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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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陳豫心見到了姐姐的另一方面目——陌生的,令人驚恐的。她跟在她身後,就像奔赴在地獄的路途上,她不知道姐姐要拽著她去哪裏,她怕走到一個角落裏,然後姐姐也會像踹那個男生一樣踹倒她。

而陳豫良只覺得憤怒,她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要細究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為什麽要打那個男生?她不知道,也找不出來理由,她就是想打他,僅此而已。

所以當碰到那一高一矮兩個男生時,她也還是沒好氣的,頤指氣使的讓他們讓開。她催促著陳豫心趕緊進去拿書包,卻瞥到矮個男生望過來的驚奇目光,她就又明白了什麽。

這天是個分水嶺,從遇見的這一刻開始,好像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事情除了這麽發展之外,好像還有別的路可走,可是要怎麽走呢?大部分的情況下,人都是跟著自己的心走的,而心想走的,也就只是那一條路而已。

陳豫良從來沒想過,妹妹居然有一天會淪落到早戀這種地步。在她的心裏,陳豫心是個沒感情的機器人,就應該服從父母,服從自己,不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情緒。她太想當然,她以為父母的領養對於陳豫心來說是莫大的憐憫,在背負著這種憐憫的情況下,陳豫心本就不該擁有任何獨立自主的想法。是呀,她只是個依附著陳家人生存的小蟲子呀,小蟲子怎麽配得上擁有自己的生活呢?小蟲子不是離開了所依附的東西就會死的嗎?陳豫心離開了陳豫良還能好好地活著嗎?這個問題交給十八歲時的陳豫良來回答,她必定是給予出否定的回答的。

她跑到妹妹的臥室裏,翻箱倒櫃。她知道妹妹一向有記日記的習慣,以前她是從來不屑於去看的。然而今天她的心臟肺都快被氣炸了,她一定要看,她要看看這個領養來的妹妹還到底拿她當不當姐姐。

那本被保存的平整幹凈的作業本被找出來之後,陳豫良便坐在床上,一頁一頁暴力的翻檢了過去。從這本日記本裏,她了解到了妹妹的全部心事,她知道妹妹在上了高中之後擁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她知道妹妹喜歡上了那個白白嫩嫩的、像個小姑娘似的小夥子,她知道妹妹其實有時候是怨恨自己的,並不是在所有的時間裏都是崇拜自己的。

這對陳豫良造成了莫大的沖擊。

她的影子從此以後不再是她的影子了,這個事實每一次在陳豫良心裏回想起來,都會鈍痛一下。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從外面興高采烈帶回來給妹妹的各樣小吃食、小玩物,就覺得特別心疼。她覺得陳豫心沒有心,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已經把她全部的好都忘記了。她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陳豫良氣的胸口發疼,當然不能。她可是陳豫良,誰能從陳豫良手裏奪去什麽東西呢?誰也不能,就連父母也不能。

於是,她在爭奪著屬於自己的東西的時候,逐漸變成了老師們的眼中釘,同學們眼中的老鼠屎。她不分場合、不分時間的對那兩個無辜的男生進行詆毀、威脅、叱罵。她甚至還打了他們其中一個。她就好像得了失心瘋,別人稍微對她側目而視一下,她就覺得那人是來搶東西的。可是她有什麽東西可搶的呢她窮人一個,她怕被搶的,也許只是尊嚴、權力和服從吧。

她說服妹妹,說那個男生在情場上身經百戰,他的追求,只不過當你是許多女生當中不同的那一個而已。等他厭煩了,他就會甩掉你,他還會找新的女朋友,那你呢?你怎麽辦?你不僅損失了名譽,還可能因為談戀愛而被學校約談,更可能會影響學習——你明白吧,要是爸媽知道了,你想想他們會怎麽生氣。你以為你會全身而退嗎?你能全身而退的辦法就是拒絕他,不要再接近他。

陳豫心相信了姐姐的話,她也覺得慌亂了。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她心動了,人在心動的時候總會手足無措。但比起心動,她覺得更重要的是父母的認可和學習成績的優秀。她不願意為心動去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即便她對他也有了好感,但她還是拒絕了他,開始逃避起來。

