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四）
關燈
小
中
大
陳豫心扭過頭，看到姐姐手心裏躺著的藥膏。
“我藥都給你買好了！”陳豫良高興地說道，“等你長小痘了，我就給你抹，像上次那樣！”
陳豫心選擇了相信她，但在她第六次因為雞蛋過敏的時候，她對姐姐的信任開始動搖，那架原本結實的獨木橋開始變得搖搖欲墜了。
中考成績出來的那天，謝瑞虹老早就在廚房裏忙活，平日裏舍不得買的肉、魚擺滿了一桌子。陳鐘明哪裏見過這陣勢，坐在桌邊直咽口水。但謝瑞虹不讓他吃，她邊往桌邊上擺碗筷，邊嘮叨著：“這是給豫心準備下的，等孩子回來了再吃。”
好像不用事實證明，謝瑞虹就能預知到陳豫心拿回來的會是怎樣的好成績。她興高采烈，覺得從來沒像今天這麽開心過。
“昨天老楊家媳婦過來買點心，還跟我說要和咱家豫心定娃娃親，給我回絕了。”
“老楊家？”陳鐘明茫然的看著她。
“你真是又看電視又聽戲把腦袋聽傻了！就老楊！又矮又胖老是穿著個背心出來晃的那個！”
“哦——”陳鐘明瞅了一眼盤子裏的魚，心不在焉的問道，“那你咋就回絕了呢？”
“她兒子我看不上，起碼得找個又高又俊還要有錢的。”謝瑞虹嗤笑一聲，“這些年養她的辛苦不能白費。”
“你說得對，得找個有錢的，彩禮收一收，你也就不用這麽辛苦了，咱兩個將來的養老錢就有了。”
“你天天就想著錢！”謝瑞虹瞪了他一眼，“你要有這點精力，你管管陳豫良！她都快騎我頭上拉屎了！昨晚我倒垃圾，她居然蹲在門口抽煙！你要真是個當爹的，你就給我管著她，我一個人養兩個女兒我容易了？”
“她連你都敢頂嘴，我要說兩句，說不定都要打我了。”陳鐘明撇撇嘴，手不自覺的摸上了筷子。眼前的魚實在是太香，他快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有點骨氣！”謝瑞虹忽然生起氣來，一把打掉他手裏的筷子，罵道，“你連自己的閨女都不敢管！我還指望你能幹些啥！這些年你軟飯吃的還不夠？”
“話不能這麽說呀。”陳鐘明悶悶說道，“啥叫吃軟飯，多難聽……”
“你也知道難聽！”
“行行行，她回來我就管教她。”陳鐘明再次摸上了筷子，“不過我說，你也不要太偏心，你一天天的罵豫良，有那空閑也罵上豫心幾句，那豫良心裏就不會那麽不舒坦，老是頂你的嘴。”
“她要是像豫心那麽聽話，我都不會管她！”謝瑞虹一生氣就覺得胸口發悶，只好坐了下來，“豫心這孩子好是好……”
“好是好，那也終究是外人，跟豫良還不一樣。豫良起碼跟咱家還有血緣關系——你看看，你上次給豫心買裙子，那就給豫良也買一條嘛，那孩子跳腳不也就因為你偏心只買了一條裙子……”
“你好意思說？”謝瑞虹瞪著他，“買裙子的錢是哪兒來的？還不是豫心出去撿瓶子換來的，你以為我是拿家裏的錢給她買的？”她用食指狠命戳了他一下，“我一天到晚那麽辛苦，你還要說這些話來堵我，我這麽大年紀了我還不知道怎麽管教孩子？倒是你，你把你那個電視和收音機放一放，幫忙和點面，洗個碗，比你坐在這批判我好的多了去了。”
“有兩個大閨女，我一個大男人做那幹啥……”陳鐘明嘟囔著。
謝瑞虹還要說什麽，忽然聽得門一響，他們剛剛討論的姐妹兩個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陳豫心瞅了父母一眼，便彎下腰去換鞋。陳豫良手裏抓著一根雪糕，大大咧咧的走進來，連鞋也沒換。
“你地踩臟了，等會兒給我拖幹凈了！”謝瑞虹指著她說道。陳豫良哼哼了一聲，嘟囔道：“妹妹會拖的，我才不管。”
“成績咋樣？”謝瑞虹看向陳豫心。陳豫心一如往常的淡然，她把成績單交給母親，就去臥室裏換衣服了。
“你看我說的不錯吧！”謝瑞虹指著成績單，喜笑顏開，“第二名，也不錯了，以後再好好努力考個第一名。”誇獎完陳豫心，她又看向陳豫良，“你呢？你的成績單呢？”
“沒有。”陳豫良悶悶不樂的說道，她把雪糕棍子扔鉛球一樣的扔進垃圾桶裏，“我扔掉了。”
“你將來就是個撿垃圾的命！”謝瑞虹咬牙在虛空裏戳了她一下，“這頓飯你也別吃了，回房間去好好反思一下。”
“憑什麽？”陳豫良唰的一下站了起來，“憑什麽不讓我吃？要不讓我吃，也別讓陳豫心吃。”
“你算個什麽東西跟豫心比……”謝瑞虹的話還沒說完，陳豫心就從臥房裏走了出來。她望著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時之間有些懵然，不知道換衣服的這兩分鐘裏又發生了什麽事。
“換完了？過來吃飯了。”看見陳豫心出來了，謝瑞虹便收起了話尾。陳豫良卻忍受不住，仍舊不依不饒的喊道：“我算個什麽東西？我可是你親生的！你太偏心了！你——”
謝瑞虹已經站了起來，手邊的棍子離她只有半米遠，她手一撈就抓住了。陳豫良朝後退了一步，但還不肯這麽輕易就認輸。
陳豫心緊張起來，聽到姐姐的話，她頓時明白了這場紛爭是由於自己而起的。如果因為她，母親和姐姐鬧了個天翻地覆，到後面還不知道該怎麽收拾這個攤子呢。想到這裏，她便急忙喊道：“媽，吃飯吧！菜都快涼了！”
謝瑞虹回頭看了她一眼，勉強壓下心頭的怒氣，把棍子一扔，對陳豫良吼道：“滾進房間去！”
“我不！”陳豫良還在嘴硬，眼睛瞪得銅鈴一般。陳鐘明見她作勢還要吵，不耐煩起來，把筷子一拍，大聲叫到：“吵什麽吵！趕緊進去！聽不見你媽的話嗎！”
