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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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現場氣氛凝重,像是在舉行什麽秘密會談。範載陽看到兩位班主任分別坐在沙發兩頭,教導主任坐在中間,右邊的椅子上坐著陳豫心的母親謝瑞虹,陳豫心站在她身旁。一瞧見他們臉上的沈重表情,範載陽和範爸爸的腳步都頓了頓,楞怔了幾秒。教導主任見另外的主角到場了,急忙站起來讓他們坐。

範爸爸抱歉的笑道,“這次又麻煩您了,都怪範載陽,我現在讓他給你們道歉。”他給範載陽使了個眼色,範載陽心領神會。

他瞥了陳豫心一眼,見她低低的垂著頭,一副風雨飄搖中晃晃欲墜的樣子,不禁擔心起來。他張了張口,道歉變成了關心,脫口而出道:“你——你沒事吧?”

範爸爸詫異的望向女生,見她好像真有點站不住的樣子,急忙起身問道:“沒事吧?這——”

範載陽早已從旁邊搬來一張凳子放在她跟前,讓她坐下。他有機會看清了她的臉,見她眼睛紅腫,神情憔悴,像是哭了一晚上。她緊抿著唇,對範載陽的關心視而不見,因為她的媽媽就坐在她旁邊,她不敢輕舉妄動。

謝瑞虹原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這會兒忽然笑了笑,說道:“老師,我看你沒必要叫我來——我閨女聽話得很,平時說話聲兒都不敢放大。我記得這個男娃,上次跟我大閨女打架,為了這事,我回家差點把我大閨女打死。怎麽的呢,剛跟我大閨女打完架,就跟我二閨女談起戀愛啦?老師,我看這件事你不能怪在我閨女身上,要怪,就怪這個男娃。他不僅要道歉,還要讓他在全校面前給我閨女做檢討。他讓我閨女出了那麽大的醜,要只是道個歉,我都接受不了,就更別說我閨女了。”

教導主任急忙笑道,“早戀這事吧,說嚴重,其實也不是很嚴重,兩個孩子呢,成績都很優秀,平時也不闖禍——”

“不嚴重你叫我過來幹嘛呢?”謝瑞虹毫不客氣的打斷他的話,“老師,你也見過我幾次,咱們也熟了,你知道我店裏忙得很,這種小事你們看著處理就行了,只要別讓我閨女受委屈。”說著她就站了起來,真的轉身朝門口走去,“我就先回去了,豫心,你趕緊回教室上課,別耽誤學習了。”

陳豫心擡起頭驚訝的看著她,又回頭看了看幾位老師。

小靈禿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忙起身說道:“豫心家長,你先別急著回去,等我們說完話嘛。”

“你說吧。”謝瑞虹站住,回頭望著他。

“額——”小靈禿的計劃全被謝瑞虹打亂了,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擡了擡眼鏡,“是這樣,兩個孩子長到十七八歲的年紀了,心思也成熟了,關於這件事,我們還是聽聽他們怎麽想的,再來具體溝通——”

“老師——”謝瑞虹再次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話,“十七八歲的孩子談戀愛不是正常嗎?我十七歲就嫁人了,是不是在你看來就成變態了?你還要問問他們怎麽想的,這有什麽好問的,就是你情我願那回事兒。你要是真擔心他們因為早戀成績下降了,我在這兒給你打包票,我姑娘要是成績掉一名,我倒賠你一千塊錢!豫心,你給你們老師做個保證。”

陳豫心緊張又小心的看了一眼小靈禿,小聲說道:“我保證。”

“你看嘛,我姑娘都已經保證了,這事就這樣吧。還有什麽問題嗎?”她抱著胳膊問道,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豫心家長,你要是這種態度的話,那孩子的問題我們做不了深層次的溝通。”小靈禿有些惱怒。

“深層次的溝通。”謝瑞虹噗嗤笑出了聲,她走到椅子旁重新坐了下來,說道,“好吧,怎麽個深層次的溝通?”

