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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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呢?你看看手機還在不在?”她忽然問,手舞足蹈的,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活躍起來。

陳豫心搬開桌子,吃力的將身子探出窗口,夠到外頭的墻壁上,拿回了手機。手機除了屏幕上被鳥拉了一坨屎,沒有發現其他的損壞。

“不管了,她愛罵不罵,愛打不打,最好打死了一了百了,挺好的。”陳豫良捧著手機,小心翼翼地靠倒在枕頭上,嘻嘻哈哈的玩了起來。

“你心真大。”陳豫心的情緒被她無所謂的態度感染了,覺得自己這樣簡直就是杞人憂天。她回到書桌前,捧著腮望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默默期待起不久的高中生活來。

能夠脫離一個令人低沈的舊地方,去到另一個全新的地方,那肯定是不一樣的一番體驗,她簡直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感受。

母親到了深夜才歸家。她一聲不吭的進屋,像一團燃燒著的火柴一樣劈裏啪啦的收拾完一切,拿著張紙條來到了陳豫良跟前。陳豫良早就把手機藏起來了,從聽到母親進門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經就緊張起來,靠著墻坐著,動也不敢動。

謝瑞虹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不用擡頭,也能知道母親臉上是什麽表情。陳豫良偷眼朝上瞟了一眼,卻看到陳豫心緊張地躲在隔板後面,謹慎的觀察著這一切。

這一瞬間,她忽然想笑,勉強憋住了。

“你記住了?”母親忽然發問。

陳豫良點了點頭,她可不想再挨打了,起碼得等這次傷好了再說吧?

“你現在也知道頂嘴、偷拿家裏的錢是個什麽後果,也用不著我跟你多說。”謝瑞虹把紙條甩到她身上,冷冰冰的說道,“你馬上就十八了,有些賬也要跟你算算清楚。你總共欠我的錢我都記在紙上,從明天開始,你要開始還錢。”

陳豫良呆呆地看著那張紙,皺起了眉頭。奶粉錢三百?奶粉錢也要還?再往下看,從嬰兒時期的嬰兒服算起,就連一片尿布的布錢、一雙小毛鞋的毛線錢……她都算的一清二楚!陳豫良驚呆了,震驚於母親記賬的清楚,更震驚於母親的斤斤計較。

“以後家裏你給我安靜著點。”謝瑞虹接著說道,“我以後不會再管你了,你想幹啥就幹啥,但是家裏的東西你不能動,家裏的錢你也不能拿。你大學之前上高中的學費,我還會給你出,這些大錢等你以後工作了再還。吃飯——吃飯每個月的夥食費算你五十,夠便宜了,我都記在賬上,也等著你工作了再還。你住在家裏,我不收你租金,你想什麽時候搬出去隨時都可以。以後家裏的規矩我也寫在紙上了,你要是不聽,那你就馬上卷鋪蓋滾。”說完,她習慣性的朝身後看了一眼,沖陳豫心不耐煩的喊道,“你回你房間看書去。”

陳豫心的腦袋唰的一下消失在了隔板後面。

謝瑞虹回過頭來,把胳膊抱在胸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陳豫良,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剛被關上,陳豫心就沖了過來。她一把拿過陳豫良手裏的紙,細細看了起來。

“不能大聲說話……回家最晚不能超過十點,吃飯不能吃超過第二碗?”陳豫心的臉幾乎皺成了剛擰幹的衣服,她接著往下看,“大人叫第一聲,要馬上答應,不能裝作聽不見……要主動替做家務活,掃地一次一塊錢,洗碗一次一塊錢,做飯一次兩塊錢……幫忙看店一次五塊錢……”陳豫心把目光移到最上面,看著母親細致列下的一條條欠款名目,“……截止20XX年X月X日,陳豫良總共欠款謝瑞虹三萬零五百六十元,此日期之後欠款再在陳豫良工作之後細算……”

陳豫心擡頭看了陳豫良一眼,只見陳豫良呆呆的,像是變成了一座雕塑。

“姐。”陳豫心喊了一聲,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陳豫良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抹笑,問道:“怎麽了?”

“怎麽會這樣啊?”陳豫心指著手裏的紙,“怎麽辦啊?”

“我不想說話,我困了,你回你房間吧。”陳豫良拿過紙頁塞進枕頭下面,面向墻壁躺了下來。陳豫心望著她的背影,知道她現在心裏很難過,可是自己能做些什麽呢?她嘆了口氣,正要回去,門突然被推開了,母親探進來半顆腦袋,對陳豫心說道:“豫心,你來。”

陳豫心急忙應了一聲,再回頭看陳豫良一眼,走了出去。謝瑞虹把她帶到自己的臥室,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問道:“你說,我對你姐這麽做過分嗎?”

