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沈，大樓上除了三兩盞亮著的燈之外，就是黑黝黝的一片。黑夜仿佛將天和地連接到了一塊兒，不仔細瞧，還真看不出其中的分界。徹夜亮著的燈又是為誰而點？又替誰承載著沈沈的悲傷？他們也可能在暗地裏嘲笑為情所傷的人們。人總是下意識的畫地為牢，將心困在裏面，殊不知——殊不知這世上的一切都是易變的。

兩周了，範載陽幾乎沒放下過手機，他期待著它因為她再次亮起。可是都過了兩周了，她都沒有再聯系自己談談陳豫良的事。難道他們的緣分真的走到盡頭了？範載陽還有些不甘心，他開始痛恨起距離，正是因為那遙遠的距離，他才丟失了他生命中最絢麗的一段旅程。如果不是因為距離，可能他現在的生活就是……

他的思緒被砰砰作響的敲門聲打斷了，渾身一個激靈，手機差點掉地上。範載陽急忙應了一聲，起身的時候差點帶倒了落地臺燈。他興沖沖的打開門，驚喜的表情在臉上掛了不到半秒鐘就下了山。他幾乎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回不過神來。

“看什麽看。”陳豫良低頭瞅了一眼身上，有些莫名其妙。她的手背上還貼著醫用膠帶，證明剛從醫院裏出來不久。可是再看她的精神狀況，跟兩周前受傷時奄奄一息的那個她完全不一樣了。她已經完全好了嗎？好到可以出院了？

“你來這兒幹嘛？”他不放棄的朝她身後的樓道裏掃了一眼，希望能看到期待中的那個身影。

“好不好的我都要出來，不然我就無聊死了。”陳豫良順著他的目光朝身後一瞧，冷笑道，“她沒來，你別看了。”

範載陽有些尷尬，他惱怒的瞪著她，“誰說我在看她是不是來了……”

“你讓開點，讓我進去。”

範載陽擋住門口，皺眉說道：“你既然已經好了，就趕緊回家吧，你來我這兒幹嘛？叫人看見了誤會。”

“誤會就誤會唄，你未婚我未嫁，別人誤會一下又不會掉塊肉。”

“陳豫良。”

陳豫良擡頭望著他，“我要跟你坦白一些事兒，你要不放我進去，我就不說了。”

範載陽盯著她的臉，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說謊。她的表情真是十分認真、毫不心虛的樣子，找不出來一絲破綻。可是範載陽也沒忘記她上次哄他說要告訴他一些事情，結果給他灌了安眠藥的事。他警惕的看著她，“我可不會被你騙第二次。”

“這次是真的。”陳豫良攤開雙臂，轉了個圈，好像在給他展示身上那件紫色連衣裙，“你看，我衣服上下一個口袋都沒有，我要是害你，工具都沒地兒藏。”

“誰知道呢……”

陳豫良噗嗤一笑，歪著腦袋，“要不脫光光給你看？”

“你真的——”範載陽暴躁的撓了撓頭發，勉強退了一步，“算了，進來吧。不過你說完就走。”

陳豫良越過他，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這條裙子還是我妹妹的，你多看它幾眼，就當看到我妹妹了吧。”陳豫良好像故意在逗著他玩兒，目光裏帶著些許揶揄。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體態輕盈，笑容活潑。範載陽覺得她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卻看不清究竟是哪裏產生了變化。

他坐在離她最遠的沙發椅上，皺眉望著她，“快說吧。”

“不要著急，我得醞釀醞釀感情吧？”陳豫良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她嘆了口氣，失神的望著前方。她在想些什麽，目光裏忽而充滿了希望，忽而又盈滿了悲涼，半晌，她才喃喃開口，“魏鶴衷現在怎麽樣了？你還有他的聯系嗎？”

範載陽不禁瞥向茶幾桌上亂扔著的時尚雜志，“我現在沒有和他聯系了，不過看起來他過的也挺好的。”

“我挺對不起他的，你如果和他還有聯系，就替我跟他道個歉吧。”陳豫良說道，她如釋重負，這是她所能說出真相的最大限度。

範載陽回想起少年時她對自己和魏鶴衷的那些為難，便點了點頭，“你是需要道歉，不過你還要跟我道歉，畢竟你傷害我比較深一點。”