正是在拒絕了他的那個晚上,她開始懷疑,父母的認可真的那麽重要嗎?她像個影子似的跟在他們三人身後這麽多年,從來沒做過自己。有誰在看到她的時候會說,哎呀這小姑娘真優秀,真活潑,真可愛——這種話她從來沒聽到過,聽到的都是誇讚她聽話、懂事、孝順。她當然知道為什麽,對於一個領養來的、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這樣的誇讚已經是最高水平的了。如果她的親生父母還在,那別人誇她的,必定是活潑可愛。親生父母——親生父母——她的眼睛忽然像燈泡一樣亮了起來,不知道她的親生父母在哪裏,在這個失眠的夜裏有沒有惦記著這個自出生後就被遺棄掉的女兒。

陳豫心失魂落魄了好些日子,有那麽一天,她頓悟了似的,不再逃避那個總是期待的望著她的男孩子了。姐姐老是在她耳邊嘮叨著,說這個男生有多花心有多壞,她差一點就相信了。但再仔細一想,她對他的印象從來都是從姐姐嘴裏聽到的,可是事實真的這樣嗎?她為什麽不能拋開姐姐的話,真真正正的去了解他呢?他看上去不像是個壞孩子,壞孩子的臉上沒有他那麽和善的、單純的笑容,眼睛也不似他的那般澄澈。他必定是從小就生活在父母的寵愛和關懷中,什麽坎坷都沒有經歷過的。

在這段時間裏,陳豫良因為囂張過了頭,學校老師找到家裏來,導致母親又開始實行起了“家法”。母親好久都沒打過她了,從那次把腿打斷到這次老師找來之前,陳豫良安安穩穩的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間。然而她這個人就是喜歡興風作浪,一旦看到母親又開始疼愛起她,她就要耐不住,整一些事情出來。她對陳豫心說,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個游俠,鋤強扶弱,霸氣的不得了。可是陳豫心看她一直在恃強淩弱,學校裏關於陳豫良的惡名可是傳的風風雨雨,誰敢靠近她呢?陳豫良重新開始挨打的那天,正是和範載陽打架的那天,母親在辦公室裏當著幾位老師的面將她揍了一頓,一點面子都沒給。從那天開始,陳豫良就又明白了,以前的那種日子要回來了。

陳豫良忙著應付老師和母親的那段日子,是陳豫心覺得最放松的時間。沒有人盯著她,她就可以和好朋友一齊放學上學,談天說地。或者可以……她不知道自己的這番心事他懂不懂,她既希望他懂,又希望他不懂,最好半懂不懂的樣子,這樣他就不會轉而去追別的女生,又不會過分的要求自己接受他的表白。她喜歡這樣朦朦朧朧的愛戀,她由此覺得她的世界好像不再是影子般的深灰色了。

後來,他們牽手了——似乎默認了彼此之間的關系,再後來,他們擁抱了。但僅止於此,因為陳豫心還覺得害怕,她害怕這樣例外的事情,恐懼這樣的例外會不會給自己帶來什麽損傷。

可是,越害怕什麽什麽就會來。現在想起來,當時那種鈍痛的、羞恥的感覺已經模糊了,但記憶還鮮明著。陳豫心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陳豫良就站在她對面,臉上帶著同情的笑容,可是陳豫心卻從裏面看出了憎恨、厭惡和仇恨。

那天她到家樓下時,陳豫良就坐在她的椅子上,打量著沈睡在黑暗中的這些熟悉的家具。她們在這裏擁有過很多美好的和不美好的回憶,不管怎樣,都是僅屬於她們之間的小秘密。陳豫良忽然有些傷心,滿心都是被拋棄的哀怨。她感覺人生的這條路上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從此以後,她要該怎麽去面對那重重的黑暗呢?

她陷在無窮無盡的迷茫之中,絲毫沒有聽見外面傳來的爭吵聲。她已經習慣了母親發脾氣,所以直到好幾分鐘後,才驚詫的回過神來。她起身走出臥室,看見父母臥室的門緊閉著。但那沒什麽用,那薄薄的門板隔不住傳出來的激烈爭吵聲。

陳豫良把耳朵貼在門上,好奇地傾聽著。從零碎的只言片語中,陳豫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聽到了陳豫心的名字,又聽到了父親的名字。母親在哭喊著,似乎崩潰了。陳豫良再把耳朵緊了緊,爭吵聲忽然低了下來,父親開始安慰母親了。

“你說你,我不就是不小心摔了一個杯子,你那麽激動幹啥?”父親說道,略帶著埋怨,“再買不就成了?”

“你說得輕巧!”母親叫道,“你過的跟個黃花大閨女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知道賺錢的辛苦?這麽些年來,你體諒過我嗎?那只是個杯子嗎?那個杯子三十塊錢,你知道三十塊錢我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賺回來嗎?”

