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三)

關燈
“我每天接你回家吧?”比她高一個年級的陳豫良同情的對她說道,“我怕路上有壞人。”

陳豫心想說,你不就天天和壞人一起玩嗎?你也快變成壞人了。但最終沒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沒過多久,陳豫良就因為捉弄老師被叫了家長,再加上成績始終墊底,拉低了整個班級的平均分數,被學校表面勸說實則勒令的留了級,轉到陳豫心隔壁的班裏去了。

“這下可好,我們可以一起回家了。”陳豫良看上去很開心。自從姐姐轉到隔壁班之後,陳豫心連課間的玩耍都變得拘謹起來。她每次和同學們打鬧,一回頭總能看到陳豫良站在教室門口招呼她。她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被姐姐占去了,她成了姐姐落在地上的影子。

“你怎麽還跟白霞說話?”那天下午放學,陳豫良在回家的路上質問她。

“老師讓我收作業。”陳豫心說道,“我問她的作業怎麽沒交。”

“你讓別人問不就行了?她可是個壞女生,你別跟她來往了。”陳豫良說道。陳豫心擡頭看著她,姐姐前天剛剛過了十五歲的生日,過了這一歲,她就好像更叛逆了一些,臉上畫的亂七八糟不說,今天幹脆連頭發都染成了五顏六色。陳豫心頓了頓,問道:“姐,你把頭發弄成這樣,回去不怕媽罵你嗎?”

“怕?”陳豫良不屑的撇撇嘴,“只有懦夫的字典裏才會有‘怕’這個字。”

“媽會罵你。”陳豫心說道,“你還是把頭發染回去吧。”

“你管那麽多幹嘛?”陳豫良揪住了陳豫心的袖口,“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吧,爸媽對你的期望大得很,你可別辜負了他們。”

“我和白霞——”陳豫心忽然嘆了口氣,“好吧,我聽你的。”

上了初中之後,生活就好像和從前隔了一道分水嶺,嶺北雖單調、寒冷,卻純真美好。踏過了這道嶺,便看到了嶺南的另一片風景。陳豫心在看到偷偷藏在書桌角落的情書時,驀然才發覺,原來生活中不僅僅只有學習、考試、做點心、做家務,原來人生中的角色不僅僅只有姐姐、媽媽和爸爸。她呆呆地望著那封情書,緩緩地拆開來看,上面的詞句筆法又幼稚又矯情,卻顯得情深義重。她下意識地朝窗外看去,有好幾個男生的腦袋在窗邊探來探去,撞到她的目光時,其中一個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其他幾個便開始起哄,一股腦兒的在窗下激起一片歡聲笑語來。陳豫心再回頭看那封情書,卻皺起了眉頭。她把信折好,放進書包裏,放學回家的路上,便拿給了姐姐看。

陳豫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十五歲了,卻才從十三歲的妹妹身上第一次了解了以“情書”“追求”開鎖的一扇門背後的新世界。她看看情書,又看看陳豫心,面容忽的變得嚴肅起來,“不行,這事我得告訴爸媽。”

陳豫心本來就不知道該怎麽辦,就由著姐姐去了。這封肉麻的情書在家裏並沒激起多大的波浪,媽媽只是當著她的面把信扔進了垃圾桶裏,淡淡的問她:“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麽?”

“學習。”陳豫心蹲在地上洗菜,聽見了便悶悶的回了一聲。

“知道就好。你心裏明白,我就不多說了。”媽媽以這句話作為了這件事的結尾,陳豫良並沒看到她想象中的雞飛狗跳、哭喊打鬧的場景。她靠在門上聽著這兩人單調的對話,覺得無聊極了,便轉身甩著衣服上的帶子離開了家。她的心情變得非常急切,她要去找自己的小姐妹問問,愛情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人給她寫情書?她要問問那群和她混在一起的男孩子們,談戀愛到底是個什麽滋味,牽手的感覺很美好嗎?她帶著這一麻袋的問題風一般的卷出了門,媽媽聽見了關門的聲響,皺著眉惡狠狠地罵道:“一天在家一點忙都不幫,就知道混!就知道玩!總有一天我給她送回去!我當年真是豬油蒙了心,還把她當成好孩子疼。”

陳豫心垂著頭,一聲不吭。她在家裏從來都是這樣,不到必要的時候不說話,因為她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第二天早上去學校之前,她和姐姐坐在餐桌旁吃早飯。陳豫良不知怎的,一早上都在出神,眼珠子滴溜溜的在陳豫心的臉上轉來轉去。陳豫心喝完了粥,她還在那兒撐著腮發呆,陳豫心就故意把碗放的重了一些,喊道:“姐,快點喝粥了!要遲到了!”