他這一吼，房間裏的另外三個人頓時都楞住了。陳豫心從來沒看到父親生氣，睜圓了眼睛，覺得有些稀奇。謝瑞虹也覺得稀奇，但更多的卻是委屈和感動，她心想，糟老頭子，這麽多年了，終於肯為我出口氣了。她頓時有了底氣，再把目光扭向陳豫良，喊道：“滾進去！晚飯也別吃！就餓著，我看你還頂不頂嘴！”
陳豫良的眼睛紅通通的，像是被火灼燒過一般。她把外套往地板上一扔，跺著腳走了出去，整個樓層都快被她跺塌了，這是她發洩怒火的方式。
等她離開了，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了之後，謝瑞虹才喝了口水，扭頭對站在角落裏的陳豫心說道：“吃飯了。”
“嗯。”陳豫心默默走到桌旁坐下，她看到一桌子的魚和肉，心情不禁有些覆雜。
“你這次就考了個第二。”
陳豫心一楞，趕忙把手裏的筷子放了下來，垂著頭說道：“對不起。”
“你先不用急著道歉。”謝瑞虹完全沒有了剛剛陳豫心不在時看到成績單的喜悅，她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先跟我保證，下次一定能考第一。”
“嗯。”陳豫心不敢保證，那萬一考不到第一呢？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我問你，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謝瑞虹又問。她的眼角餘光看到陳鐘明已經開始吧唧著嘴吃菜了，語氣裏就不由得帶上了一點惱怒。
這語氣聽在陳豫心的耳朵裏，就好像母親在因為她沒考上第一而生氣似的。陳豫心迅速地瞥了一眼母親，覺得有些慌張，急忙說道：“是為了我好！是為了——為了讓我考上更好的成績，將來上更好的大學，找更好的工作！”
“你知道就好，也別埋怨我對你嚴格。”謝瑞虹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她其實很想對陳豫心笑笑，但是做不到。她一牽扯嘴角，腦袋裏就響起鄰居們的話：“豫心是領養的呀，不是親生的，誰知道心裏怎麽想的呢。你現在對她這麽好，她將來對你咋樣還不一定，我勸你呀，不要花太多心思在裏面，該咋樣就咋樣，別讓自己吃虧咯。”她看著陳豫心唯唯諾諾的樣子，心想她要是從小沒對豫心這麽嚴厲，而是像對親生孩子那樣，豫心現在說不定就會變成陳豫良那樣呢。一想起陳豫良，謝瑞虹就覺得生氣，她真是覺得自己的一腔心血都花在狗身上了。
謝瑞虹不動筷子，陳豫心也就不敢動筷子。她低頭瞅著眼前盛滿米飯的碗，耳朵裏聽著母親的嘆氣聲和父親吃菜的咀嚼聲，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謝瑞虹嘆完氣，扭頭看向陳鐘明，又責怪道：“你就知道個吃！吃這麽多也不胖，家裏的體力活也做不動！真不知道供養你幹啥！”
“吃吧吃吧，吃飯就好好吃飯，說那麽多幹啥。”陳鐘明勸道，“豫心，吃飯了。”
陳豫心瞅了母親一眼，見後者拿起了筷子，這才抓起筷子，緊張的夾了一根土豆絲。還沒送進嘴裏呢，母親忽然把一盤紅燒肉推到了她跟前，說道：“你看書費腦子，吃點肉，還有這魚——”她正嘮嘮叨叨著，忽的瞥見陳豫心眼裏掛著兩個大水泡，啪嘰一下就碎了，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哭啥！”她急忙說道，皺起了眉頭，“娘們唧唧的，以後出了社會就被人欺負。”
陳豫心急忙抹掉了淚水。
“我不想看見你哭，你要是真的心裏明白，就好好孝順我和你爸。”謝瑞虹接著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心裏咋個想法——你不是我親生的，有一天不跟我一條心，也正常……”
“不會的。”陳豫心可憐巴巴的看著她，急忙申辯道，“不會不一條心的。”
“現在沒有，說不定將來有。”謝瑞虹瞥了她一眼，“這世上忘恩負義的人多得是。”
“我發誓，我不會！”陳豫心急忙豎起三根指頭，開始抽泣起來。
“你現在年紀也大了，一般孩子長到這個年紀，心裏都有心事了，不服氣父母管教了。你現在心裏咋個心事我跟你爸也不知道，說不定你哪天鋪蓋卷一卷，就跑著找你親生父母去了。”
“不會的！你和我爸就是我的親生父母！”陳豫心怎麽聽怎麽覺得這話都像是在埋怨她，急的站起身來。她覺得母親開始厭棄自己了，她比母親更害怕失去，因為她沒有任何退路。
“那就好，我希望你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謝瑞虹嚴厲的盯著她。
陳豫心小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
“好了，吃飯吧。”陳鐘明已經吃掉了一碗飯，聽著這娘倆兒還一來一去的，開始不耐煩了，“在衣食父母跟前說這些廢話，小心得罪竈王爺爺。”
“吃飯吧。”母親一聲令下，陳豫心便又坐了回去。但已經食不知味。桌上的魚肉像是誘餌，而她就是那條快要上鉤的或者已經上鉤的魚。去洗碗的時候，她偷偷的往飯盒裏留了些肉菜，藏在自己的書桌抽屜裏。然而一直等到深夜，陳豫良都還沒回來。抽屜裏肉的香味逐漸摻雜進了別的味道——她再不回來，菜就要壞掉了。陳豫心站起身，透過窗戶朝樓下望去。下面黑魆魆一片，只能看到模糊的樹影子，連根陳豫良的頭發絲也瞧不見。
