫良委屈的盯著窗外，語氣裏還要賭氣似的帶上□□味。
“你突然就走了，找都找不著，見了面，不罵上你兩句，你爸這心裏這個坎就過不去。”陳鐘明錘了錘胸口，嘆道，“唉，終究把你養的這麽大，你要說真不在乎，怎麽可能呢。”
“要真在乎就做出來給我看看，嘴上說說算什麽……”陳豫良嘟囔著，覺得嗓子裏澀澀的。陳豫心給她遞過一張紙巾，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陳鐘明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他盯著床腳，目光沒有任何焦點，似乎那床腳不存在。他回想起了一些久遠的事情，覺得這一輩子過的真的跟做夢一樣。普通人的一輩子是怎樣的？普通人過的不普通的一輩子又是怎樣的？發生在他身上的這些事拿出去說給別人聽，別人肯定都覺得是編出來的。那好歹也熬過來了，現在坐在這裏看著兩個已經成年了的女兒，再想想那些年的痛苦難熬，都覺得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他低頭瞅著腳上蹬著的一雙舊皮鞋，喃喃道：“當初……當初就不該把你留下，你在那家裏應該過得比在這裏好。”
陳豫心瞅了一眼父親，有些驚訝，不知道他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姐姐。再扭頭看陳豫良，陳豫良恍若未聞似的，還是盯著窗外。
“你媽不讓我跟你說，她怕影響你。但你都長這麽大了，還能影響到哪裏去？再怎麽樣，我和你媽還是希望你過的好點，不要渾渾噩噩的，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爸……”陳豫心盯著父親，眼睛睜的大大的，“你，你是說——”
“豫心，你的事你自己一直都知道，我覺得挺欣慰，能把你培養成一個大學生。你媽要是知道了——我說你親媽，肯定也高興得很。”
陳豫心有些心慌，她想起當年姐姐對自己吐露過的真相，緊張的，甚至覺得房間裏的空氣都有些窒悶。
“豫良，你也別怪你媽對你那樣，你要想想你原來爸媽對你媽做過的那些事……是他們騙人在先，你媽就相當於撿了你這麽一個閨女，還把你給養大了。你媽那時候給刺激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我知道她很想要個兒子，但老天爺不給呀——老天爺就是這麽不公平。”
陳豫心扭頭看向陳豫良，陳豫良的背影一動不動，身體只隨著呼吸淺淺的起伏著。
“那家人也是能生。”陳鐘明接著說道，陷入了重重的回憶之中，“家裏都窮的揭不開鍋了，還一個接一個的，超生費都交了多少了。你媽就想著，過繼一個男孩兒過來，好歹我和你媽老了，家裏還有個男人撐著。都是一家子親戚，誰成想他們就偷偷抱了個女孩兒送來了，往門口一扔就跑。你媽還給他們家撫養費呢，嘖，想起來就心寒，我那時候給你媽鬧的，我都快瘋了。”
陳豫心的腦袋裏像是轟鳴著一架飛機，她懵懵然問道：“爸，爸——那個女孩兒是我嗎？”
“不是你。”陳鐘明楞了楞，“是你姐呀。你是我和你媽從福利院領回來的，本來想領個男孩兒，結果一看你乖乖巧巧的，你媽就喜歡上了。這麽多年了，你媽沒看錯人，我閨女果然是個孝順閨女，比別人家的兒子還有出息！”陳鐘明驕傲地說道。
“所以，豫良，你也別太怪你媽。她罵你、打你，是過了，但平心而論，你要在那個情況下，你也會這樣的。”陳鐘明勸道，他覺得把這些都說出來，整個人都變輕了，心中空落落的十分舒暢，“你媽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跑了的那些天，她把整個城都找遍了，你能說她心裏沒你？今天進醫院還不是因為掛念著你？你呀，做子女也別太絕情了，多替你媽想想。
“這世上還有哪個對別人家的兒女這麽上心的？你瞅瞅你那親生的爸媽，問過你一句沒？
“你媽罵你打你，也是希望你走上正途，你也別把錯都怪在你媽頭上。你看看你那些年做過的事，偷家裏的錢，不好好上學盡跟小混混一起混，那學校老師都叫過多少次家長了？
“唉，你以為做父母好做……你媽也苦的很，這個家裏要是沒有她，就沒有我們三個。
“你等好點了，就去看看你媽，說點好話，做人要有良心。
“豫良，你做人要有良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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