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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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豫良所能記起的最早的回憶,便是腦海中那一片朦朦朧朧的陽光。她坐在樓道臺階上,遙望著掛在天邊的太陽,兩條小腿在空中甩來甩去。她有家——這也是她所能記起的最早的心裏話,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從小念叨到大,每到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會想起小時候坐在臺階上,自己對自己說,我有家。

是啊,她有家,她的家就在她的身背後,半掩著的舊大門,電視機發出的嘈雜聲響,母親在廚房裏忙活著端碗疊盤的聲音。家是多麽美好啊,這是誰創造出來的概念?不論是誰創造出的,陳豫良都打心底裏感謝他,感謝那個人讓自己有了家。

那年陳豫良七歲。

沒過幾個月,家裏就又來了個妹妹。爸爸媽媽沒有對她解釋為什麽家裏會多出一個人來。妹妹剛到家裏的時候,名字還叫曉梅,喊了兩天,媽媽就給她改了名字,叫陳豫心。為什麽叫陳豫心呢?因為姐姐叫陳豫良,她們的名字合起來,就是媽媽讓她們做人要有良心,要懂得盡孝道,長大了之後要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這還用得著說嗎?陳豫良心想,肯定要報答的呀,畢竟老師說,每個孩子都是母親十月懷胎辛苦生出來的,生孩子可痛了,比刀子把手劃破了還痛。但陳豫心那年才五歲,不懂什麽感恩之心。她膽怯怯的望著眼前陌生的三個人,只知道點頭答應。她害怕自己點頭點的慢一些,就會被送回那個全是被遺棄的小孩兒的大院子裏,她可不想再被裏面的大男孩欺負了。

七歲的陳豫良站在五歲的陳豫心面前,忽然就有了種做老大的感覺。她盯著她上下打量,覺得她膽小又聽話,是個當跟班的好苗子,可比樓下那群熊孩子強多了。作為回報,陳豫良也答應陳豫心,會保護她不讓她被別人欺負。陳豫良拍拍自己小小的胸脯,昂聲說道:“我打架可厲害了,誰都打不過我!下次打架的時候帶上你,讓你瞧瞧我的厲害!”

陳豫心望著那滿頭刺棱著短發的陳豫良,有些不知所措。她是男孩還是女孩?陳豫心疑惑著,也不敢叫人。所以直到很久以後,她真正相信姐姐是個女孩兒之後,才開口叫了陳豫良第一聲姐姐。

那一刻是兩人真正友誼的開始。

別人總說姐妹情姐妹情,但在從小經歷了流浪和漂泊滋味的陳豫心看來,陳豫良更像是她的保護神。每次當她看到陳豫良豪氣十足的指揮著那群總是灰頭土臉的臭小子東來西去,她就覺得很佩服。她哪裏知道,陳豫良為了讓陳豫心服氣自己,暗地裏偷偷拿母親做好準備拿出去賣的小點心收買了他們,只在陳豫心的面前表現出對她一副臣服的模樣。這樣這個小跟班就會死心塌地的只做小跟班,而不去做別的。陳豫良心裏可有主意的很。

她要讓陳豫心懂得,這個家裏是有主次之分的。這種想法在日覆一日中逐漸深重,最後成為了她人生的信條。她的心被困在這裏面,沒辦法釋放真正的愛和溫情,她的心就像她刺棱在頭上硬邦邦的短發一樣,形狀像個刺猬。

家裏有個木頭的雕花衣櫃,存在的時間很久了,歷史大概可以追究到母親的母親嫁人的時候。那個雕花衣櫃放在姐妹倆的房間裏,充當她們各種雜物的去處。到家裏的第一天,陳豫心就註意到了這個衣櫃。板面厚實,雕花精致,並且空間十分大,她整個人躺進去都綽綽有餘。她愛上了這個櫃子,不被使喚的時候,便躲在裏面躺下休息休息。

那個時候,她還沒適應這個全新的家,還有些害怕那三個面目陌生的人。她乖巧的收起在熟悉的小夥伴們面前張牙舞爪的那一面,總是沈默著做事。她的到來沒有給家裏帶來一絲活力,但母親卻出奇的喜歡她。因為她勤快、懂事、話少、麻利。來了沒幾天,她甚至學會了怎麽和面,這是母親教了陳豫良很多次都沒教會的,這為她在家裏贏得了一絲低微的地位。

