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母親並沒有發脾氣。她只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下陳豫良去哪裏了，然後就和前來買點心的嫂子笑談起來。既然母親回來了，陳豫心也就收拾收拾回去了。她到家的時候，陳豫良還沒回來。父親也不在，家裏黑洞洞的，連門燈也是暗的。

在那一刻，陳豫心心頭湧起了一股失落。

她回到房間，坐在桌前，望著攤開的書本，忽然覺得人生特別沒意思，沒有什麽可以值得指望的地方。她覺得很茫然，她把精力都傾註在了學業和贏得父母的歡心上頭，別人都誇獎她懂事、乖巧、聰明，可是她卻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站在一朵雲上，未來對於她來說到底有什麽可期盼之處，其實她心裏也不清楚。

走過了十五年，她開始頭一次真正思考起人生的意義來。

一直到深夜，陳豫良才偷偷溜了回來，仍舊是陳豫心給她開的門。那當兒陳豫心已經睡著了，可是聽到一墻之隔的樓道裏傳來腳步聲時，她還是條件反射的醒轉了來。

“你幹嘛去了？”她壓低聲音問陳豫良。

“你別管。”

“你又想挨罵了？”

“你很喜歡看我挨罵是不？”陳豫良忽然兇巴巴的說道，“我挨打的時候你是不是特別開心？”

陳豫心閉上了嘴，她哀怨的瞪了一眼姐姐，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沒過一會兒，陳豫良就鉆進了她的被窩裏。

陳豫心別扭的轉過身去，她覺得有些生氣。她很少生氣，姐姐對她說再難聽的話的時候都不會生氣，但今晚不知怎的，她開始生氣。

“我沒在，媽沒罵我吧？”陳豫良在被窩裏窸窸窣窣的脫外衣，悄聲問道。

陳豫心閉上眼睛不說話。

“我說話你聽見沒有？”陳豫良捅了她一胳膊肘子，見她仍舊沒反應，才皺眉問道，“咋地了？鬧脾氣？”

“你回你床上去。”陳豫心幹巴巴的說道。

陳豫良笑了笑，突然把一個小玩意兒塞到她懷裏，神秘兮兮的說道：“吃吧。”

陳豫心拿到跟前，借著窗外的淡光瞧了瞧，辨認不出是什麽。她翻身坐起來，擰亮臺燈，仔細察看了一下。

“你剝開。”陳豫良說道，見她笨手笨腳的樣子，忍耐不住，便幫她扯開了外包裝，“咬一口。”

陳豫心輕輕咬了一口，帶著苦澀的甜味在她的口腔裏蔓延開來，她驚奇的望了一眼姐姐。

“好吃吧？”陳豫良得意地笑道，把巧克力都塞到妹妹的手裏，然後躺了下來，滿足的拍了拍被子。

“你不吃嗎？”陳豫心稀罕的捧著那塊巧克力，問道。

“我都吃過好多次了，都膩了。”陳豫良閉上了眼睛。其實她沒吃過幾次，下午母親給她的五塊錢，她拿去買了妹妹手裏的這塊巧克力。要說是收買妹妹，那也不能這麽說，反正她挺喜歡看陳豫心臉上露出因為她才有的幸福表情，那讓她心裏會有一種莫名的充實感。

“你晚上幹嘛去了”陳豫心小口咬著，也不生氣了，便問姐姐道。

“去玩呀。”陳豫良笑道，“我準備纏老媽給我買輛摩托，你覺得咋樣？”

“摩托很貴的。”

“所以才要想辦法啊，你幫我一起想。”陳豫良琢磨著，“哇，你不知道，騎摩托真的太拉風了，真的好像坐飛機一樣，飛翔的感覺！”

“你又沒坐過飛機。”

“我是拿它做比喻。”陳豫良說道，“再說了，家裏有輛摩托，出行什麽的都方便，媽應該很容易就會答應。”

“你別忘了媽寫的那頁紙——”

陳豫良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瞥了她一眼，“那你也當真？我畢竟是她親閨女，她哪裏會真的讓我還錢，估計就是想教訓教訓我。”她的眼角餘光看到陳豫心的表情忽然變得失落下來，又說道，“買了之後，我可以馱著你一起去兜風！”

“我覺得媽不會答應，你就別想了。”陳豫心小心把外包裝包好，想放到第二天再吃。

“你現在都吃掉，不然等會兒就化掉了。”