“這次事件的影響非常惡劣,不是輕描淡寫兩句話就能處理得了的!”小靈禿加重了語氣,“至於張貼照片、換掉視頻的人,我一定會找出來,但就兩個孩子的問題,我覺得我們兩方的家長必須要面對面好好聊一聊。作為監護人,監護的不僅僅只是孩子的學習方面,更有孩子的個人品性方面。豫心媽媽,你剛剛的那番話我能聽得出來,你對這個孩子的了解還是很少的。她這次在班級裏出的醜可能會成為她的陰影……需要有人好好開導。之後,我還是希望你們兩個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不要把它們都浪費在別的方面。”

謝瑞虹扭過頭,定定的看著陳豫心。陳豫心心亂如麻,在母親的盯視下,根本擡不起頭來。她不怕她的責罵,她更害怕母親覺得自己沒用,活著只是個添亂的人。

“老師說得對。”範爸爸推了推範載陽,“快,給老師表個態。”

範載陽從剛才到現在目光一直凝聚在陳豫心身上,父親的話聲剛落,他忽的朝前踏了一步,梗著脖子說道:“反正如果要檢討的話,讓我一個人檢討就行了。這都是我的錯,是我一直死皮賴臉追陳豫心的,如果我不追她,她也不會跟我早戀。”

範爸爸看向陳豫心,女孩子的臉一片通紅,她朝後縮了一步,緊握著的拳頭裏似乎帶著些許羞憤。

小靈禿擺了擺手,“先就這樣吧。豫心啊——”他把腦袋朝陳豫心的方向靠了靠,“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人哪裏還沒有個犯錯的時候?至於教室那件事,我會和你的班主任跟同學們說清楚的,你不要太擔心,回去繼續看你的書,上你的課,老師對你有信心。”

“老師,我呢?”範載陽急忙問道。

“你——你先回去寫個八百字的檢討吧。”小靈禿站起身來,客氣的笑了笑,“謝謝兩位家長過來配合我們教師的工作,那我就不遠送了。”

謝瑞虹這時才把目光從陳豫心臉上收了回來,她對著老師微微一笑,轉過身風一般的卷出教室去了。

“這個家長可了不得。”範載陽送範爸爸去校門外的路上,範爸爸感嘆道,“不過我看那女孩兒挺好,乖乖巧巧的。”

“都怪我。”範載陽失落起來,“如果不是我,她也就不用被叫家長到學校了。”

範爸爸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權當安慰,忽然說道:“兒子,你答應爸一件事。”他望著校門外寬闊空蕩的大馬路,出神了幾秒,“你有時候也可以把我當作你的好朋友,有心裏話可以跟我說說,就像今天這事,你早跟我說,就不會到這一地步了。”

“我什麽心裏話都跟你說了,然後你回頭就告訴我媽了。”範載陽撇了撇嘴,“再說你不早知道這事了嘛,上次還趴我陽臺偷聽我打電話。”

“說話要有證據啊。”範爸爸急忙說道,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我走了,你別送了,趕緊回教室去!”

範載陽望著父親離去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想起陳豫心,想起他們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心頭荒涼的像是造了一座墳。

時間就是有這樣的魔力,不管發生了什麽悲痛難熬的大事,它都有本事將這些情緒撫平,讓它們匯合進歲月的潮流中,緩緩朝衰老盡頭駛去。在學習的忙碌和老師的敦促中,那些回憶似乎變得遙遠而不清晰。他知道學校還在調查貼照片的人,但到底調查到什麽地步他也不清楚。魏鶴衷還在堅持著他的想法,“我覺得肯定是母老虎,你就不用想了,不是母老虎還能是誰?”

“你有證據嗎?”範載陽問他,“起碼我跟豫心在一塊的時候就從來沒看到過她姐。”

魏鶴衷頓了頓,不耐煩地說道:“管它什麽證據,你信我,就是母老虎,不可能是別人。”

“但上次她不是還說是我偷拍的嗎?她還覺得罪魁禍首是我呢。”

“她這叫先下手為強!”魏鶴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算了,你別管了,你啥都不知道——這事交給我了,算是我臨走之前再為你做件好事。”

“我怎麽聽著這麽別扭。”範載陽皺起眉頭,“你可別闖禍啊。”

魏鶴衷把手一擺,壓低了聲音,“作為回報,你陪我把游戲最後一關打通了唄,不然我會帶著這個遺憾進黃土的。”

“有事沒事咒自己死,也就你能做到了。”範載陽啪的一聲把書合上,“行吧,就讓我這個游戲大師在你跟前露上一手!”