忽然，她聽到隱隱約約的敲門聲，急忙轉身朝門口走去。在這樣父母都睡下的深夜，她的耳朵好像變成了千裏耳，似乎都能聽到門外陳豫良不耐煩嘆氣的聲音。開了大門，兩個人互相交換了個眼色，踮著腳悄無聲息的溜回了臥室。
“我去——”陳豫良把外套扔到床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她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個東西，在手裏把玩著。
“這什麽？”陳豫心皺著眉頭看著她，她一身外面的陌生味道，像是在煙酒混合的地方呆了很久。
“手機啊。”陳豫良得意地沖她擺了擺。手機屏幕將燈的光線反射出利劍一般的寒光。
“哪來的？”陳豫心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豫良挑釁一般的看著她，把手機壓在手掌心裏，緩緩說道：“不關你的事。”
陳豫心盯了她幾秒鐘，轉過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了下來。
陳豫良見她不接著問，反而有些耐不住了。她湊到陳豫心跟前，炫耀似的說道：“我拿抽屜裏的錢買的。”
陳豫心唰的一下回過頭，瞪著近在咫尺的陳豫良的臉，不可置信的問道：“你拿了抽屜裏的錢！”
“啊。”陳豫良對於她的反應覺得有些好笑，將身子略微朝後靠了靠，“怎的了。”
“媽知道嗎！”陳豫心急的幾乎有些語無倫次，“你讓媽知道了！你就完蛋了！”
“我家的錢，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陳豫良冷笑道，“她現在賺的錢將來還不是給我。”
“你怎麽能這麽不懂事啊？”陳豫心覺得很生氣。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她都在廚房裏陪著母親度過。那些熬燈油似的辛苦聽在別人耳朵裏只是淡淡一句話，但只有親眼見過的陳豫心才知道，每一分錢都是來之不易，都是母親用心和血換來的。那些推著小推車走街串巷的日子，在小小的、狹窄的店鋪裏陪著笑招攬生意的日子，現在想起來歷歷在目。而陳豫良居然偷這些血汗錢去買手機！
“我不懂事？”陳豫良伸手推了她一把，“你這話就搞笑了，到底是誰不懂事？你知道今天因為你，媽把我趕出門，連飯都不讓我吃！”
“什麽意思？”
“因為你考的太好了，媽嫌棄我成績不好，不讓我吃飯。你要是真的懂事，真的為家裏想想，你就該為我的成績負責！你成績那麽好，姐姐的成績卻不好，你知道外面人都怎麽說嗎？”
“你——”
“再說了，一部手機又沒有多少錢，像我這個年紀的，人家電腦都有了，我買個手機不過分吧。”陳豫良撅著嘴，在陳豫心的床上坐了下來。陳豫心氣的臉漲得通紅，可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難道真的去指責姐姐？她又拿什麽立場去指責姐姐呢？
“不管怎樣，你要跟媽說。”半晌，陳豫心才勉強咽下怒火，“你不能偷偷拿家裏的錢。”
“這也是我想說的。”陳豫良忽然換了副面具，可憐巴巴的看著她，“媽知道了肯定很生氣，會罵我，但媽對你就不會生氣，你就說，錢是你拿的，然後——然後走在路上不小心給人偷了！你就這麽說。”
“我不。”陳豫心斬釘截鐵的拒絕了，坐回到椅子上，雙目發直的盯著書本，覺得腦袋裏像是被炸過似的。
“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啊！”陳豫良湊到她跟前，苦口婆心的勸道，“媽脾氣那麽火爆，說不定知道了就會打死我！你也見過她打我的樣子，我上次胳膊都差點給她摔折了！你同情同情我行不行？”
“你自己做的錯事，自己承擔。”陳豫心第一次這麽鐵面無情，從前的她，可是只要姐姐一乞求就會心軟的，“再說了，媽打你，也是因為你做錯了事！你就一直這麽調皮，不聽媽的話，她才會打你。”
陳豫良失望的看著她，“你真覺得是因為我做錯了媽才打我？她就是拿我當出氣筒！家裏現在有兩個孩子了，當然不能當著孩子面打老公，就只能把氣出在孩子身上！”
陳豫心沈默著，一聲不吭。
“為什麽不打你？我也知道。”陳豫良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因為你是外人，對外人當然不能喊打喊殺的，那就只能打我了！自己親生的，就算打死了別人也沒資格說什麽的！你就只看見了我調皮和不聽話，你怎麽不看看媽是怎麽打我的！”
“你都說我是外人了！我怎麽看！”陳豫心忽的一下站了起來。她的眼睛瞪的渾圓，臉也漲成了豬肝色。陳豫良還從來沒見過妹妹生氣成這樣過。
“你和媽的事，我不管，你也別想讓我給你背這個黑鍋。”陳豫心隱忍著哭意，咬牙說道。
“你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陳豫良的眼神越發的失望了，“你忘了上次你被你們班男生笑話，我怎麽給你出氣的了！”