“哦。”陳豫良心不在焉的收回目光,她剝開雞蛋皮,忽然目光一擡,把雞蛋遞到了陳豫心跟前,說道,“你吃吧。”

陳豫心吃了雞蛋會覺得不舒服,她搖了搖頭,無聲的拒絕了。

“快點,不然我就扔掉了。”陳豫良催促道,一邊把垃圾桶用腿攬到了腳下。

“我不喜歡吃雞蛋——”陳豫心的話音還沒落,白嫩嫩的雞蛋就被塞進了手裏。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在猶豫當中,媽媽推開門從臥房裏走了出來,見她倆還在桌旁坐著,不耐煩地說道:“你倆還在這坐著幹嘛?今天不上學了?”

陳豫心最怕的就是媽媽生氣,急忙三兩下把雞蛋吞下,抓起書包往門口走去。

她在前面低著頭走路,陳豫良就在後面晃悠悠的跟著。

到了中午,陳豫心忽然全身長起小疹子來,紅通通的一大片,連頭臉上都是。她緊閉著眼,呼吸急促,疹子又癢又熱,折磨的她難受不堪。媽媽讓爸爸去藥房裏買了藥膏,坐在床邊給她塗抹。都到這個時候了,應該去醫院的,但沒有一個人開口說這話。

爸爸仍舊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因為如果太吵,會被媽媽罵。陳豫良坐在自己的床上,背靠著墻,一邊百無聊賴的翻著手裏的教科書,一邊偷眼打探著隔板那邊的情景。

媽媽塗抹完了藥膏,陳豫心便覺得舒坦了一些。那藥膏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清新的草藥味,她被凍的全身都縮了起來,有些藥膏就不小心蹭在了床上頭。媽媽皺眉看著她,半晌問道:“還難受不?”

陳豫心望著媽媽,搖了搖頭。最起先喘不過氣的那種感覺已經過去了,這時候只覺得渾身發癢,但是塗了藥膏之後又覺得好了很多。她不想給家裏再添麻煩,所以咬咬牙也就忍住了。

“你在外面碰了什麽了?”媽媽又問,“要小心點,咱家裏到底是什麽個情形你也知道,沒那麽多錢去醫院。”

陳豫心想起早上吃的雞蛋來,剛要說,卻猛地看到陳豫良從隔板空處探進來的半顆腦袋。她瞪著眼睛,兇巴巴的盯著陳豫心,陳豫心也就把剛到喉頭的話給咽了下去。

其實她想說,從小只要吃了雞蛋就會這樣,可是如果這句話說出來,媽媽會不會覺得她太嬌氣了?雞蛋是好東西,一斤雞蛋也要不少錢呢,她卻說吃了雞蛋身體會難受,又不是公主娘娘,這話要是聽在媽媽耳朵裏,媽媽肯定會嫌棄自己。她輕聲說道:“那我以後出門小心點。”

媽媽把藥膏放在床頭上,叮囑她要是再覺得難受,就起來把藥塗了,然後出去了。

她剛出去,陳豫良就竄了進來,坐在床邊,定定的看著陳豫心。

陳豫心被她的目光盯的渾身發麻,就別過了頭,望著墻上貼著的搖搖欲墜的明星海報,心裏覺得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平。

“還難受不?”陳豫良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悠悠的,像是隔著一片江。

“難受。”陳豫心說道,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了下去。她記得之前明明跟姐姐說過,自己吃了雞蛋會難受,不知道姐姐是忘了還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陳豫心就覺得非常傷心。

“你要是半夜難受,你就叫我,我給你塗藥。”陳豫良說道,她望著妹妹脖子和胳臂上的疹子,心情忽然變得覆雜起來。她覺得有些心疼,但心疼背後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其實這也是件好事,陳豫良安慰著自己,妹妹變得醜了,就不會有人追她了,她也就能專心致志的好好學習。她好好學習,考個好成績,媽媽就會開心,就會獎勵她,這追根究底,也都是為了妹妹好呀。陳豫良成功的將自己說服了,便笑道,“你一叫我就起來,馬上過來給你塗藥。”