陳豫良心不在焉的擺弄著茶幾桌上的雜志，說道：“有酒嗎？來點酒吧。”

“我這裏不是酒吧。”範載陽冷冰冰的拒絕了，“再說了，我可不希望再看到上次那樣的場景了。”

“你還記得我妹妹說過她是孤兒的那件事嗎？”陳豫良忽然又轉了話題。

範載陽擡起目光，緊緊地盯著她。

“她是不是還跟你說過她身世的另外一個方面……她肯定跟你說過，對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

“其實那個人是我。”陳豫良笑道，“我才是那個被人扔到門口不要的女孩兒。”

範載陽楞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的腦海中馬上就回想起了那晚陳豫心在他跟前哭訴時的場景，那天她是多麽的傷心啊，好像知道了這件事給了她莫大的打擊。他呆呆地看著陳豫良，問道：“你的意思是——”

“我倆都不是他們親生的。”陳豫良笑道，“搞笑吧？我還一直以為我是他們親生的呢。”

範載陽垂下目光，心情忽然有些覆雜。他望著陳豫良的手指將雜志翻來翻去，熟悉的臉龐在紙頁間來回閃爍。

“他們如果早點告訴我，我就不會把自己看的那麽重要。”陳豫良仍舊笑著，但眼睛裏已經帶上了朦朧的淚水，“如果我把自己看的不那麽重要，說不定——我就不會要求這麽多，我的生活也能過的平靜一點。

“不過現在明白也不晚，我也不覺著我欠他們的了。”陳豫良舒了口氣，“你明白嗎？好像一下子把很多條連著的線給砍斷了的那種感覺。”

“……啤酒還是紅酒？”範載陽忽然問道。

“冰啤。”陳豫良抹掉眼淚。

“可是你傷口還沒完全恢覆好吧？能喝酒嗎？”範載陽起身的時候，猶豫了下。

“管他呢，你別磨磨唧唧的！”

“好好好。”範載陽舉手投降，“反正你要是出什麽事可跟我沒關系，是你非鬧著要喝的。”

“快點快點！”陳豫良好像一下子變回了十幾歲的女孩兒，興奮的喊道。她把茶幾上的雜志都掃到地上，小小的圓桌上很快就擺滿了啤酒罐。她像是一下子犯了酒癮的人一樣，咕嘟咕嘟喝掉了兩罐。範載陽盯著她，待她拿起第三罐時，眼疾手快的將它搶了過來，“你先別喝了，先接著把你要說的話說完。”

“說啥呀？”陳豫良有些迷迷瞪瞪的，一下子喝的太猛，酒精直沖腦袋。她倒在沙發上閉眼休息了一會兒，緩了過來，睜眼說道，“哦，我想起來了。”

“就你這個酒量，還是別喝了。”範載陽抱起五罐放回了冰箱，只在桌子上給她留下了兩罐。

“我酒量不差好不好。”陳豫良嘟囔著，在沙發上翻了個身。

“你能不能註意點形象？”範載陽往她身上扔了條毯子，“好歹是個女的。”

陳豫良眼睛亮閃閃的望著他，忽的又想起那年兩人相遇時的場景來。那時候她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回到這個城市裏，忙的灰頭土臉的她端著餐盤往桌上送餐的時候，一擡眼就碰上了範載陽的眼神，她楞了神，差點就把一碗面倒到他身上了。以這幅面容碰見昔日的老冤家，她可真是倒了大黴，狼狽的轉身跑掉。結果下班時，一出門就看到範載陽守在門口，他馬上迎了上來朝她打聽陳豫心的情況。陳豫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他心裏還惦記著妹妹呢。他恐怕不知道，陳豫心在大學裏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戀情，直到他來跟她打聽妹妹情況時，妹妹和唐睿在一起已經兩年多了。他的等待一點收獲都沒有就作廢了。但那時陳豫良沒跟他說，因為她心裏還有別的打算。不過現在看來，她的打算也是一點收獲都沒有就作廢了。