“錢錢錢,你就是錢錢錢。”陳鐘明嘆道,“我明天去賺行不行?”

“你賺個屁!”謝瑞虹罵道,“你要能賺,我有必要辛苦這麽多年?兩個孩子說到底還是我拉扯大的,這個家有你沒你沒啥區別。”

“那你是什麽意思了?你還要跟我離婚不成?都一把的年紀了,搞這出幹啥。”

“我出出氣不行?你忍一忍我不行?我辛苦一天了,回來也就跟你發發脾氣,你頂什麽嘴?”

“好好好。”

屋裏安靜了片刻,陳鐘明再次開口,“你老是把這些都埋怨在我上頭,你也不想想咱們這日子是怎麽過成這樣的。”

謝瑞虹沒吭聲。

他便接著說道:“當年是你非得要把她接來,要沒她,咱們能過的這麽緊巴巴的?花在她身上的錢都夠我們倆養老的了。”

“別放這老屁!”

“你看,跟你好好說話你又罵人。”

“還不是你嚷嚷著家裏多個人熱鬧些,誰知道他們能鬧出那回子事?要是他們不鬧,咱家裏起碼還有個男人,你這個當爹的有跟沒有都一樣,我有個兒子起碼還能支撐一下。”

“兒子女兒不都一樣嘛。”陳鐘明皺眉說道,“你看豫心現在不也挺懂事聽話的嘛,學習又那麽好,將來考個重點,夠給你發揚光大的。”

“再懂事那也只是個女孩兒,跟兒子哪能比。女孩兒將來終究要嫁到別人家的,再說了,她本來就跟咱沒血緣關系,說不定將來嫁了人連你我都不認了。”

“那不是還有豫良嗎?”

“你能指望豫良?”一說到陳豫良,謝瑞虹的音量就拔高了,“你看看她那副樣子,她將來不給我惹事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我還指望她。”

“行了行了。”陳鐘明勸道,“你再怎麽嫌棄,孩子也已經長這麽大了,總不能給人家送回去吧?別氣了,我錯了行不?”

“他們要是要,我就給送回去了,再把那男孩兒接來。咱們家一男一女,我覺得高興的很。說到底都怪你,人家都說,生不出兒子是老公的問題。你爭氣一點,我也用不著低聲下氣的跟人家求兒子。花了錢也就算了,結果還出爾反爾,偷摸給我送個閨女過來!咋地,看我好欺負不是?”

“都是一家子親戚,何必呢?都過去這麽久了就別說了。”

“我在乎他這麽個親戚?他要把兒子給我,我還能考慮考慮。”

“行了,哎呀癡人說夢……”

——

陳豫心回來的時候,陳豫良還楞楞的站在父母臥室門口。這當兒,她已經把父母的話翻來覆去的琢磨過好幾遍了,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扭過頭,呆呆地望著陳豫心,眼前忽然閃現出一個男孩模樣的人來。

也就是說……她原本是可以有個弟弟的。有了弟弟,母親的心情就會變好,就不會每天喊打喊殺的。有了弟弟,他就不會偷摸出去跟別的男的約會,他即將成為家裏的柱梁,撐起整個一家人。他也不會跟母親爭搶歡心,因為他是男孩兒呀,父母給男孩兒和給女孩兒的愛本來就是不一樣的。說不定母親不會再罵她,不會再打她,還會對她溫溫柔柔的,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個弟弟,他說不定就可以在自己挨打的時候保護她,而不是像陳豫心一樣懦弱的躲到大衣櫃裏。細細數起來,有個弟弟的好處這麽多,可是偏偏他就沒來,偏偏陳豫心來了!家裏有一個女孩兒就夠了,為什麽還要再來個!陳豫良瞪著陳豫心,心潮翻湧。

陳豫心一扭頭看到姐姐站在黑暗中瞪視著她,嚇了一大跳。

她正要開口,卻看到那條峻高的黑影子朝她奔來,攥住她的手腕轉進了臥室。裏面只亮著盞小臺燈,光線昏暗,陳豫心只隱隱看到陳豫良的臉。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後者的臉色十分嚴峻,她便也嚴肅起來了。

“怎麽了?”

“你幹嘛去了?”陳豫良質問道,可是話一問出口,她就覺得可笑。她問這個幹嘛呢?關心一個外人?她別過頭,不想看陳豫心。

“我——”陳豫心囁嚅道,“我就是出去走了走……”

“你幹脆走了吧。”

“啊?”

