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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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上幾歲之後,父親做了個小架子把姐妹倆的大房間隔成了兩部分。陳豫心的那部分稍大些,因為她學習成績好。母親特意給她備了個書架,上面擺滿了書籍,大部分是父親從舊書攤上收購來的課外讀物。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在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對媽媽說,豫心是個重點大學的好苗子。這句話在謝瑞虹心裏紮下了根。

她語重心長的對陳豫心說:“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給你吃的給你穿的,你看,你現在成績好,我就聽老師的話,好好培養你。你將來長大了,可別學那沒心的孩子拋棄了我們,忘掉我對你的養育之恩。你得記著,牢牢記在心裏,從我把你領回家的那天起,我就是你媽,你就是我閨女,等你將來長大了,我還是你媽,你還是我閨女。閨女應該對媽怎麽做?你跟我說。”

陳豫心挺直腰背,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要好好孝順媽媽,做媽媽的貼心的小棉襖。”

“還有呢?”謝瑞虹看上去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的樣子。

“還有——”陳豫心略微思考了一下,“長大賺好多好多錢,然後給你們買大房子!”

謝瑞虹這才滿意的笑了,然後放開了她的肩膀。

陳豫心心花怒放,母親對她的這番話,算是她來到這個家裏之後說的最最掏心窩子的一番話。她感到謝瑞虹正在逐漸接納自己——到底到什麽時候才能像真正的父母對真正的孩子那樣親密,她不知道,卻感覺到那個時刻離她不會太遠了。

然而她在心底竊喜的時候,完全忘記了旁邊站著的姐姐。陳豫良默默地盯著她們,心中感到嫉妒。她嫉妒媽媽,因為媽媽好像在搶她的小跟班。她又嫉妒妹妹,因為妹妹仿佛要在這個家裏紮根。爸爸把房間隔開之後,她繞著房間來回走了好幾遍,覺得自己的空間比妹妹的空間小了不少,便又沖出去和媽媽理論。

這場理論的後果便是,陳豫良再次帶了一身的青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她很生氣,所以連妹妹也不理了,只是抱著膝蓋坐著。

“我房間比你大……是因為我多了個書架。”陳豫心怯生生的解釋著,怕姐姐生她的氣。

陳豫良恨恨的盯著她,嘴唇緊抿著。

“我多了個書架,是因為……是因為媽媽說——”

“那才不是你媽媽!”陳豫良忽然叫道,“你媽媽在別的地方!你以後是你媽媽的小棉襖,你賺錢要給她買大房子!而不是給我媽!”

陳豫心在隔板和墻的縫隙中站著,門簾窸窸窣窣的在她的頭發上來去摩擦。

“……是因為媽媽說老師說我成績好,讓她好好培養我,讓我將來考重點大學。”她還是堅持把這句話給說完了。語音剛落,枕頭便呼嘯著迎面而來,砸在了她的臉上。

“別叫媽媽!”陳豫良喊道,“那是我媽媽!”

“那也是我媽媽。”陳豫心仍倔強的說道。

陳豫良楞怔怔的看著她,面對這麽倔強的小孩,倒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我呢?我還是你姐姐嗎?”

陳豫心見她的怒氣似乎消了,便急忙點了點頭,“當然,你當然是我姐姐。”

“你搶我媽媽,我就不說了,那你也得對我好。就當你是在彌補你的過錯吧。”

陳豫心點了點頭,答應了姐姐的話。

“如果,如果我和媽媽同時叫你,你先應誰?”陳豫良又問。

“先應媽媽。”陳豫心不假思索的說道。

“不對,你應該先應我。”陳豫良跳下床,來到她跟前,“你要是不先應我,我就去跟媽媽告狀,說你——說你不尊重我。”

陳豫心仰著頭看著她,不明所以。饒是她學習好,腦袋聰明,也搞不懂陳豫良的心思。陳豫良的心像是個多面體,每面都是一個新面具,時間久了,倒摸不清楚她的真面目是什麽樣子了。

“你得跟著我,得聽我話,我就對媽說你的好話,說不定哪天她會給你兩塊錢買冰棍吃。”陳豫良得意的笑道,“你明白不?”

陳豫心微微點了點頭。

“那我再問你一遍,媽媽和我同時叫你,你先應誰?”