這絲低微的地位換來的是陳豫良對她的敵意。

陳豫良忍耐著,她一步一步的先收服了陳豫心的心。她從來不屑於在父母面前表現自己,好像那樣做就證實了父母心裏其實是沒有她的。她最大的優勢就是她才是父母真正的孩子,而這個表面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只是母親為了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而從外面帶回來的小野孩而已。陳豫良聽父母聊天,知道了陳豫心是被親生的母親生在了骯臟的茅坑裏,便興高采烈的跑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陳豫心。陳豫心一臉茫然,她望著陳豫良手舞足蹈的樣子,不明白這個消息有什麽值得讓人這麽開心的。她垂下頭,盯著書本上的abcd,一聲不吭。

“你好可憐,我好同情你。”陳豫良說道,“我以後會好好保護你的。”

不用她強調,陳豫心也知道自己很可憐。這樣的身世在她小小的心靈上蒙上了一層厚撲撲的灰塵。她變得沈默寡言,變得不愛笑,全是因為她是被親生母親生在了骯臟的茅坑裏。但她有時候也會反問自己,生在茅坑裏怎麽了?難道別的小孩不是這樣?她去問姐姐,陳豫良便說:“當然不是這樣,我是媽媽在醫院裏生的。醫院你知道吧?有醫生和護士照顧,有幹幹凈凈的病床,我就是媽媽這麽生下來的。”

於是陳豫心就明白這其間的區別了。

一想到這些,她就會跑進房間,躲進大衣櫃裏。陳豫良知道這是她的庇護之所,老是十分調皮的突然拉開櫃門,嚇她一跳。但陳豫心從來不生氣,只要陳豫良不告訴爸爸媽媽自己躺在衣櫃裏就行了,她怕爸爸媽媽責怪她,尤其怕媽媽。爸爸就還好些,說話和和氣氣的,也從來不發脾氣。但媽媽的脾氣火爆——這是她在所有的媽媽當中見過的脾氣最火爆的媽媽了。

她躲在大衣櫃裏,外面是狂風暴雨——偶爾是媽媽罵爸爸,偶爾是媽媽罵姐姐。但更多的時候是罵姐姐,還會用墻角裏的竹板子打她。當每場雞飛狗跳的好戲拉開帷幕的時候,陳豫心從來都不敢推開櫃子門出來。她品嘗著媽媽嘴裏罵出的每一句話,感受著每一次竹板敲在人的身體上發出的清脆響聲,同情那發出刺耳的喊叫和拼命掙紮著的姐姐。

“她好可憐,我好同情她。”陳豫心便會在心底這麽說,這曾是姐姐對她說過無數次的,每次姐姐挨打的時候,她便會在心底對姐姐說這句話,但從來沒說出口,因為她生怕這句話把那根快要打斷了的竹板引到自己的身上來。她害怕疼痛,這是無疑的。

每次陳豫良挨完打回到房間裏,陳豫心便會從隔板上坐起,抱著膝蓋從縫隙中往外看。陳豫良一直都很鄙視她這種躲起來的懦弱行為,但是挨完打的她是那麽的脆弱易碎,忍不住也躲進這面大櫃子裏來。陳豫心慷慨的讓出一點空間,讓姐姐的身體靠在自己的旁邊,然後問道:“媽媽為什麽打你?”

“因為我打碎了一個碗……”或“因為我剛剛跑進來忘記換鞋了……”“因為她叫我我沒聽見……可是我是真的沒聽見……”,要麽就是“因為我說話聲音大了一點,她說我在頂嘴。”反正各種各樣的理由,每次挨打的理由都不一樣。陳豫心聽了之後都牢牢地記在心裏,監督自己以後不要犯下同樣的錯誤。

“疼嗎?”記下了之後,陳豫心會問。

“疼。”陳豫良撩起褲腿,讓陳豫心看腿上的青紫。她癟著嘴,臟兮兮的小臉上帶著委屈的神情。但讓陳豫心感到驚奇的是,雖然挨打這麽疼了,但陳豫良從來都沒哭過,一次都沒有。她問她為什麽不哭,陳豫良說哭那是懦夫的行為。