陳豫良把門反鎖上,才接著說道:“你幹脆走了,行李我幫你收拾,車票我給你買。”

“什麽意思?”陳豫心驚詫的望著她,“姐,你在說什麽?”

“你不應該來我家的。”陳豫良壓低了聲音,怕被父母聽見,要是父母聽見了,她的計劃可就泡湯了,“我知道你家在哪裏,而且——而且媽當初不是要領你回來,她是要給我領個弟弟回來的!你知道嗎?你是糊裏糊塗來我家的,你現在應該走了。”

她語無倫次,說了一大堆,陳豫心壓根沒聽懂。

“你怎麽這麽蠢!”陳豫良罵道,“你不是我家的人!懂了沒?你花我家的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都不跟你算了!我還給你買車票!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你快走吧。”

“你知道我家在哪裏?”陳豫心好像明白了,姐姐是在說她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哪裏嗎?

“對。”陳豫良早就做好了準備——她不知道母親口中的那家人是哪家,具體地址在哪,可是家裏的親戚那麽多,隨便挑一個又遠又生的就好了,等陳豫心走了,說不定就會迷路,說不定就能永遠不回來了!她像喝醉了一樣,頭腦昏昏沈沈的,一個勁兒的催著陳豫心,“我去給你收拾行李!”

“等下。”陳豫心攔住了她,皺眉問道,“你知道了我親生父母是誰了嗎?”

“當然!不然我催你收拾行李幹嘛?”陳豫良瞪著她。

“你是怎麽知道的?”陳豫心正色道,“爸媽這麽多年都沒說起過,你怎麽突然就知道了?”

陳豫良停頓了片刻,“你不要叫他們爸媽,他們是我的爸媽,不是你的爸媽。”

“他們把我養大,就是我的爸媽。”

“我不想跟你糾纏這個。”陳豫良開始不耐煩了,“我知道就是知道了,你別管我是怎麽知道的。”

“我當然要管!”每當到這種時候,陳豫心就清醒無比,“你以為收拾行李坐上火車去找親生父母,這是件小事嗎?”

“你找你的親生父母,跟我沒什麽關系。”陳豫良冷冰冰的說道,“你要是孝順,心裏還有他們,你就去找他們,你在這裏跟我瞎講什麽鬼道理?”

“好,你不說你怎麽知道的,那我去問爸媽。”陳豫心說著就要出去。

陳豫良急忙攔住她,緊抿著唇,眼睛裏幾乎都能噴出火來。怎麽搞?陳豫心為什麽突然這麽犟!她為什麽就不能像平時一樣自己說什麽就聽什麽!陳豫良勉強鎮定了下心神,才說道:“好,我告訴你。這話是媽說的,媽親口說,我也是親耳聽見的。我發誓!”她舉起了三根手指。

陳豫心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她定定的看著陳豫良,緩緩開口問道:“具體事實是什麽樣?”

“還要問嗎?”陳豫良嗤笑道,“你是我們家買回來的。但是,是個贗品。”她輕蔑的看著妹妹,“媽媽本來想要個男孩兒的,可是你親生爸媽不守信用,見財起意,就跟你一樣,收了我們家的錢,卻把你送來了。那媽能怎麽辦?總不能把你扔在大馬路上不要吧?你就跟個垃圾一樣,親生家裏不要,跑了幾百公裏扔到我家門口。這就是事實,你還要聽嗎?”陳豫良戳了戳呆若木雞的陳豫心,笑道,“你該走了,你欠我家這麽多,我不讓你還了,我讓你現在馬上立刻走,回到你那個狗日的窩裏去!”

陳豫心楞怔怔的看著她,一時回不過神來。

“傷心嗎?難過的很?”陳豫良掛在臉上的笑像是一把碎玻璃閃著寒光,“終於體會到我的感受了吧?”

陳豫心突然推開她,奔出了門去。她一向輕手輕腳的,可是這次卻顧不得這些,跑出大門的時候,門摔在門框上,發出陳舊的巨大聲音。陳豫良杵在地板中央,聽到父母臥室的門開了,聽到母親疑惑地喊叫陳豫心的名字,聽到父親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外察看情況。

“走吧,走了才好。”她心想,“走了之後,這間大臥室就屬於我了,我馬上就把這個隔板拆掉。最好只是人走,那些她穿的都不要帶走,那些衣服也就屬於我了。那些本來就是我的,就連爸爸媽媽也都是我的。她走了,爸爸媽媽就會誇獎我了,就會對我笑了。”

片刻之後,她突然蹲了下來,抱住了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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