陳豫心的嘴唇顫抖著，她的手在身側，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我什麽都不怕，只要能給你出氣！”陳豫良說著說著，也覺得委屈起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三個男生打我一個，我都忍著疼沒叫出聲！我把他們打了個屁滾尿流！我那個時候我連死都不怕，現在我只是說一說讓你幫幫我，你就這麽絕情！你太絕情了！”說完，她跌倒在床上，無力地別過頭去。
陳豫心望著她，覺得不忍。自己心軟的毛病又要發作了，那股子罕見的憤怒浪潮正在退去，陳豫心感覺自己像是從海水裏爬到了礁石上面。
“可是——可是你也不能偷偷拿家裏的錢。”她囁嚅道，“錢是媽辛辛苦苦賺來的，她平時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她要是知道你偷偷拿錢去買手機，肯定會氣死。”
“那你不要跟她說不就好了。”陳豫良轉過頭，陳豫心還以為她哭了，但她的臉上幹幹凈凈的，一滴眼淚的影子都沒有，“等她發現錢少了的時候，那時候再隨機應變。”
“你就沒覺得自己做錯了嗎？”陳豫心問道。
陳豫良低下頭，認認真真的思索了一番，然後說道：“就算是對她的報覆吧。我這輩子除了頂嘴，也沒報覆過她。她打了我那麽多次，我就報覆她這一次，可以嗎？”
陳豫良在問陳豫心，可以嗎？她的眼神看上去也是在征求後者的意見，似乎陳豫心變成了一家之主，突然之間要為陳豫良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來。陳豫心無語的看著姐姐，沈聲說道：“你不要問我。”她的手指摳著桌面上翻開的書頁，心情覆雜。棍子沒打到她身上，她當然不能對此說什麽。她也不想為陳豫良的行為申辯——她的腦袋亂的像是一坨漿糊，像是一堆被纏的亂七八糟的毛線。
“那你答應我了，不要告訴媽。手機——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用。”陳豫良眼巴巴的望著她。
“我用不著。”
“那你說——要是媽發現錢沒了，該怎麽辦？”陳豫良說道，“你聰明，你幫我想想。”
“我在這方面不聰明。”陳豫心沈重的吐出口氣，“你可以去問問你那堆朋友。”
“他們？”陳豫良嗤笑一聲，“他們要什麽有什麽，哪能跟我比，連買部手機都這麽的難。”
陳豫心轉過身，從抽屜裏端出那盤菜，放到桌子上，“我給你去拿筷子和饅頭。”
“你幫我留飯啦！”聞到菜香，陳豫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晚上什麽都沒吃！快餓死了！”
“沒辦法熱，如果去熱菜，媽肯定就聽見了，你就將就著吃吧。”陳豫心放輕腳步朝外走去，溜進廚房拿了兩個饅頭、一雙筷子，遞給陳豫良。
“還是你好。”陳豫良笑的瞇起了眼睛，“你寫作業吧！我不吵你了，我安安靜靜吃飯。”
“你快吃吧。”陳豫心收拾著書桌上的東西，“我明天還要早起——我先睡了。你回你房間吃去。”
她躺在床上還沒五分鐘，就感覺陳豫良踮著腳尖摸了過來，鉆進了她的被窩裏。陳豫心往旁邊讓了讓，好空出半個位置給她。她們的身量長高了，不像小時候了，這張原本就小的床此時顯得有些擁狹。
“你想要什麽？我買完手機還剩下幾百塊，可以給你花。”陳豫良小聲說道，聲音像是一只毛毛蟲，滑溜溜的鉆進了陳豫心的耳朵裏。
“你買手機花了多少？”
“八百。”陳豫良在黑暗中用手比出一個八，“我拿了一千，還剩下兩百還沒花呢。”
“手機不能退嗎？”陳豫心問道，“一般剛買的東西沒有損壞，都是可以退的。”
“為什麽要退？”陳豫良大驚小怪的說道，“我還沒捂熱乎呢。”
“你把那兩百給我，我明天放回到抽屜裏面。”陳豫心說道，她感到陳豫良溜下了床，又窸窸窣窣的跑回來。緊接著，兩張幹巴巴的票子就被塞進了她的手心裏。
“你要是不想挨打挨罵，明天我就陪你去把手機退了。”陳豫心把錢壓在枕頭下，“你要是不在乎，那就當我沒說這話。”
“你不能這麽冷漠。”陳豫良說道，“你看現在大街上哪個人沒手機的？有部手機，不管打電話還是發短信，都特別方便，咱們家裏的那部電話媽管的那麽嚴，上次我就給我朋友打了個電話，她因為那兩毛錢的電話費把我罵了一頓！煩死了，現在有部手機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我也不怕她罵我了，也不用再偷偷摸摸打電話了。”
“她會罵你，還會打你，就因為這八百塊錢。”陳豫心簡單粗暴的打破了她的美夢。
“所以你幫我想想嘛，想想解決的辦法。”
“我也不知道。”陳豫心苦著臉，“我要是存了八百，我可以幫你還，可是我一分錢都沒有。”
“豫心。”陳豫良粘在她身上，像是一只八爪魚，“你會不會就因為這個生我氣，從此以後不理我了？”
陳豫心嘆了口氣，“我剛剛是這麽想，但現在不這麽想了。”
“怎麽？”陳豫良忽然高興起來，“你是不是也覺得有部手機特別方便！”
“不是。”陳豫心示意她把聲音壓低點，才接著說道，“我是同情即將要挨打的你。”
“你快想辦法！我先睡了！吃飽了就困。”陳豫良放開她的胳膊，背對著她，沒過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下來。陳豫心望著浸泡在黑暗中的天花板，覺得枕頭下的紙幣像是在燃燒一樣，消耗著她所賴以生存的氧氣。