“先應媽媽。”

陳豫良忽然惱怒起來,她伸手把妹妹推倒在地,使勁跺了幾下腳,叫道:“先應我!先應我!”

“你他娘的再喊,老娘就縫上你的那張破嘴!”母親的斥責聲忽然從外面傳進來,雖然隔著薄薄的門板,但依舊帶著不可置疑的威懾力。

陳豫良瞥了一眼門,再次跺了跺腳,尖叫了一聲。她從不怕母親的斥責,從小到大這斥責她聽的太多了,都聽習慣了。她可不是那好捏的軟泥,母親吼她,她一定也要吼回去的。即便頂嘴會有挨打的後果。

“先應我!”她再次對陳豫心說道。

陳豫心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怯怯說道:“還是——還是——先應媽媽,萬一媽媽生氣了呢?”

“你見過她對你生氣嗎?”陳豫良叫道,“她罵過你嗎?她打過你嗎?你是我們家撿來的,她不會對你生氣的,她只會對我生氣。”

陳豫心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可是萬一我生氣了,我就會罵你,就會打你,你愛寫作業,我就把你的作業全撕掉。”陳豫良再次笑了起來,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要是跟媽媽告狀,我不怕,頂多挨一頓打。要是我跟媽媽告狀,媽媽就會聽我的,把你送回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說完,她把覆在頭上的簾子一甩,轉身大搖大擺的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陳豫心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陳豫良爬上小床躺了下來,翹著二郎腿望著天花板。她枕頭底下有好幾本雜志——不知道從哪裏搜刮來的、一旦被父母看到就會被沒收的課外雜志。屬於她的空間裏從來都是亂糟糟的,她也不去收拾,覺得這樣的環境有助於標榜她的身份——因為她是家裏的小主人,所以東西可以到處亂扔。而陳豫心就不一樣了,她不是家裏人,所以每樣東西都要規規矩矩的放回原地。這是陳豫良曾凜然對陳豫心說過的,陳豫心牢牢地記在心裏。

正是從來都是“局外人”的身份,才總是讓陳豫心活的小心翼翼,呼吸之間都要經過深思熟慮似的。她每天都在害怕新父母把她送回去,然而一天天的長大了,沾染了她氣味的物件在這個家裏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陳豫心才逐漸的把這危險的失去感從心頭的重心移開了去。

父母仍舊對她客客氣氣,她也極盡所能的幫家裏做事,母親說的話她從不違逆。陳豫良嘲笑她就像個唯唯諾諾的保姆,還是免費的。陳豫心卻不這麽覺得,母親雖然使喚自己,可是平日裏吃穿用度上和姐姐是一模一樣的,就是從來沒有過零花錢而已。她覺得自己更像是一件替代品——她的成績好,乖巧聽話,比起叛逆暴躁的姐姐來,似乎是母親更想要擁有的孩子。

每次陳豫心和母親一塊兒做事的時候,觀察她臉上的表情以及深深藏在眸子裏的情緒,似乎就能體會到母親心底最深處到底是怎樣的一片天地。陳豫心每次從學校裏拿回來獎狀,都讓母親比中了大獎還要開心喜悅。在那一瞬間,陳豫心幾乎覺得自己其實就是母親親生的,真真正正有血緣關系,她為此而感動不已。

在那個時候,她就能得到一根雪糕,滿足她那卑微的、喜好甜品的小心思。她的眼角餘光看向站在一邊的陳豫良,後者從來都是帶著不屑和鄙夷的神情。是啊,她是每天都會有雪糕吃的,和自己得了第一名才能吃上雪糕是不一樣的。可是即便是這樣,陳豫心也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兩個孩子長了一些年紀時,家裏的條件變得好了一些。母親不再穿街走巷的擺小攤,而是在大馬路邊租了一間小店面,開起了店鋪。陳豫心開心的不得了,這樣她就可以坐在櫃臺後面邊看店邊做功課了,總比之前坐在小攤前被人擾來擾去的好。