“豫心聯系你沒有？”她問道。

範載陽搖了搖頭。

“你放棄吧。”她說道，“她現在過得挺好的，你要是出現，只會把事情搞的更糟。”

“總要給我一點機會吧？”他哀鳴道，“上高中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屁孩，不給我機會也就算了，一畢業我就馬上跑到這裏來，怎麽還是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放什麽狗屁。”陳豫良翻身坐了起來，“給點兒機會，說的難聽點，你這就叫插足！小三行為！懂不懂？”

範載陽哼哼了一聲，扯開一罐，往嘴裏灌了一口。她真是說的容易——放棄吧，這三個字哪能那麽容易做到？他倒是為了放棄做出過努力，可是在別人身上怎麽都找不回喜歡陳豫心的那種感覺。他覺得陳豫心在他心裏是棵常青樹，除非世界末日了，才會雕零掉。

“聽我的，別打擾人家了。再說我現妹夫人挺好的，對我妹妹也好。我妹傻不拉幾的，把賺的錢都上交給他們了，口袋裏一分錢都沒有，還在靠我現妹夫養活。”

範載陽氣的直哼哼，“我也能，我又不是沒錢。”

“別吃醋了。”陳豫良笑道，“接受現實吧。”

“你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範載陽斜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眼，“那你可以走了。”

“好吧，我說。”陳豫良笑道，“不過你要答應我，我說完了，你不準生氣。”

“那要看你說什麽。”範載陽停頓了一下，“生不生氣，我不能保證。”

“我要跟你懺悔。”她一本正經的說道。

“你別惡心人了。”

“真的。”陳豫良又往肚子裏灌了一大口酒，借著酒勁說道，“你和陳豫心照片視頻那回事，是我幹的。”

範載陽手裏的動作頓時停住了，他盯著啤酒罐，臉色有些嚇人。

“是我貼的照片，是我放的視頻。你轉學也是我導致的。”陳豫良說道，“現在，你該罵的罵，但是別打，不然我又要進醫院了。”

範載陽停滯了好一會兒，他好像突然靈魂出竅去了另一個世界，等他回過神兒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分鐘。陳豫良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心慌，她真怕他一下子跳起來給她兩拳，她可承受不住。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他只是慘兮兮的笑了下，說道：“算了。”

“什麽意思？”陳豫良警惕的看著他，還以為這是他要發火的前兆，“可是我硬生生拆散你們的。”

“就算你不這樣做，我和她也會分開的。”範載陽轉了轉手裏的罐子，有些失神，“我那時轉學，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件事。”

陳豫良不知道範載陽當初來這裏只是短暫停留，她覺得這件事最嚴重的後果就是學校勒令他轉學，她心底對他一直都有著愧疚。她嘆了口氣，說道：“我欠你那麽一點點點。”

“你應該跟你妹妹道歉。”範載陽正色道，“你對不起的是她。”

“我當然知道，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她這麽一個親人了。”陳豫良悶聲說道，“不過——我還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我怕她生氣了以後不理我了。”

“沒打死你就不錯了。”範載陽恨得牙癢癢，“還有什麽沒坦白的，快說。”

陳豫良轉了轉眼珠子，笑道：“沒什麽好坦白的了。接下來的事跟你也沒關系。”

“你最好洗頭換臉，重新做人。”範載陽說道，“別再坑別人，也對自己好一點。”

陳豫良吞咽著冰涼的啤酒，在報覆妹妹的過程中，她不知不覺也報覆了自己，到頭來卻發現只是一場一廂情願的喜劇，不禁令她感到好笑又荒唐。

她喝醉了，就湊合著在沙發上睡了一夜。上次她在男人家裏過夜，還是在唐睿家裏，在他那張舒舒服服的大床上。陳豫心什麽都不知道，她傻乎乎的，也就只能看到唐睿對她表現出來的冷漠的假面具罷了。

醒過來時，陳豫良只覺得半邊身體幾乎要燃起來似的。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在整間屋子裏來來回回走了一遍，忽然聽得門一響，有人甩著鑰匙嘩啦嘩啦的走了進來。