後果也並沒有出乎她的意料。母親在得知真相的那天傍晚，要不是自己和父親死命拉著，陳豫良怕是再也不會見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藥都給你買好了！”陳豫良高興地說道，“等你長小痘了，我就給你抹，像上次那樣！”
陳豫心選擇了相信她，但在她第六次因為雞蛋過敏的時候，她對姐姐的信任開始動搖，那架原本結實的獨木橋開始變得搖搖欲墜了。
中考成績出來的那天，謝瑞虹老早就在廚房裏忙活，平日裏舍不得買的肉、魚擺滿了一桌子。陳鐘明哪裏見過這陣勢，坐在桌邊直咽口水。但謝瑞虹不讓他吃，她邊往桌邊上擺碗筷，邊嘮叨著：“這是給豫心準備下的，等孩子回來了再吃。”
好像不用事實證明，謝瑞虹就能預知到陳豫心拿回來的會是怎樣的好成績。她興高采烈，覺得從來沒像今天這麽開心過。
“昨天老楊家媳婦過來買點心，還跟我說要和咱家豫心定娃娃親，給我回絕了。”
“老楊家？”陳鐘明茫然的看著她。
“你真是又看電視又聽戲把腦袋聽傻了！就老楊！又矮又胖老是穿著個背心出來晃的那個！”
“哦——”陳鐘明瞅了一眼盤子裏的魚，心不在焉的問道，“那你咋就回絕了呢？”
“她兒子我看不上，起碼得找個又高又俊還要有錢的。”謝瑞虹嗤笑一聲，“這些年養她的辛苦不能白費。”
“你說得對，得找個有錢的，彩禮收一收，你也就不用這麽辛苦了，咱兩個將來的養老錢就有了。”
“你天天就想著錢！”謝瑞虹瞪了他一眼，“你要有這點精力，你管管陳豫良！她都快騎我頭上拉屎了！昨晚我倒垃圾，她居然蹲在門口抽煙！你要真是個當爹的，你就給我管著她，我一個人養兩個女兒我容易了？”
“她連你都敢頂嘴，我要說兩句，說不定都要打我了。”陳鐘明撇撇嘴，手不自覺的摸上了筷子。眼前的魚實在是太香，他快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有點骨氣！”謝瑞虹忽然生起氣來，一把打掉他手裏的筷子，罵道，“你連自己的閨女都不敢管！我還指望你能幹些啥！這些年你軟飯吃的還不夠？”
“話不能這麽說呀。”陳鐘明悶悶說道，“啥叫吃軟飯，多難聽……”
“你也知道難聽！”
“行行行，她回來我就管教她。”陳鐘明再次摸上了筷子，“不過我說，你也不要太偏心，你一天天的罵豫良，有那空閑也罵上豫心幾句，那豫良心裏就不會那麽不舒坦，老是頂你的嘴。”
“她要是像豫心那麽聽話，我都不會管她！”謝瑞虹一生氣就覺得胸口發悶，只好坐了下來，“豫心這孩子好是好……”
“好是好，那也終究是外人，跟豫良還不一樣。豫良起碼跟咱家還有血緣關系——你看看，你上次給豫心買裙子，那就給豫良也買一條嘛，那孩子跳腳不也就因為你偏心只買了一條裙子……”
“你好意思說？”謝瑞虹瞪著他，“買裙子的錢是哪兒來的？還不是豫心出去撿瓶子換來的，你以為我是拿家裏的錢給她買的？”她用食指狠命戳了他一下，“我一天到晚那麽辛苦，你還要說這些話來堵我，我這麽大年紀了我還不知道怎麽管教孩子？倒是你，你把你那個電視和收音機放一放，幫忙和點面，洗個碗，比你坐在這批判我好的多了去了。”
“有兩個大閨女，我一個大男人做那幹啥……”陳鐘明嘟囔著。
謝瑞虹還要說什麽，忽然聽得門一響，他們剛剛討論的姐妹兩個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陳豫心瞅了父母一眼，便彎下腰去換鞋。陳豫良手裏抓著一根雪糕，大大咧咧的走進來，連鞋也沒換。
“你地踩臟了，等會兒給我拖幹凈了！”謝瑞虹指著她說道。陳豫良哼哼了一聲，嘟囔道：“妹妹會拖的，我才不管。”
“成績咋樣？”謝瑞虹看向陳豫心。陳豫心一如往常的淡然，她把成績單交給母親，就去臥室裏換衣服了。
“你看我說的不錯吧！”謝瑞虹指著成績單，喜笑顏開，“第二名，也不錯了，以後再好好努力考個第一名。”誇獎完陳豫心，她又看向陳豫良，“你呢？你的成績單呢？”
“沒有。”陳豫良悶悶不樂的說道，她把雪糕棍子扔鉛球一樣的扔進垃圾桶裏，“我扔掉了。”
“你將來就是個撿垃圾的命！”謝瑞虹咬牙在虛空裏戳了她一下，“這頓飯你也別吃了，回房間去好好反思一下。”
“憑什麽？”陳豫良唰的一下站了起來，“憑什麽不讓我吃？要不讓我吃，也別讓陳豫心吃。”
“你算個什麽東西跟豫心比……”謝瑞虹的話還沒說完，陳豫心就從臥房裏走了出來。她望著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時之間有些懵然，不知道換衣服的這兩分鐘裏又發生了什麽事。
“換完了？過來吃飯了。”看見陳豫心出來了，謝瑞虹便收起了話尾。陳豫良卻忍受不住，仍舊不依不饒的喊道：“我算個什麽東西？我可是你親生的！你太偏心了！你——”
謝瑞虹已經站了起來，手邊的棍子離她只有半米遠，她手一撈就抓住了。陳豫良朝後退了一步，但還不肯這麽輕易就認輸。
陳豫心緊張起來，聽到姐姐的話，她頓時明白了這場紛爭是由於自己而起的。如果因為她，母親和姐姐鬧了個天翻地覆，到後面還不知道該怎麽收拾這個攤子呢。想到這裏，她便急忙喊道：“媽，吃飯吧！菜都快涼了！”
謝瑞虹回頭看了她一眼，勉強壓下心頭的怒氣，把棍子一扔，對陳豫良吼道：“滾進房間去！”
“我不！”陳豫良還在嘴硬，眼睛瞪得銅鈴一般。陳鐘明見她作勢還要吵，不耐煩起來，把筷子一拍，大聲叫到：“吵什麽吵！趕緊進去！聽不見你媽的話嗎！”