陳豫心見母親眼神溫和,不像在生氣的樣子。可是這種問題要自己怎麽回答呢?說過分也不是,說不過分也不是。

“你說實話。”謝瑞虹看出了她的猶豫,便鼓勵道,“我不會生你的氣。”

“我——”陳豫心垂下頭,玩弄著袖口上的扣子,“我不知道。”

“如果你是你姐,你會這麽做嗎?”

陳豫心搖了搖頭,鼓起勇氣說道:“不管怎麽樣,姐姐偷拿家裏的錢是不對的……我知道媽媽掙錢很辛苦……”

“這麽簡單的道理連你都知道,她都快十八的人了,還不懂。”謝瑞虹冷哼了一聲,“你說我能不生氣嗎?”

“嗯。”陳豫心抿了抿嘴,“其實姐姐她……”

“你看,人活著就是要這樣。父母辛苦把你們養大,你們要孝敬,要順從,你不能像你姐那樣,平時氣我也就算了,這次幹脆偷家裏的錢。我也不說什麽,你自己好好想想,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陳豫心覺得有點奇怪,母親這話說的好像錢是她偷拿的似的。她想說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打斷了,其實她心裏也在想,姐姐是有錯,難道媽媽就沒錯了嗎?但她怎麽敢把這種質疑說出口來,母親的低氣壓快讓她喘不過氣了。

“我知道你聽話,我說這些是怕你姐把你給帶壞了。”謝瑞虹放緩了語氣,但神情依舊嚴肅著,“你跟我承諾下,你以後該怎麽做?”

“孝順父母,尊敬你和爸爸,聽你們的話。”陳豫心說道,這番話她變著法的說上好多次了,都快倒背如流了。

謝瑞虹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你姐呢?你說說你對我今天讓你姐還錢的看法。”

“這是回報。”陳豫心麻木的說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就好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嘴巴主動張開,詞句就從裏面跑出來了,“孩子長大了,要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

“那你呢?”謝瑞虹追問道。

“我將來工作了,也要賺錢回報父母。”

謝瑞虹欣慰的笑了,她從口袋裏摸出兩塊錢塞到陳豫心手裏,說道:“拿去明天買雪糕吃吧。好了,快回去睡覺。”

陳豫心走出臥室,輕輕關上門。她望著黑通通的客廳,突然想哭。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塊木頭,上面被刻出各樣的形狀,就沒有一個形狀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她拖著腳步回到房間裏,還想再安慰安慰姐姐,卻看到姐姐床頭上的臺燈已經被關掉了,背影一動不動的像是已經睡熟了的樣子。

陳豫心走進自己的小世界,正準備換下衣服,忽然聽到從隔板那頭傳來一聲難言的抽泣。她的心裏一痛,眼淚突然也跟著嘩嘩的流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哭,或許是為姐姐哭,又或者,是在為自己哭。

從那以後,陳豫良就變得沈默了許多,家裏再也沒看到她張牙舞爪的樣子了,偶爾家務做的不盡人意,招惹來母親的責罵時,她也不頂嘴,縮著高挑的身體掌控著那在她私下的吐槽裏總是不聽話的笤帚。她的美夢被打碎,懷揣上了和妹妹一樣的恐懼,低聲下氣的在狹窄的空間裏求生。她幾乎和外面的那群混混小朋友斷了關系,她學妹妹的樣子,開始學做點心,開始幫忙看鋪子,以為這樣做,就能挽回媽媽的心意,讓媽媽收回那張絕情斷義的紙頁。

可是不管她怎麽做,母親看起來都好像是越來越討厭她,越來越喜歡妹妹了。她開始嫉妒——這種嫉妒從來都有,只不過重心產生了轉移。以前她無所畏懼,現在她開始恐慌,她變得比領養來的妹妹還要卑微,她厭惡現在自己所處的地位,可是卻無從改變。

她要把她牢牢地抓在手裏,她要成為她世界裏的太陽,她要壟斷她的世界。

——

進了高中,陳豫良還是和陳豫心在同一個學校,不過所在的班級天壤地別。陳豫心成績好,當然進了學霸班,陳豫良去到了她樓下的班級——七班,傳說中的魑魅魍魎班。開學的那天,陳豫良興奮的不得了,陳豫心好久沒看到她這樣子了,估計是在家裏被憋壞了。

“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了!”陳豫良沖陳豫心說道,一轉眼就擠進了人群中,消失不見了。