陳豫心又趕忙吃了起來。

“這事明天再說吧，我困的不行了。”陳豫良擡手擰滅了臺燈。

“你晚上都跟朋友一起去兜風了？”陳豫心吞掉最後一塊兒，然後躺了下來。

“當然！”陳豫良得意洋洋的說道，“不僅兜風，我們還去賣唱！你知道吧？就是那種在跟前擺個麥克風，然後烏拉烏拉唱歌，很多人都會看，還會給錢。”

陳豫心想象著那個畫面，突然覺得不好意思，“那麽多人看，唱歌的時候會不會很害羞啊？”

“那有什麽好害羞的。”陳豫良雖說自己困了，但禁不住炫耀的心，嘰裏咕嚕的和陳豫心聊了半個多小時，才意猶未盡的閉上了嘴，闔上眼說道，“這回我真的要睡了，明天還要上課呢！”

“你還會發愁上課。”陳豫心嘟囔了一聲，聽到身邊人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了起來。她嘆了口氣，巧克力甜味還在沖擊著她的味蕾，可是心中已經變得索然無味了。

跨過新生活那道陌生的門檻，陳豫心很快就和班裏的同學變得熟絡了起來。課間再也沒有姐姐站在門口盯著她的身影了，這讓陳豫心覺得渾身自在。她和同桌的女生在互通過姓名之後，馬上就通過吐槽任課老師建立起了深刻的革命友誼。陳豫心真真切切第一次體會到友情所帶來的甜蜜和舒暢，那讓她一重隔著一重的心中，似乎忽然有了塊能透氣的地方。

她明白，姐姐也有著自己能打成一片的地方，陳豫心有那麽一兩次會沒良心的想，這樣挺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自己也不用被姐姐緊緊地看著。新學校、新班級給兩個人都帶來了顯著的變化——陳豫心變得開朗了一些，而陳豫良，似乎更加乖張和叛逆了。在早晨的餐桌上，她自稱已經作為了班級裏的老大，班裏不管男生女生都聽她的調遣，牛皮的很！陳豫心漫不經心地聽著，她的腦袋裏還回想著昨晚背的古詩。

“為什麽啊？”為了不拂姐姐炫耀的意，陳豫心便一心二用，敷衍的問道。

“因為我是長輩啊！”陳豫良得意的說道，“因為我比他們都大上兩歲。”

“大兩歲也只能算是姐姐。”

陳豫良突然一下子就生氣了，脾氣轉的莫名其妙。她抓起盤子裏剝好的雞蛋，往陳豫心跟前一扔，冷笑道：“哦，現在你替我找我話裏的各種錯處了嗎？成績好了不起？學霸班了不起？”

陳豫心詫異的看著她，一邊把掉在地上的雞蛋撿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還不知道你？”陳豫良哼了一聲，“你現在就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們七班。你是不是覺著我們班裏都是小混子啊？”

“姐。”被她這麽一激，陳豫心粥也喝不下了，把筷子一放，說道，“算了，我不吃了，我上學去了。”

陳豫良緊跟著她的腳步，在背後嚷嚷道：“你幾個意思？你瞧不起跟我說話是不？”

“你怎麽了？”陳豫心忍受不住她的聒噪，唰的轉過身，“你早上吃槍藥了？”

“對！”陳豫良瞪著她，“就是吃槍藥了，你能怎的！”

陳豫心氣呼呼的看著她，好半天忽的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你還拿我當你姐嗎？你個臭妮子！我最近都沒管你你快要上天了！”陳豫良嘟囔著。陳豫心捂住耳朵，走的飛快，拐上樓梯就沒入了教室裏。身邊終於清靜了，終於只有讀書的清脆聲了，她感到渾身像是解放了。

這種解放之後的舒暢感只持續了一個早自習。下課鈴響之後，陳豫心正在和同桌女生交流英語課上的問題，一扭眼就看到了站在後門口的陳豫良。她真像個鬼啊，就那麽陰沈沈的盯著自己。陳豫心覺得自己在人來人往的教室裏被嚇了好一大跳。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陳豫心從“陳豫心”的殼子裏脫落了出來，又掉回了陳豫良的影子裏。姐姐甚至變得比從前更刻薄了許多，去吃飯的路上，她對陳豫心嘲諷道：“你跟你同桌看起來關系很好啊？”