他這一吼，房間裏的另外三個人頓時都楞住了。陳豫心從來沒看到父親生氣，睜圓了眼睛，覺得有些稀奇。謝瑞虹也覺得稀奇，但更多的卻是委屈和感動，她心想，糟老頭子，這麽多年了，終於肯為我出口氣了。她頓時有了底氣，再把目光扭向陳豫良，喊道：“滾進去！晚飯也別吃！就餓著，我看你還頂不頂嘴！”
陳豫良的眼睛紅通通的，像是被火灼燒過一般。她把外套往地板上一扔，跺著腳走了出去，整個樓層都快被她跺塌了，這是她發洩怒火的方式。
等她離開了，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了之後，謝瑞虹才喝了口水，扭頭對站在角落裏的陳豫心說道：“吃飯了。”
“嗯。”陳豫心默默走到桌旁坐下，她看到一桌子的魚和肉，心情不禁有些覆雜。
“你這次就考了個第二。”
陳豫心一楞，趕忙把手裏的筷子放了下來，垂著頭說道：“對不起。”
“你先不用急著道歉。”謝瑞虹完全沒有了剛剛陳豫心不在時看到成績單的喜悅，她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先跟我保證，下次一定能考第一。”
“嗯。”陳豫心不敢保證，那萬一考不到第一呢？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我問你，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謝瑞虹又問。她的眼角餘光看到陳鐘明已經開始吧唧著嘴吃菜了，語氣裏就不由得帶上了一點惱怒。
這語氣聽在陳豫心的耳朵裏，就好像母親在因為她沒考上第一而生氣似的。陳豫心迅速地瞥了一眼母親，覺得有些慌張，急忙說道：“是為了我好！是為了——為了讓我考上更好的成績，將來上更好的大學，找更好的工作！”
“你知道就好，也別埋怨我對你嚴格。”謝瑞虹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她其實很想對陳豫心笑笑，但是做不到。她一牽扯嘴角，腦袋裏就響起鄰居們的話：“豫心是領養的呀，不是親生的，誰知道心裏怎麽想的呢。你現在對她這麽好，她將來對你咋樣還不一定，我勸你呀，不要花太多心思在裏面，該咋樣就咋樣，別讓自己吃虧咯。”她看著陳豫心唯唯諾諾的樣子，心想她要是從小沒對豫心這麽嚴厲，而是像對親生孩子那樣，豫心現在說不定就會變成陳豫良那樣呢。一想起陳豫良，謝瑞虹就覺得生氣，她真是覺得自己的一腔心血都花在狗身上了。
謝瑞虹不動筷子，陳豫心也就不敢動筷子。她低頭瞅著眼前盛滿米飯的碗，耳朵裏聽著母親的嘆氣聲和父親吃菜的咀嚼聲，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謝瑞虹嘆完氣，扭頭看向陳鐘明，又責怪道：“你就知道個吃！吃這麽多也不胖，家裏的體力活也做不動！真不知道供養你幹啥！”
“吃吧吃吧，吃飯就好好吃飯，說那麽多幹啥。”陳鐘明勸道，“豫心，吃飯了。”
陳豫心瞅了母親一眼，見後者拿起了筷子，這才抓起筷子，緊張的夾了一根土豆絲。還沒送進嘴裏呢，母親忽然把一盤紅燒肉推到了她跟前，說道：“你看書費腦子，吃點肉，還有這魚——”她正嘮嘮叨叨著，忽的瞥見陳豫心眼裏掛著兩個大水泡，啪嘰一下就碎了，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哭啥！”她急忙說道，皺起了眉頭，“娘們唧唧的，以後出了社會就被人欺負。”
陳豫心急忙抹掉了淚水。
“我不想看見你哭，你要是真的心裏明白，就好好孝順我和你爸。”謝瑞虹接著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心裏咋個想法——你不是我親生的，有一天不跟我一條心，也正常……”
“不會的。”陳豫心可憐巴巴的看著她，急忙申辯道，“不會不一條心的。”
“現在沒有，說不定將來有。”謝瑞虹瞥了她一眼，“這世上忘恩負義的人多得是。”
“我發誓，我不會！”陳豫心急忙豎起三根指頭，開始抽泣起來。
“你現在年紀也大了，一般孩子長到這個年紀，心裏都有心事了，不服氣父母管教了。你現在心裏咋個心事我跟你爸也不知道，說不定你哪天鋪蓋卷一卷，就跑著找你親生父母去了。”
“不會的！你和我爸就是我的親生父母！”陳豫心怎麽聽怎麽覺得這話都像是在埋怨她，急的站起身來。她覺得母親開始厭棄自己了，她比母親更害怕失去，因為她沒有任何退路。
“那就好，我希望你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謝瑞虹嚴厲的盯著她。
陳豫心小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
“好了，吃飯吧。”陳鐘明已經吃掉了一碗飯，聽著這娘倆兒還一來一去的，開始不耐煩了，“在衣食父母跟前說這些廢話，小心得罪竈王爺爺。”
“吃飯吧。”母親一聲令下，陳豫心便又坐了回去。但已經食不知味。桌上的魚肉像是誘餌，而她就是那條快要上鉤的或者已經上鉤的魚。去洗碗的時候，她偷偷的往飯盒裏留了些肉菜，藏在自己的書桌抽屜裏。然而一直等到深夜，陳豫良都還沒回來。抽屜裏肉的香味逐漸摻雜進了別的味道——她再不回來，菜就要壞掉了。陳豫心站起身，透過窗戶朝樓下望去。下面黑魆魆一片，只能看到模糊的樹影子，連根陳豫良的頭發絲也瞧不見。