“懦夫是什麽意思?”陳豫心問。

“就是膽小鬼。”

陳豫心便把這句話又記在了心裏,從此連眼淚的概念也從心中抹去了。

家裏人對她都很和氣。來這裏一年之後,陳豫心總結出了一個結論,就是媽媽的狂暴脾氣從來都只發作在爸爸和姐姐身上。後來,在爸爸身上發作的脾氣漸漸少了,似乎這一份平移給了身量漸漸高大的姐姐。爸爸臉上重新開始掛起了笑容,他懶洋洋的躺在媽媽賺錢買來的沙發上,吃著媽媽辛苦做出來的點心,聽著京劇,搖頭晃腦,十分舒暢。

但這種舒暢的時間持續不了太久,當門外樓道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他就馬上站起身把收音機關掉,收起笑容,裝模作樣的坐在椅子上,目光沈重的望著窗外。母親推開門進來,他會扭過頭對她露出一抹苦笑,似乎兩座山沈甸甸的掛在他的嘴角上,讓他沒法暢然歡笑。他當然沒法,他是靠著母親養活的,他的歡聲笑語得順著母親的心思來,母親勞累、疲倦的時候,他的笑只會引起她的惱怒。於是年深日久的,爸爸也不是很愛笑了。

爸爸不愛笑,媽媽不笑,陳豫心也不敢笑。她板著一張小臉,每日兩點一線,上學就認真聽講,放學就幫媽媽做事,換回了十幾年的安寧。媽媽感性的時候,會對她說:“你比你姐姐還要好,你姐姐就是個白眼狼。”聽到這樣的誇獎,會讓陳豫心覺得很開心,她掃地的力氣便會加上幾分。

每日充當情緒垃圾桶的陳豫良對這種誇獎不以為然。母親一誇獎陳豫心,她就會故意騰騰騰的加重腳步在客廳裏轉個來回,冷嘲熱諷道:“要讓她天天像我一樣挨打挨罵試試。”她這麽一說,就又勾起了母親的怒火,狹小的客廳裏很快再次變得雞飛狗跳。陳豫良不怕,她越長大,就越不怕母親的打罵。母親罵她,她非得還上幾句嘴,打她,她就使勁掙紮,拼命掙紮,在客廳裏和母親上演“秦王繞柱走”的好戲。爸爸老早就躲起來了,陳豫心跑進自己的房間,躲進櫃子裏,直到外面逐漸安靜,姐姐砰的甩上房間的門為止。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陳豫心推開櫃子門,低聲說道,“你頂嘴,媽媽就會覺得心裏難受。”

“那不然呢!”陳豫良對她吼叫道,好像剛剛吵架的對象是陳豫心,“我就不難受了?棍子打在我身上我不疼?你少在那虛情假意!我還不知道你!我挨打你肯定最開心,畢竟你心裏想的是把我從這個家裏擠出去,你就能光明正大的當這個家裏的獨生女了!”

陳豫心閉上了嘴,她知道姐姐現在在生氣,她每說一句話都是在火上澆油。等陳豫良平靜下來了,就會跑到她的床上,鉆進她的被窩裏,委委屈屈的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那些話的。”

“沒事。”陳豫心靜靜的說道,然後把陳豫良身上的被角壓實。

“你是唯一對我好的,你對我好點行嗎?”陳豫良可憐巴巴的問,和剛剛怒火中燒的她判若兩人。陳豫心心疼得不得了,她想起姐姐平時護著她的模樣,那樣強大的印象和現在的姐姐對比起來,像是分別站在天堂和地獄。於是她點點頭,說道:“放心吧,我會對你好的。”

在那一刻,姐妹兩擁抱在一起,似乎無垠的天地間,廣袤的沙漠上,唯有她們二人相依為命。誰缺了誰都不行——在那個時候,陳豫心心中確實是這麽想的。

可是當第二天一醒來,那個心中的妙世界就倒了個個兒,委委屈屈道歉的陳豫良不見了,出現在眼前的仍舊是囂張跋扈、言語鋒利的那個姑娘,陳豫心還是她的小跟班兒,叫東不敢往西,叫西不敢往東。陳豫心會疑惑地想,到底是誰要對誰好點呢?她和樓下的大姑娘一起蹲在樓梯口看書的時候,那個女孩對她說:打是情罵是愛,不打不罵不相愛。陳豫心問她這句話是從哪裏聽來的。那姑娘說:“我爸打完我媽,就會對我說這句話。”

“他為什麽要對你說?”陳豫心又問。

“因為他害怕我怕他。”

“那你怕他嗎?”