通完關,兩人橫七豎八躺在地毯上,探討了一下彼此的未來。魏鶴衷要走的路是已定的,他一身的本事,家境又好,只要能定下心來,就一定能做出一番事業。相比起他的篤定,範載陽卻覺得有些茫然,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他的人生目標是什麽,只好說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說現在我才高二,想那麽遠幹什麽。”

“反正不管你將來當啥,咱兩都是好兄弟。”

“你將來發達了,可別把我這個兄弟給忘了。”範載陽笑道。

聽了這話,魏鶴衷突然坐起身來,“給你送套東西。”

“什麽?”範載陽剛坐起來,就看到了擺在眼前的變形金剛手辦,“你要把這玩意送給我?”他太驚訝了,一驚訝南方的口音又漏了出來,顯得憨萌可愛。

“是啊,你不嫌棄在我家放了一段時間吧?我覺得送人禮物新買的沒什麽意義,就得送我珍藏過的東西,才能顯得情深義重。”魏鶴衷笑道,“我最喜歡的就是大黃蜂了,你拿回去可別搞壞了。”

“你不心疼啊?”範載陽小心的翻來覆去打量著,“上次我想摸一下你都不給。”

魏鶴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重新躺了回去,“那你以後跟陳豫心怎麽辦?”

聽到他這麽問,範載陽的心情忽的又變得沈重起來。他悶悶說道:“也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什麽都走一步看一步。”

“感情不是一個人的事。”在這時候,他忽然變得成熟了許多——人總是在經歷過很多感情上的挫折才能逐漸成長起來。

“行吧,如果將來你們還在一起,結婚的時候記得給我遞請帖。”魏鶴衷厚著臉皮笑道。範載陽踹了他一腳,說道:“結婚——結婚的事就更遠了,你想都別想。”

“給你祝福你還踹我。”魏鶴衷叫到,“快給我的腿道歉。”

他嚷嚷了一晚上,直到範載陽走的時候,他的腿也沒收到道歉。他信誓旦旦的要幫範載陽找出貼照片的人,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範載陽從來沒見他這麽認真過,這樣的神態出現在魏鶴衷的臉上,顯得有些違和。直到此刻,範載陽還覺得他只是在鬧著玩,全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扭頭看到擺在書桌上的手辦,心中泛起了一片潮濕的霧。

他忽然感激起魏鶴衷來。

第二天上課,他出乎意料到的沒再看到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出現在教室裏的魏鶴衷。範載陽心不在焉的在魏鶴衷的桌洞裏搜索了一下,見之前僅有的兩個小本子都已經被帶走了,看來是不打算再來學校了。他覺得有些失落,已經習慣了後者的吵鬧,連安靜都覺得讓人有些無法忍耐。心神不寧了一上午,他耐不住性子,又偷偷地溜到了一班的後門,裝作要去下樓梯的樣子,朝教室裏瞥了一眼。

過去了半個多月,同學們對於這件事的熱度已經消下去了。範載陽有時候不禁慶幸,還好那視頻是在陳豫心的班級裏播放的,在一班激起的波浪就像是把一粒小石頭扔進了大海裏面——這群腦子厲害的學生們對這種八卦壓根就不感興趣,他們會說,啊談戀愛?誰?陳豫心?我們班有這個人嗎?她談戀愛跟我有什麽關系。唯一去關懷了一下陳豫心的就只有夏彥松——範載陽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時候,她正扭過頭給後桌講題,掃了他一眼,裝作沒看到的樣子。

看到陳豫心依舊像以前一樣趴在桌子上看書、寫作業,範載陽有些失落。他們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陳豫心還沒接受他的喜歡的時候,這段感情甚至都沒有象征性的結束。範載陽不禁心酸,他不知道是在心疼自己,還是在惋惜這段感情的失去。但他已經拿不出和從前同等的勇氣去對待陳豫心了——他們的互相接近,說不定是互相傷害。