忽然，她聽到隱隱約約的敲門聲，急忙轉身朝門口走去。在這樣父母都睡下的深夜，她的耳朵好像變成了千裏耳，似乎都能聽到門外陳豫良不耐煩嘆氣的聲音。開了大門，兩個人互相交換了個眼色，踮著腳悄無聲息的溜回了臥室。
“我去——”陳豫良把外套扔到床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她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個東西，在手裏把玩著。
“這什麽？”陳豫心皺著眉頭看著她，她一身外面的陌生味道，像是在煙酒混合的地方呆了很久。
“手機啊。”陳豫良得意地沖她擺了擺。手機屏幕將燈的光線反射出利劍一般的寒光。
“哪來的？”陳豫心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豫良挑釁一般的看著她，把手機壓在手掌心裏，緩緩說道：“不關你的事。”
陳豫心盯了她幾秒鐘，轉過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了下來。
陳豫良見她不接著問，反而有些耐不住了。她湊到陳豫心跟前，炫耀似的說道：“我拿抽屜裏的錢買的。”
陳豫心唰的一下回過頭，瞪著近在咫尺的陳豫良的臉，不可置信的問道：“你拿了抽屜裏的錢！”
“啊。”陳豫良對於她的反應覺得有些好笑，將身子略微朝後靠了靠，“怎的了。”
“媽知道嗎！”陳豫心急的幾乎有些語無倫次，“你讓媽知道了！你就完蛋了！”
“我家的錢，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陳豫良冷笑道，“她現在賺的錢將來還不是給我。”
“你怎麽能這麽不懂事啊？”陳豫心覺得很生氣。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她都在廚房裏陪著母親度過。那些熬燈油似的辛苦聽在別人耳朵裏只是淡淡一句話，但只有親眼見過的陳豫心才知道，每一分錢都是來之不易，都是母親用心和血換來的。那些推著小推車走街串巷的日子，在小小的、狹窄的店鋪裏陪著笑招攬生意的日子，現在想起來歷歷在目。而陳豫良居然偷這些血汗錢去買手機！
“我不懂事？”陳豫良伸手推了她一把，“你這話就搞笑了，到底是誰不懂事？你知道今天因為你，媽把我趕出門，連飯都不讓我吃！”
“什麽意思？”
“因為你考的太好了，媽嫌棄我成績不好，不讓我吃飯。你要是真的懂事，真的為家裏想想，你就該為我的成績負責！你成績那麽好，姐姐的成績卻不好，你知道外面人都怎麽說嗎？”
“你——”
“再說了，一部手機又沒有多少錢，像我這個年紀的，人家電腦都有了，我買個手機不過分吧。”陳豫良撅著嘴，在陳豫心的床上坐了下來。陳豫心氣的臉漲得通紅，可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難道真的去指責姐姐？她又拿什麽立場去指責姐姐呢？
“不管怎樣，你要跟媽說。”半晌，陳豫心才勉強咽下怒火，“你不能偷偷拿家裏的錢。”
“這也是我想說的。”陳豫良忽然換了副面具，可憐巴巴的看著她，“媽知道了肯定很生氣，會罵我，但媽對你就不會生氣，你就說，錢是你拿的，然後——然後走在路上不小心給人偷了！你就這麽說。”
“我不。”陳豫心斬釘截鐵的拒絕了，坐回到椅子上，雙目發直的盯著書本，覺得腦袋裏像是被炸過似的。
“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啊！”陳豫良湊到她跟前，苦口婆心的勸道，“媽脾氣那麽火爆，說不定知道了就會打死我！你也見過她打我的樣子，我上次胳膊都差點給她摔折了！你同情同情我行不行？”
“你自己做的錯事，自己承擔。”陳豫心第一次這麽鐵面無情，從前的她，可是只要姐姐一乞求就會心軟的，“再說了，媽打你，也是因為你做錯了事！你就一直這麽調皮，不聽媽的話，她才會打你。”
陳豫良失望的看著她，“你真覺得是因為我做錯了媽才打我？她就是拿我當出氣筒！家裏現在有兩個孩子了，當然不能當著孩子面打老公，就只能把氣出在孩子身上！”
陳豫心沈默著，一聲不吭。
“為什麽不打你？我也知道。”陳豫良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因為你是外人，對外人當然不能喊打喊殺的，那就只能打我了！自己親生的，就算打死了別人也沒資格說什麽的！你就只看見了我調皮和不聽話，你怎麽不看看媽是怎麽打我的！”
“你都說我是外人了！我怎麽看！”陳豫心忽的一下站了起來。她的眼睛瞪的渾圓，臉也漲成了豬肝色。陳豫良還從來沒見過妹妹生氣成這樣過。
“你和媽的事，我不管，你也別想讓我給你背這個黑鍋。”陳豫心隱忍著哭意，咬牙說道。
“你的心真的是石頭做的！”陳豫良的眼神越發的失望了，“你忘了上次你被你們班男生笑話，我怎麽給你出氣的了！”