“怕。”女孩笑道,“他打人的時候可兇了,像要吃人。”

“那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女孩歪著腦袋思考了片刻,搖了搖頭,神情忽然變得低落下來,“我媽媽對我說,爸爸打她是控制不住的事情,因為爸爸喝酒了。其實我爸挺疼她的……她還對我說,夫妻兩個如果順順利利,反而過不了一輩子,吵吵架,打打架,能讓感情變得更好。”

陳豫心不以為然,她想起姐姐和母親的爭鬥來,便撇了撇嘴,“我覺得她說的不對。”

“我也覺得不對。”女孩遇到知音一般,眼睛都亮了起來,“別人都說我媽說的有道理,但我就覺得不對,她被打的疼成那個樣子,怎麽會感情越來越好呢?而且,爸爸一打人,就會砸家裏的東西,好多東西都給他砸壞了,浪費錢。”

那天回家之後,陳豫心躲在櫃子裏思考著女孩子說的那句話。打是情,罵是愛……她忽然覺得有些失落。是呀,雖然媽媽經常打姐姐,可是當她第一時間有什麽事,還是會去找姐姐,找不到姐姐了才會想起自己。她們兩個心情都好的時候,姐姐甚至還會對媽媽別別扭扭的撒個嬌,朝媽媽要零花錢。媽媽便笑瞇瞇的,從口袋裏拿出零花錢給她,臉上也沒了發脾氣時的戾氣。

陳豫心從來沒有得到過零花錢,而姐姐每周都可以有零花錢……這是她覺得不公的一處。在看到姐姐對媽媽撒嬌之後,她便也嘗試著,想對媽媽撒撒嬌——她不是想要零花錢,只是想讓媽媽對姐姐一樣對她笑瞇瞇的。因為自從到了家裏,爸爸媽媽一直對豫心都是客客氣氣的,這讓豫心覺得自己像是住在家裏的一個外人。她抱著書,等著姐姐心滿意足的拿著零花錢離開之後,便挪著腳步靠近媽媽,輕聲說道:“媽媽,我——我也想要零花錢……天氣太熱啦,我想買冰棍吃……我,我——”

她再沒說下去,因為她那雙黑黝黝的大眼睛裏,忽然映出母親驚詫莫名的表情。她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擺出刻意神情的小女孩,好半天都沒說一句話。但陳豫心一下子讀懂了她的意思,閉上了嘴,朝後退了兩步,繼續看起書來。

半夜,陳豫心躲在衣櫃裏,心灰意冷的過了一整夜。

因為媽媽那表情分明在對她表達,你居然——居然——只“居然”兩個字便能表達出全部。她提出的想要成為家人的請求,對於媽媽來說,是“居然”,是“竟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那既然這樣,媽媽為什麽還要收留自己呢?為什麽還要讓自己叫她媽媽呢?陳豫心望著縫隙外面狹窄的天地,不知不覺淚流了滿臉。在此時此刻,她倒希望媽媽能打上自己一頓,也許打完了,媽媽就會心疼自己,就會真正接納她成為這個家裏的一份子了。

抱膝到天亮,她看到縫隙外的黑暗逐漸被天光驅散,聽到姐姐睡夢中的囈語。她小小的腦袋瓜裏忽然懂得了一個道理——不是媽媽太絕情,而是她太過分了。有一個家已經很不容易了,想一想那些還在“家”的奢望中漂泊流浪著的同伴們,她還妄想些什麽呢?萬一媽媽對她昨天的話生氣了,再不要她,把她送回去——她越想越覺得害怕,立刻就從櫃子裏爬了出來,迅速地梳洗過,跑到廚房給全家人準備早飯。她當然不想被送回去,她在這裏有屬於自己的小床、書桌,還能上學校,有新衣服穿,她不想被送回去。

於是,陳豫心便再也沒有對家裏人的客氣埋怨過一次。她安安靜靜的做著全家的小跟班,小心翼翼地珍惜著這來之不易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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