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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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夜晚過去了,白天到來了。陳豫良起床去上廁所的時候,看到陳豫心在洗手臺前刷牙。她們就像旁邊沒這個人似的,彼此都沒有說話。陳豫心連早餐都沒吃就出門上學去了,陳豫良幫忙著母親準備開店的事宜。母親對她說,你長大了,你心裏有自己的主意,你要是真不想上學那就算了,我也不浪費那個錢,你幫家裏幹活,以後這個店就有你一份。

真大方呀,有我一份——陳豫良在心裏冷嘲熱諷,但面上什麽都沒說。她早就不想上學了,上學有什麽用呢?變成陳豫心那樣的書呆子嗎?因為陳豫心在學校,她都覺得學校變成一坨屎一樣了。她幹完活計,就揣著那個寶貝一樣的手機出了門,左拐右拐的,來到一處最繁華的地方,找了條椅子坐了下來。她覺得心裏終於清靜了,就開始想一些事。

陳豫心爆發出那件事的時候,母親對她很生氣——當然,再生氣也只是罵了這名優秀三好學生一句“不要臉”。回到家還是跟以前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這件事對陳豫心有什麽影響嗎?陳豫良暫時還沒看出來,不過晚上聽到她在隔板那頭捂著被子偷偷哭時,陳豫良就開始笑,她覺得特別高興。同時感嘆著學校老師真蠢,他們還查那人是誰呢。讓他們查,就算查出來了又能怎樣,大不了就退學唄,她早就想輟學了,無所謂!

可是這樣做還不夠。陳豫良心想,她過得這麽辛苦,才不想看著陳豫心過得那麽舒坦呢。她使出了一石二鳥的計策——剛好再給母親的火氣頭上澆一罐油。餐桌上的白酒是她買的,也是她哄著陳豫心喝下去的。陳豫心傻不拉幾的,再次相信了她。

再後來——再後來,那男生走了,陳豫心好像一下子丟掉了三魂六魄,有時候喊她她都聽不見。陳豫良覺得很好,這樣的結果剛好是她想要的,這比讓妹妹長疹子還要遭打擊啊。每當看到陳豫心失魂落魄、沒精打采的出門上學去時,陳豫良就覺得特別開心。這個結果足足安慰了她很久,直到陳豫心準備高考的那個晚上。

不管怎麽樣,陳豫心的成績一直都很好,沒有下降過。學校給她準備的心理輔導一樣都沒用上,臨高考時,她已經成為了學校裏的重點照顧對象。每當這時候,陳豫心的班主任都及其慶幸陳豫心的母親當時嚴辭要求範載陽轉學,這才足以讓陳豫心心無旁騖的把心思重新放回到了學習上。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陳豫心放下了書本,不再看書。她破天荒的在高三這一年第一次坐在了沙發上,和父親一起看電視。謝瑞虹有些緊張,她在客廳裏轉來轉去,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動動那個——她連店門都提早關了,特地買了一大堆零食帶回來,但又不讓陳豫心多吃,只讓後者喝完了一整罐可樂。

“你別走來走去啦,晃我的頭都暈了。”陳鐘明喊道,“過來看電視。”

“你就知道看電視!”謝瑞虹叫道,“你把遙控器給豫心,你讓孩子看,你進去呆著去!”

“你想看啥自己換臺。”陳鐘明把遙控器放在了陳豫心手邊。

“沒什麽想看的。”陳豫心笑道,“沒事啦,媽,你放心,我狀態好得很,我跟爸一起聽京劇。”

“那京劇有啥好聽的,吵得我耳朵疼。”謝瑞虹坐在餐桌旁,但腿還是不停的抖來抖去。

陳豫良面色陰沈的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她有些不屑,不就是個考試,值得全家人這麽緊張?值得全家人要這麽照顧著她?

“你那個,文具啥的都準備好了吧?”謝瑞虹坐不到兩分鐘,又站了起來,“我給你看看去,萬一落下啥……”她嘟嘟囔囔的走進了女兒的臥室,客廳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你媽就是這樣,瞎擔心。”陳鐘明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視機。

陳豫心卻突然有些感動,瞎擔心也是擔心,也讓她開心。

“有病。”陳豫良忽然爆發出一句。

陳鐘明詫異的回頭看了她一眼,但沒說什麽。陳豫良這兩天奇怪的很,一點好臉色都沒有,她最好安靜著點,不然等會兒招惹的又跟謝瑞虹吵起來。

“對了,豫良——”謝瑞虹把頭探了出來,“你今晚在沙發上睡,讓你妹一個人睡臥室。你晚上劈裏啪啦的,吵得不行。”

“憑什麽?”陳豫良氣的手都在顫抖,“我憑什麽要給她讓!”