陳豫心的嘴唇顫抖著，她的手在身側，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我什麽都不怕，只要能給你出氣！”陳豫良說著說著，也覺得委屈起來，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三個男生打我一個，我都忍著疼沒叫出聲！我把他們打了個屁滾尿流！我那個時候我連死都不怕，現在我只是說一說讓你幫幫我，你就這麽絕情！你太絕情了！”說完，她跌倒在床上，無力地別過頭去。
陳豫心望著她，覺得不忍。自己心軟的毛病又要發作了，那股子罕見的憤怒浪潮正在退去，陳豫心感覺自己像是從海水裏爬到了礁石上面。
“可是——可是你也不能偷偷拿家裏的錢。”她囁嚅道，“錢是媽辛辛苦苦賺來的，她平時連件新衣服都不舍得買。她要是知道你偷偷拿錢去買手機，肯定會氣死。”
“那你不要跟她說不就好了。”陳豫良轉過頭，陳豫心還以為她哭了，但她的臉上幹幹凈凈的，一滴眼淚的影子都沒有，“等她發現錢少了的時候，那時候再隨機應變。”
“你就沒覺得自己做錯了嗎？”陳豫心問道。
陳豫良低下頭，認認真真的思索了一番，然後說道：“就算是對她的報覆吧。我這輩子除了頂嘴，也沒報覆過她。她打了我那麽多次，我就報覆她這一次，可以嗎？”
陳豫良在問陳豫心，可以嗎？她的眼神看上去也是在征求後者的意見，似乎陳豫心變成了一家之主，突然之間要為陳豫良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來。陳豫心無語的看著姐姐，沈聲說道：“你不要問我。”她的手指摳著桌面上翻開的書頁，心情覆雜。棍子沒打到她身上，她當然不能對此說什麽。她也不想為陳豫良的行為申辯——她的腦袋亂的像是一坨漿糊，像是一堆被纏的亂七八糟的毛線。
“那你答應我了，不要告訴媽。手機——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用。”陳豫良眼巴巴的望著她。
“我用不著。”
“那你說——要是媽發現錢沒了，該怎麽辦？”陳豫良說道，“你聰明，你幫我想想。”
“我在這方面不聰明。”陳豫心沈重的吐出口氣，“你可以去問問你那堆朋友。”
“他們？”陳豫良嗤笑一聲，“他們要什麽有什麽，哪能跟我比，連買部手機都這麽的難。”
陳豫心轉過身，從抽屜裏端出那盤菜，放到桌子上，“我給你去拿筷子和饅頭。”
“你幫我留飯啦！”聞到菜香，陳豫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晚上什麽都沒吃！快餓死了！”
“沒辦法熱，如果去熱菜，媽肯定就聽見了，你就將就著吃吧。”陳豫心放輕腳步朝外走去，溜進廚房拿了兩個饅頭、一雙筷子，遞給陳豫良。
“還是你好。”陳豫良笑的瞇起了眼睛，“你寫作業吧！我不吵你了，我安安靜靜吃飯。”
“你快吃吧。”陳豫心收拾著書桌上的東西，“我明天還要早起——我先睡了。你回你房間吃去。”
她躺在床上還沒五分鐘，就感覺陳豫良踮著腳尖摸了過來，鉆進了她的被窩裏。陳豫心往旁邊讓了讓，好空出半個位置給她。她們的身量長高了，不像小時候了，這張原本就小的床此時顯得有些擁狹。
“你想要什麽？我買完手機還剩下幾百塊，可以給你花。”陳豫良小聲說道，聲音像是一只毛毛蟲，滑溜溜的鉆進了陳豫心的耳朵裏。
“你買手機花了多少？”
“八百。”陳豫良在黑暗中用手比出一個八，“我拿了一千，還剩下兩百還沒花呢。”
“手機不能退嗎？”陳豫心問道，“一般剛買的東西沒有損壞，都是可以退的。”
“為什麽要退？”陳豫良大驚小怪的說道，“我還沒捂熱乎呢。”
“你把那兩百給我，我明天放回到抽屜裏面。”陳豫心說道，她感到陳豫良溜下了床，又窸窸窣窣的跑回來。緊接著，兩張幹巴巴的票子就被塞進了她的手心裏。
“你要是不想挨打挨罵，明天我就陪你去把手機退了。”陳豫心把錢壓在枕頭下，“你要是不在乎，那就當我沒說這話。”
“你不能這麽冷漠。”陳豫良說道，“你看現在大街上哪個人沒手機的？有部手機，不管打電話還是發短信，都特別方便，咱們家裏的那部電話媽管的那麽嚴，上次我就給我朋友打了個電話，她因為那兩毛錢的電話費把我罵了一頓！煩死了，現在有部手機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我也不怕她罵我了，也不用再偷偷摸摸打電話了。”
“她會罵你，還會打你，就因為這八百塊錢。”陳豫心簡單粗暴的打破了她的美夢。
“所以你幫我想想嘛，想想解決的辦法。”
“我也不知道。”陳豫心苦著臉，“我要是存了八百，我可以幫你還，可是我一分錢都沒有。”
“豫心。”陳豫良粘在她身上，像是一只八爪魚，“你會不會就因為這個生我氣，從此以後不理我了？”
陳豫心嘆了口氣，“我剛剛是這麽想，但現在不這麽想了。”
“怎麽？”陳豫良忽然高興起來，“你是不是也覺得有部手機特別方便！”
“不是。”陳豫心示意她把聲音壓低點，才接著說道，“我是同情即將要挨打的你。”
“你快想辦法！我先睡了！吃飽了就困。”陳豫良放開她的胳膊，背對著她，沒過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下來。陳豫心望著浸泡在黑暗中的天花板，覺得枕頭下的紙幣像是在燃燒一樣，消耗著她所賴以生存的氧氣。
後果也並沒有出乎她的意料。母親在得知真相的那天傍晚，要不是自己和父親死命拉著，陳豫良怕是再也不會見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