陳豫良不以為然。和陳豫心比起來,她在外面和小混混混在一起的時間比上學和看店用去的多,自然是不在乎家裏到底是擺攤賺錢還是開店賺錢了。她每天帶著一身的陌生氣味昂著叛逆的頭顱回來,總會招惹的原本靜悄悄的家裏泛起爭吵的硝煙。母親責罵她,她要是頂嘴頂的狠些,那立在門背後的新板子就有了用武之地——原來的舊板子早就被打斷了,一年前的某個晚上被氣的頭昏的母親從窗外扔到了樓下。陳豫心前段時間出門,還看到那斷成兩截的竹板子橫躺在石板地面上,上面生了苔蘚,綠幽幽的,像是有自己的話要說。

好在陳豫良的叛逆從來沒上過手——母親打歸打,她要麽跑著躲開,要麽直直的站在原地,從來不還手,即使後來身量長得比母親還要高了。她也不哭,倔強的像根房梁柱子。這樣的場景看得多了,陳豫心也就習以為常了。姐姐挨打的時候,她連頭也不擡,只安安靜靜的做手頭上的事。

“戰爭”結束之後,她就默默的站起來,拿過藥水,給姐姐身上的青紫塗抹。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會受到陳豫良餘怒的波及。陳豫良生氣的時候會口不擇言,陳豫心走路慢一點,她都會借機罵上一通,沒有母親罵的那麽難聽,不過也差不多了。但當她的怒火消了,就又會像小時候那樣爬進陳豫心的被窩裏,對她道歉,一副可憐巴巴的、委委屈屈的樣子。陳豫心看在她剛剛挨過打的份上,也就原諒了她。陳豫良說妹妹的心特別軟,別人稍微態度緩和一下,她就不計較了。陳豫心仔細想想,好像也確實這樣,她覺得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真正值得生氣的,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你這樣以後會被人欺負的。”陳豫良一邊撫摸著腿上的紅腫處,一邊悶悶說道,“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跟在我後面,有誰欺負你,我揍死他。”

這話從陳豫良嘴裏說出來了無數次,陳豫心幾乎連標點符號都記住了。倒沒有什麽人欺負過她,欺負她最多的卻是這位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自己的姐姐。

“好。”她說道,望著朦朦朧朧的天花板。

“有沒有人欺負你?”陳豫良問,“對了,我看和你上次走在一起的那個女生,叫什麽名字來著?”

“白霞。”

陳豫良撇了撇嘴,用警告的語氣說道:“你最好少和她來往,她這個人不正經。”

“怎麽不正經了?”陳豫心扭頭看著姐姐,她皺起了眉頭,不是很喜歡別人這麽說自己的好朋友。

“我上次看到她和那個小混混頭子走在一起來著,好像他們在談戀愛。”陳豫良說道,“你和這種人交朋友,讓媽知道了,鐵定很生氣,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樣的新聞對於剛上初中的陳豫心來說已經十分震驚了。她別過頭,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她想象不出來,那個走在自己身邊、總是文文靜靜的小姑娘,會和混混頭子談戀愛。

“你怎麽知道的?”好半天,陳豫心才問道。她還是不能相信白霞會和混混頭子談戀愛,說不定是陳豫良瞎編亂造的。

“我當然知道。”陳豫良把被子包在身上,蜷成一個圈,“我天天和他們在一塊兒,我怎麽能不知道?”

“你親眼看見了?”

“你怎麽不信我呢?”陳豫良有些生氣了,“我可是你姐,我騙你幹嘛?我這是為你好,怕媽知道這事了,生你氣,然後把你送回福利院去。”

陳豫心笑了笑,這笑容看在陳豫良的眼裏,陳豫良便知道這種威脅已經對陳豫心構不成什麽危險性了。她轉了轉眼珠子,接著說道:“算了,你愛信不信,你自己看著辦。”

“我明天去問問她。”

“你問她,她肯定不會說的,她也怕被人知道,所以都是偷偷摸摸的,哪裏會告訴你?”

陳豫心半信半疑,她第二天去問了白霞,但白霞果然矢口否認,還表露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讓陳豫心一時之間不知道到底信還是不信。在不停搖擺之間,她最終選擇了後者——怕被媽媽知道了責怪,便逐漸遠離了這個在當時唯一的好朋友。回家路上的低聲笑談變成了回憶,在停在電線桿上的小鳥眼中,陳豫心又變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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