“憑我是你媽!你給我閉嘴,晚上再讓我聽見你歪歪唧唧的,我打死你!”

“你打啊你打啊!”陳豫良唰的一下站了起來,“你幹脆打死我好了!就像上次那樣!反正我覺得活著也沒啥意思!”

“你還來勁了是吧?”謝瑞虹扭頭就去找那根鐵棍子——陳豫心急忙站了起來,她明明記著自己把棍子給扔了,怎麽又回來了?

“哎呀!”陳鐘明急忙勸道,“明天豫心考試!你倆晚上再打來打去,影響到她第二天考不好咋辦!”

謝瑞虹勉強壓下心頭這口氣,她回頭指著陳豫良,兇巴巴的說道:“我這次饒過你,下次你看我打不打斷你的腿。”

陳豫良氣的眼前發花,她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胸口急促起伏著。她盯著餐桌上在燈光的映照下慘白的手,腦袋裏忽然蹦出了個想法——既然在這裏這麽痛苦,那她為什麽不走呢?她已經成年了,二十歲了,放到鄉下看,二十歲都生兩個娃了!她拿點錢,偷偷出去打工,然後自己租房子住,不是自由自在的很嗎?看不到陳豫心,也看不到父母那兩張厭憎她的臉,那估計她每天都能從夢裏笑醒。在憤怒的浪潮中,她很快下定了主意。於是在晚上他們都睡著的時候,陳豫良偷偷溜進父母臥室,拿走了幾乎所有的現金,背著幾件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悄悄的離開了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第二天起來找不到陳豫良,謝瑞虹有些些微的驚慌。但陳豫心考試的事更重要,她先送陳豫心去了考場,然後才回來。她本能的預感到了什麽事,一進門就朝放現金的抽屜奔去。掛在抽屜上的鎖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動過的樣子,她手忙腳亂的開鎖,拉開抽屜,眼前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那天下午考完試回來,陳豫心看到謝瑞虹躺在沙發上,雙目呆滯的望著天花板。聽見她進門的腳步聲,後者只是擡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勉強笑道:“考完了?”

“考完了。”陳豫心有些驚訝。

“考的怎麽樣?”

“挺好的。”陳豫心放下文具袋,走到母親身邊。她的臉色好差,焦黃焦黃的,“媽,你咋了?”

“沒事。”謝瑞虹從沙發上撐起身來,顯得疲憊極了,“給你姐氣的。”

“我姐怎麽了?”陳豫心這才發現屋子裏沒有陳豫良的身影,她還要再問,卻見陳鐘明從臥室裏走了出來。他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問。

於是陳豫心明智的閉上了嘴。她安安靜靜的度過了這幾天的考試,在臨近九月,要去大學報到的時候,母親才對她吐露了實情。那天母親抱著她,第一次露出那麽傷心、那麽痛苦的表情。陳豫心心都快碎了,她從來沒想到,母親對她表露出這麽劇烈的感情的時候,居然是因為姐姐離去的事實。

“我養了她二十年啊!”謝瑞虹哭道,“她就這麽走了!這麽絕情!她把你的大學學費都拿走了你知道嗎!我——我——”

“媽。”陳豫心也哭了起來,“你別哭了。”

謝瑞虹淚眼朦朧的望著陳豫心,忽然擡起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喃喃說道:“你懂事,聽話,媽都知道。這些年媽對你太冷淡了,就怕你以後不認我們這老兩口了。但現在我才明白,人心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好的人心,你對她再壞,她都對你記著恩情,壞的人心,你對她再好,她還是心硬的跟石頭一樣。

“你姐,我不想再說了,走就走了吧,還能咋辦。她現在在外面是死是活,我也管不著了。豫心,你這次離家這麽遠,還是第一次,你要記著爸爸媽媽,我們還在家裏等著你回來呢,你可別像你姐一樣就一走了之了。”

“我不會的,我一放假就回來!”陳豫心哭道,“一畢業我就馬上回來幫你打理鋪子,把鋪子做成連鎖店!我賺大錢養你們!”