陳豫心辦完入學手續,坐在座位上發呆。新學期,新氣象——每次開學的時候,老師都會這麽說,她也很盼望新氣象,她希望自己將來的生活中處處都是新氣象。

“你們是學校的希望——三年後的高考考場上……”

三年後的高考——陳豫心耍弄著筆,神思不屬。三年,聽起來很長,高考,想起來很遠。三年後的高考,對於她來說,就好像離她還隔著一個世紀那樣。

放學時,她並沒有在教室門口看到陳豫良,不禁覺得有些失落。不如她所願,她沒有在新班級裏交到任何好朋友。照母親的囑咐,她還要趕到鋪子裏看店面,好讓媽媽去吃晚飯。陳豫心剛走到校門口,迎面就撞見了陳豫良,她身邊的那些人——面孔很陌生,不是從前老和她混在一起的。

“啊,這是?”其中一個男生看到陳豫心之後,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陳豫良瞥了那男生一眼,忽然很嫌惡的推開了他。她對身邊那群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道:“我要回去了,走了走了,明天再見。”說完,她便拽著陳豫心的手,轉而折上了去家的路。

“那些人是誰啊?”陳豫心問。

“你管這麽多幹嘛?”陳豫良瞪了她一眼,片刻之後,可能覺得自己有點兇了,便放緩了語氣,“我新班級裏的同學。”

姐姐的社交能力就是強——陳豫心心想,再對比一下自己,可憐兮兮,孤家寡人。

“你呢?”陳豫良忽然笑了笑,“算了,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們學霸班裏的學生肯定都跟你一個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

“怎麽能這麽說。”陳豫心不滿的抗議,“我同桌——我同桌還是挺和善的。”

在遠遠看到店鋪的時候,陳豫良的腳步慢了下來。她踢打著地上的小草,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看看媽在不?”

“在。”陳豫心看破了她的心事,“要不我先過去,你等媽走了再過來。”

“她不看見我,就會以為我今天沒來,說不定又要給我記上一筆。算了。”陳豫良加快了腳步,裝作很積極的樣子一路小跑到鋪子跟前。謝瑞虹推開小隔門走了出來,瞪了一眼陳豫良,問道:“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陳豫心接過了母親的話。她瞥了陳豫良一眼,推開小門進去了。

陳豫良撅著嘴,好像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垂著頭玩弄著手指。謝瑞虹驀的瞧見她這樣,心忽然就軟了。這些天來,陳豫良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裏,不頂嘴了,做家務也勤快了,從前從來都不來看鋪子的,現在也會每天都積極的跑過來。八百塊錢在她心中激起的憤怒早已過去,她還能怪這孩子什麽呢?再說了,她這麽拼命賺錢難道是為了自己?再看一眼陳豫良,謝瑞虹心想她怕真是被那張紙條給嚇唬住了,不過能嚇唬住她也是件好事,打罵對她來說已經毫無用處,如果這樣能讓她變得和豫心一樣懂事,謝瑞虹心裏也知足了。

她伸手推了陳豫良一把,斥道:“別跟個門神似的站在這裏擋我路。”

陳豫良可憐巴巴的看了她一眼。

謝瑞虹扭頭瞟一眼陳豫心,右手從口袋裏摸索出五塊錢,塞到陳豫良手裏,故作責備的瞪著她。

陳豫良受寵若驚,這可是自那次沖突以來母親第一次給她好臉看,不僅給好臉,還給了她零花錢!她急忙接過錢塞進口袋裏,撒嬌似的沖母親笑了笑。謝瑞虹又豎起了眉毛,“趕緊走開,看見你這張臉我就煩。”

陳豫心沒看見她們的小動作,還以為姐姐又惹母親生氣了呢,急忙沖姐姐招了招手。

陳豫良高興地蹦了進去。

“你怎麽又開始了?”陳豫心責備道,“你忘記你上次怎麽惹媽生氣的了?”

陳豫良攥著口袋裏的五塊錢,開心的笑著。她並沒有把妹妹的責備放在心上,因為她知道了,媽媽心裏還是有她的。那五塊錢僅僅只是五塊錢嗎?不,那可是她的天和地啊!

陳豫良矯情的高興了一番,再瞥一眼陳豫心,就開始得意忘形起來。

她這一得意忘形,就忘了之前的教訓了。把書包往凳子上一放,就要出去玩。

“你——你不還錢啦?”陳豫心急忙叫住她。在媽媽寫的紙頁上面,看鋪子也可以用來抵作陳豫良的“欠款”。

“管好你自己。”陳豫良輕飄飄的丟下一句話,早就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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