陳豫心不知道姐姐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她還真以為姐姐是覺得愧疚,才會說出這番話。她忽然不那麽難過了,覺得姐姐還是在意她的,便點了點頭,說道:“好。”

“你別哭。”陳豫良擦掉她臉上的淚,手不小心觸到了她臉上的疹子,疙疙瘩瘩一片,讓人不禁渾身起雞皮疙瘩。陳豫良忍住了想要馬上挪開手的沖動,如果表現的那麽明顯,不就會傷到妹妹的自尊心嘛。她堅持著給妹妹擦掉了眼淚,然後關掉了臺燈,回到了自己床上。

陳豫良也果真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只要陳豫心一開口呼喚,她就馬上從床上跳了起來,敏捷的像是一直醒著沒睡。但陳豫心看到她迷迷蒙蒙的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心裏突然很感動。她被這癢折磨的一晚上都沒睡著,但看到姐姐也是同樣擔心著她,她也就不覺得有多難過了。

陳豫良給她塗完了藥,卻偏偏沒有塗臉上和脖子上的。陳豫心見她開始蓋藥膏的蓋子,便提醒道:“臉上和脖子上還沒抹。”

“不能抹。”陳豫良一本正經的說道,“你看,這上面說塗了之後會留下褐色的疤痕,你願意臉上留下褐色的疤痕嗎?”

陳豫心探起身看了看說明書,果然是有這句話。她狐疑的望著姐姐,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可是不塗,就會很難受。”

“忍一忍就好了。”陳豫良把藥膏揣進了口袋裏,像是還沒睡醒,“但如果臉上留下一堆疤痕,那會比現在還難受的。”

陳豫心選擇了相信姐姐——等到她這次過敏好了之後,她發現,原來真的會留下褐色的痕跡,但那個痕跡過上兩周多的時間就消散了。她不禁又開始懷疑,姐姐當初是不是在誆她。她傻裏傻氣的相信了姐姐的話,結果臉上和脖子上的疹子好的比身上的慢,足足讓她承受了好長時間的折磨,才拖家帶口的從她身上離開了。那段時間真是讓她難受,不僅身體上難受,別人朝她望過來的好奇的、嫌惡的目光更讓她難受。她忽然變得自卑了很多,走路頭也不敢擡,生怕別人看到自己的臉會覺得討厭。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臉上的疹子都好的差不多的時候,她才覺得心裏舒坦了一點。

有一天放學時,先前給她遞情書的男孩子經過她身邊,忽然問道:“你的臉怎麽紅通通的?”陳豫心朝右邊的窗玻璃上一望,那上面的倒影陌生的像是另一個人。她連那男孩子看都沒看一眼,就低著頭匆匆離開了。那天晚上覆習功課,她每隔上半個小時就往臉上塗一次藥膏,每次塗藥膏的時候,眼睛就會變得濕漉漉的。她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吃雞蛋,不管怎樣都不會吃了,這樣難過的經歷她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過了一個月左右,疹子在她身上肆虐的痕跡終於消失了。陳豫心又變回了那個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每次站在鏡子前面,她都會很稀奇的摸摸臉上這裏,又摸摸那裏,光滑的皮膚帶來的觸覺美妙的像是指尖開出了一朵花。走在路上,她也高昂著頭顱,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自信的目光和笑容,先前那群嘲笑她的人也不再嘲笑她了,也終於有同學願意湊到她的桌前請教她功課上的題目。這一切美妙無比,陳豫心覺得很幸福。

可是姐姐看上去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陳豫心常常會突然發覺,只要自己笑,不管是對別人笑還是自顧自的笑,陳豫良的眼神都會一下子黯淡下來。她不喜歡自己笑,也不知道笑起來到底觸到了她哪根敏感的神經。她開始在母親做飯的時候,嚷嚷著自己喜歡吃雞蛋,讓母親幾乎在所有的菜裏都放上雞蛋。陳豫心站在一旁洗米,聽到這些纏話,只是擔心的朝母親望去,生怕母親真的答應了她。但好在沒有,母親只是一把推開不停聒噪著的陳豫良,罵道:“你有病?家裏每天哪有那麽多雞蛋給你炒了吃?你腦袋被門夾壞了?滾開。”