陳豫心知道她要說什麽，便低著頭只是看著地上的影子。

“你有什麽優點值得她跟你做朋友的？”陳豫良暴躁的說道，“你覺得你哪裏好了？你跟我說說。”

陳豫心仍舊盯著影子在地上緩慢的移動。

“你們這些學習好的心機都特別深！”陳豫良吐出最難聽的一句話。陳豫心嘆了口氣，她只希望這種話題到此結束，這讓她心頭像是籠著一層濕蒙蒙的霧。

到了食堂，陳豫良拿了陳豫心的飯卡去打飯，陳豫心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她望著窗外的風景，看到樓頂上那根尖尖的避雷針，覺得自己好像那根針一樣，孤單寂寞。

陳豫良端著餐盤走過來時，她還沒有發覺，直到盛了米飯的小碗啪的摔在跟前，她才回過神來。低頭一瞧，餐盤裏盡是韭黃炒蛋、蒸雞蛋這類的菜，不禁皺起了眉頭，問道：“怎麽都是雞蛋？”

“愛吃不吃。”陳豫良往嘴裏送了一大口，“你不吃就拿去倒掉，浪費菜的是你，浪費錢的也是你，你自己看著辦。”

“我吃了這個會過敏。”陳豫心皺眉說道，“上次的疤還沒褪掉呢。”

“你怎麽這麽矯情？”陳豫良生氣了，“什麽過敏？你又從哪聽的？還過敏，你以為你是皇家公主啊，這不吃那不吃，那你幹脆餓死好了，真矯情。”

陳豫心垂下頭，猶豫的望著那盤菜。

“再說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吃著吃著就會好了！你不聽我的話，就盡去查那些有的沒的，我真是服了。”

“但現在也沒好啊。”

“你吃了幾次？”陳豫良不耐煩地把菜往她跟前推了推，“你要是天天吃，保管好！”

陳豫心抓起筷子，躊躇著往嘴裏送了第一口。她抱著僥幸的心理，只是多吃飯少吃菜，下午還有物理化學課呢，她可不想餓著肚子上課，那樣會影響聽課效率的。

但她期待的結果並沒有發生。

臨近放學的時候，她感到皮膚又燙又癢，分明是已經起了反應。她驚慌不已，課也聽不下去了，鈴聲一響，就把頭埋在胸前沖下了樓，跑到七班找到了陳豫良。陳豫良興奮得不得了，但還是勉強掩飾了下去，勸道：“沒事，放學我就去買藥膏，回家給你抹藥膏。”

“哇塞！”有個男生路過她身邊，本來抱著獵奇的心理打量著她，但在看到她的臉之後忽然就楞住了。

“陳豫心？”他叫道，表情驚詫莫名。

陳豫心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面孔很陌生，就又低下了頭去。

“我——”男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他好像並不在意她臉上起了疹子，還帶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驚艷感覺，“我給你寫的信你收到沒啊？還是說你姐偷偷銷毀了？”

“滾！”陳豫良踹了他一腳，罵道，“我早就警告過你了！你還厚著臉皮過來？小心我揍你！”

男生和善的笑著，並不在意她的話，“你打我幹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不能說陳豫心是你妹妹你就不讓我追了啊。”

陳豫心臉一紅，她開始後悔來姐姐班裏了，姐姐班級裏的人她壓根就應付不來。她正在窘迫當中，忽然聽得“啪”的一聲響，緊接著視線裏男生的腳朝後退了兩步，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我說打你就打你，這是給你一個教訓！我告訴你，你追誰我都管不著，你要追我妹，我打的你媽都認不出你！”

“你他娘敢打我！”男生要沖上來，但陳豫良眼疾手快又往他臉上扇了兩巴掌。他哪裏能忍得住這種侮辱，氣的手舞足蹈的，打架也沒了章法。陳豫良可不是一般女孩子，初中她跟著那群小混混在外面打群架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躲在那間溫室裏被當成小花養呢。

陳豫心吃驚的看著姐姐，覺得她突然變了一個人，可怖又惡心。她目瞪口呆的看著姐姐將那個男生踹倒在地上，周圍幾個小跟班迅速圍了上來，對躺在地上的男生指手畫腳、指桑罵槐，暴戾極了。

“給你個教訓！”陳豫良惡狠狠地扔下這句話，拽住陳豫心的手，大踏步離開了這個雞飛狗跳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