“算了。”範載陽在心底嘆了口氣,回了教室。他本想給魏鶴衷發條短信問他去哪兒了,但手機一捏在手裏,他就開始走神,滿腦子都是陳豫心——笑著的陳豫心,說話的陳豫心,害羞的陳豫心。還有她的手的溫度,身體的溫度,發絲拂過他鼻尖時帶來的隱微的香氣。他想起他們“探險”的那條羊腸小道,寂靜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這些美好的回憶始終浮現在他眼前,讓他不得真正的安寧。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啊?”他質問著老天爺,但沒得到任何回應。

晚自習上,範載陽勉強平定心神寫了半面的數學卷子,手機忽然在桌肚裏嗡嗡震動起來。他急忙看了一眼老師,才小心拿出手機,點開了屏幕上的新短信。

“你快過來!操場看臺上!”這句話後面跟了六個感嘆號,透過文字,範載陽幾乎能看到魏鶴衷張牙舞爪的表情。好像知道範載陽會猶豫似的,他的第二條短信接踵而至:快來!晚來了就沒好戲看了!

範載陽收起手機,心想,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翹晚自習。然後捂著肚子,裝出痛苦萬分的模樣,舉手對老師說道:“老師!我想拉肚子!”

語文老師從書本中擡起頭來,似乎很不高興閱讀被人打斷,揮了揮手就應允了。

範載陽急忙抓起手機,溜出了教室。他一路朝操場奔去,濃重的黑暗中,雖然有操場邊緣的路燈照著,但那朦朧的光線也有它不能涉及的地方。範載陽轉了一圈沒看到魏鶴衷,便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但很久都沒人接。

“怎麽回事?”範載陽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收起手機,心神不寧的看向隱藏在黑暗中的看臺,再次從頭到尾細細搜索起來。

“老魏!老魏!”怕被學校裏巡邏的保安聽見,範載陽壓低了聲音,他知道魏鶴衷肯定在這兒,他是不會誆自己的,“老魏!你在哪兒呢?別躲了,快出來!”

在他走到看臺邊緣時,黑暗中忽然蹦出了一個人影,足足嚇了他一大跳。範載陽朝後一蹦,再想仔細去看那個人的時候,人影卻已經迅疾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以為那黑影就是魏鶴衷,想要跑去追他,驀的聽見看臺和圍墻的間隙中傳來痛苦的□□聲。

範載陽側著耳朵仔細聽了聽,心下頓時大亂。他手忙腳亂的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朝黑暗中照去。只見魏鶴衷歪斜著橫叉在狹小的間隙中,滿腦袋都是血,正一搖一晃的往出掙紮。他看到了手電筒的光,就張嘴喊了一聲:“快打120。”

“你怎麽了!”範載陽六神無主,他上前把魏鶴衷從縫隙中又拉又扯的扶了出來。他不敢看後者的頭頂,但眼角餘光仍能瞥到從頭頂的傷口中汩汩而出的鮮血。他慌的心臟都亂了節奏,顫抖著手緊緊地抓著魏鶴衷的胳膊,他看到自己的手上也滴上了幾滴血。

“快打120啊……”魏鶴衷虛弱的叫到,“再不打……我就要翹辮子了……”

範載陽伸手在口袋裏掏手機——他已經完全慌亂了,忘記自己剛剛把手機扔在了草地上,於是又伏在草地上找了起來。一片混亂的茫然之後,範載陽終於聽到遠方傳來了救護車警報聲,以及逐漸靠近了的老師的呼喊聲。

他被人朝後扯開,伸著滿是鮮血的手楞楞的站在人群的後面。那三位老師急的尾音撕裂,手忙腳亂的脫下外套包在魏鶴衷的頭上。救護車很快到了跟前,有護士下車去進行緊急救援,片刻之後,魏鶴衷被擡上了車子,呼嘯著離開了校園。範載陽看到教學樓放著光的窗戶裏探出來了無數顆腦袋,在好奇地觀望著救護車鳴叫的方向。

“怎麽回事!”一個男老師站在他面前叫到,“你是哪個班的?你跟我來……”

範載陽迷迷蒙蒙的跟在老師身後,朝教學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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