謝瑞虹嗓子裏像梗著一塊木頭,她顫抖著手摸著陳豫心的頭發,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她開始有些後悔,後悔以前做過的所有的事,但後悔有什麽用呢?後悔只是一次次的傷自己的心罷了。

陳豫心遵循了諾言,她畢業之後,原本還有更廣大的前途,可以繼續深修或者到大公司去上班。但她毅然決然的放棄了,她回到了家裏,還帶回來一個男朋友。謝瑞虹樂呵呵的退了休,把鋪子交給了陳豫心打理,整天坐在家裏不是打牌就是出去逛街,日子過的倒也舒坦。只是陳豫良始終是梗在她心頭的一根刺,偶爾想起來,還是紮的她生疼。

對於陳豫心自我銷毀式的做法,唐睿曾一度表達了自己的不滿。照他看來,她就應該留在大城市,默默奮鬥上幾年,得到的收獲肯定遠遠大於這裏。在這種時候,陳豫心倒一下子看得特別開了,她問唐睿:“你說的收獲是什麽呢?”

“名利、人脈、資源。”他冷冷的說道,“泡在利益大浴缸裏的人不就為這三樣嗎?”

“我得到這些有什麽用呢?”她笑道,“我又不會因為這些覺得幸福。可能別人會吧,可是我對那些東西不是很感興趣。再說了,在這裏和在那裏有什麽區別,在這裏我還能陪著我爸媽呢。”

小鋪子雖然比不上大公司,可是由自己親手慢慢扶持起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目前已在繁華街市上開了三家分店了,陳豫心也不再圍著個圍裙在店裏轉來轉去,她雇傭了員工,當上了老板娘。只不過老板娘的錢包空空,賺來的錢全都上交到爸媽的銀行卡裏了,每個月只給自己留下一兩千的零用。

陳豫心還住在家裏,只是把隔板拆掉了,不知道是不是還抱著陳豫良會回來的妄想,母親沒有讓父親把那張小書桌和小床撤掉,還在原地擺著。每每看到它們,陳豫心的內心就湧上一股覆雜的情感,真不知道姐姐現在在哪裏……她如果回來,家裏的店鋪就會多了一個得力助手。姐姐在管理這方面肯定是一流好手,她的冷酷無情特別適合用在管理層上,而陳豫心就比較容易心軟,比起姐姐來,就落了點下風。

別人常常在謝瑞虹面前誇讚陳豫心,多數都是當年偷偷議論她會不會長大之後就拋棄養父養母的那群人。看到陳豫心在生意上這麽聰明,又孝順,她們都好像臉上挨了一巴掌似的,道喜的同時又暗自心裏愧疚著。不過也有那麽幾個人,還在暗地裏嚼舌頭,好像不說上幾句壞話,這心裏的坎就過不去了。謝瑞虹才不在乎這些呢,在她看來,就是因為他們的兒女不盡如人意,他們才老是嚼別人舌頭,這就叫啥?這就叫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反正她高高興興的,身體健壯,錢包有錢,閨女又孝順,她怕什麽呢。每次別人問她,“你錢存那麽多幹嘛啦?你又不出去旅游,也不買房子,以後還不是留給兒女。”

“你懂個屁。”謝瑞虹笑道,“那是錢嗎?那都是我閨女的孝心!證明我過去這幾十年沒白養她!”

“咱們當年定的娃娃親你還記得不?”那婦人笑瞇瞇的問道,皺紋裏都盛滿了金燦燦的笑意。

“就你那兒子,還惦記著我閨女呢!”謝瑞虹說道,“我閨女早就有對象啦,你還沒看著呢!人又高又帥,又有智慧,那你兒子遠遠都比不上的!”

婦人嘁了一聲,惱怒的別過了頭去。

“你瞧瞧吧,瞧瞧等我閨女出嫁的時候,讓你們見見那陣仗!你以為我錢都是白存的,到時候讓你看看那陣仗……”

話是這麽說,然而那錢到底是不是留給陳豫心的,誰都說不上個準頭,就連陳鐘明也摸不定謝瑞虹的主意。有時候他想要兩個錢買盒煙抽,或者想買輛老爺車,閑著的時候可以開出去溜達溜達,謝瑞虹就會罵他一頓,說他浪費錢,不心疼陳豫心,就算花個一兩塊錢,那嘮叨的都能讓陳鐘明的耳朵上長繭子了。謝瑞虹守財奴似的守著那些錢,雖然平時不大理會店裏的生意,但是賬本上的那些數字她可是摸的一清二楚,陳豫心還曾為員工的工資和母親爭辯過一回。那是謝瑞虹唯一妥協的一次,因為要是那個面點師傅怒而辭職的話,那就再也找不到這麽適意又專業的了。所有的支出都要經過她的同意,可是她又漸漸跟不上了時代的潮流,這是目前讓陳豫心最為頭疼的一件事。

至於記憶中的那個人,被這一家人永遠的塵封在了心底深處,偶爾會想起來,對他們而言,也就只是想起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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