“你還沒走！”範載陽瞪著她。

“我才醒。”不被酒精催眠的她，變得有些冷冰冰的。範載陽看慣了她的這副臭臉，也不覺得稀奇，只哼了一聲，催促道：“趕緊走吧，讓鄰居知道我家裏有個女的住了一晚上，還怎麽看我了？”

“起碼讓我洗個澡。”陳豫良說著，轉身朝衛生間走去。她擡手解胸口的紐扣，範載陽就急忙轉過身去。他覺得屁股後面像是栓了一條纏人狗似的那麽厭煩。

陳豫良站在花灑底下，閉上眼睛，她的腦子裏又回放似的一遍遍響起陳鐘明在她跟前說的那些話來，尤其是那句“豫良，你做人要有良心啊”。她狠命的搓洗著身體，試圖把這些蛇一樣的語句拋到身後去，卻做不到。做人要有良心……做人要有良心……她越想越憤怒，為什麽所有人都跟她說做人要有良心？她是壞到什麽地步了？她從來沒要求過當媽的把她從肚子裏生下來，也沒要求當媽的把她扔到陌生人家的門口，更沒要求謝瑞虹把她又罵又打虐待似的養大！為什麽這些人不去想想自己有沒有良心，卻一遍一遍的讓她去捫心自問？陳鐘明說謝瑞虹心裏是在乎她的，或許吧，但她一點都沒看出來，比起自己，謝瑞虹更在乎陳豫心。陳豫良啪的一下關上花灑開關，氣的頭腦發暈，如果她像陳豫心那麽懂事、聽話、優秀，是不是謝瑞虹對她的態度就不一樣了？可是她偏不！憑什麽，她就要做自己，就要做陳豫良，她才不要做像陳豫心那樣靠著討好別人給自己帶來快樂的懦夫！

她沒有什麽對不起他們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值得譴責的，那便是她對陳豫心犯下的錯，而這些錯她在以後一一都會去彌補。但如果再有人在她跟前談什麽良心、孝順，陳豫良不會保證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手和腳，而那個人的臉上大半會掛彩，去醫院舒舒服服的住上兩天。

她的人生開了個壞頭，她也差點走上了一條歪路——從醫院出來的那天開始，陳豫良永遠都不會忘記，是誰讓她走上這條歪路的。她冷笑著，把心底對他們殘餘的最後一絲心軟也驅除幹凈了。她沒有所謂的“家”了，得知真相之後，她似乎擁有了真正的自由。

她赤著腳走出浴室，帶出一連串濕噠噠的腳印。範載陽坐在客廳裏發呆，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擡。陳豫良撿起掛在椅子上的裙子穿好，突然想起昨晚的談話來，便半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你要是還在惦記著我妹妹，我倒是有個機會給你。”

範載陽悶聲悶氣的應了一聲。

“我曾經——”陳豫良有些難堪，但還是說了出來，“我曾經勾搭過唐睿。”

範載陽唰的一下擡起頭來，他的眼睛裏不加掩飾的流露出厭惡和震驚的神色。

“你可以拿這件事去完成你的手段。”陳豫良嘲諷道，她不知道是在笑話自己還是在笑話範載陽這麽多年的真心。

他站起身來，阻止住她要離開的腳步，冷聲問道：“你不是在騙我？”

“我騙你幹什麽。”陳豫良笑道，“我要是騙你，天打雷劈。”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問。”她推開他的手，冷冷說道，“在那個時候，你說要我把陳豫心從樓頂上推下去，我都會做到。那麽區區搶走一個唐睿，也就不在話下了。”

“那他呢？”範載陽停頓了一下，“我是說唐睿。”

“他？”陳豫良笑了笑，“你可以去跟他當面對質，這是你們男人之間的事，不是嗎？”

“你真的很賤。”

“隨你怎麽罵。”陳豫良平靜的看著他，轉身要走。

“你把這件事告訴豫心！”範載陽在她身後喊道，“如果你還有點良心的話！”

陳豫良沒有止步，也沒有回頭。她會告訴陳豫心，但也早就知道了結果。無論如何，陳豫心都會原諒她，這也正是讓她最為愧疚的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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