陳豫良怏怏不樂的朝後退了一步,瞅了一眼陳豫心,便轉身跑出去了。

從隔天早上開始,母親煮了溫在鍋裏的兩顆蛋都被推到了陳豫心跟前。陳豫心本來就不愛吃雞蛋,從前都是包攬到姐姐肚子裏去的。可是好像隔了一夜,陳豫良就突然不喜歡吃雞蛋了,她熱切地望著妹妹,說道:“你吃吧,快吃吧,吃了補腦子。”期待的表情像是在等待著妹妹對於她慷慨的答謝。

陳豫心苦著臉望著那兩顆雞蛋,又看向姐姐,“我上次吃了雞蛋,渾身都長了小痘,我不想吃,我不想再長小痘。”

“你知道你為什麽長嗎?”

陳豫心被陳豫良一本正經的樣子唬住了,楞楞的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你吃雞蛋吃的太少了。你看,你以前從來都不吃,可是你上次一下子就吃掉了兩個,所以你的胃才接受不了,全身就起疹子。你如果天天吃,你的胃就習慣了雞蛋的味道,當然就不會再起疹子了!而且,我昨晚去網吧裏查了,連上面的大夫都說,起疹子沒關系,只要身體接受了雞蛋,以後都不會再長了!你快吃吧!”

她嘴裏咕嚕咕嚕吐出這一大段話,聽的陳豫心有些糊塗。她把雞蛋往姐姐跟前一推,搖頭拒絕,表示不吃。就算吃多了不會長,她也不想吃。

“你怎麽這麽犟呢!”陳豫良有些生氣,“你不吃,我不吃,那這兩個雞蛋是不是就浪費掉了?難道買雞蛋的錢不是媽辛苦賺來的?你這麽做對得起媽嗎?”

“我不想長小痘。”陳豫心為難的看著她,低聲說道。

“好,就算你在家裏不吃,那我問你,你要是以後出了門怎麽辦?難道只要有雞蛋的菜你都不吃?”

“不吃。”

“那要是你不知道那個菜裏有雞蛋,你也沒聽我的話,讓你的胃接受雞蛋,然後你吃了那個菜,就長起小痘痘了,你不會後悔嗎?”

陳豫心垂下頭,不說話了。

“不吃算了,那你拿去扔掉。”陳豫良賭氣的轉過身,抱著胳膊撅著嘴,“我就跟媽說,你把她辛辛苦苦早上煮的雞蛋都扔掉了,看媽怎麽說。”

像是心有感應似的,她的尾音剛落,謝瑞虹就邊挽著頭發從臥室裏走了出來。一眼瞧見兩個女孩子把桌子上的早餐還沒吃完,她心裏就騰起一股氣,斥道:“幾點了?快點吃完快點上學?等著遲到被老師叫家長?”她把皮筋往頭發上胡亂綁了綁,生氣的說道,“早晚把這頭發給剪了!煩死了!”

“媽,豫心說她不吃雞蛋,要把雞蛋扔掉!”陳豫良惡人先告狀。

謝瑞虹楞了楞,驚訝的看了陳豫心一眼。陳豫心可憐巴巴的看著她,想說出實情,卻又怕姐姐生氣。姐姐生氣的時候,後果非常嚴重——嚴重到陳豫心的書和本子都不會留下全屍的地步,就連筆和橡皮也會消失不見。媽媽生氣了從來都不會像對姐姐那樣對她,所以陳豫心寧願讓媽媽生氣,也不願讓陳豫良生氣。姐姐生氣和媽媽失望,是她短暫的人生中最害怕的兩件事。她再也不想在筆和橡皮消失之後,朝媽媽要錢買文具時,看到媽媽臉上那對她失望的神情了。所以這會兒當謝瑞虹問她陳豫良說的是真的嗎,陳豫心只是扭過頭看了陳豫良一眼,又看了謝瑞虹一眼。謝瑞虹的臉上已經有些不耐煩的影子了,她就急忙說道:“不是!沒有!”

“你也大了,讓我省點心,別跟你姐似的。”說完這句話,她就轉身進衛生間去了。

陳豫良得意地看著陳豫心,指了指桌上已經剝好皮了的雞蛋。

陳豫心像上次那樣,三兩下把雞蛋塞進嘴裏,然後抓起書包就往門外跑。她吃的太急,給噎住了,錘了好半天胸脯,才漸漸緩了過來。

“豫心!豫心!”陳豫良加快腳步追上她,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朝她顯擺著,“你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