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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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載陽被盤問了很久,老師才肯放他回去了。臨走前還對他說:“如果之後還有什麽情況,老師再來叫你。你先去把手洗了,回去好好上課。”

範載陽低頭看了一眼雙手,那鮮艷的紅色刺的他眼睛生疼。他轉身朝外走去,整個人像是被關在大鐘裏面敲了一棍子,腦袋嗡嗡的半晌回不過來神。冰涼的水略微降了他身上滾燙的溫度,他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前驀的閃現出魏鶴衷頭頂上血淋淋的傷口,不由得一陣反胃,差點吐出來。

“這要麽是個意外,要麽是人為的——但最好是個意外。”老師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著,是不是意外他不知道,範載陽只覺得很難受,他滿腦子都是那被割裂了的頭皮,血紅的組織和白色的……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匆忙甩了甩手上的水滴,轉身朝教室走去。

路過一班門口時,他習慣性的朝教室裏看了一眼。陳豫心的背影不為所動,她一直伏在桌子上,好像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會保持這個坐姿下去。讓他略微感到驚訝的,是夏彥松朝他拋過來的眼神。那眼神有些覆雜,又有些慌張,在上下迅速打量了他一通之後,便匆匆回轉了過去。

三班同學的八卦之魂敏感的就跟處於發情期的母貓一樣,看到範載陽失魂落魄的走進來,唰的一下都圍在了他旁邊。更有甚者,眼尖的看到了他袖子上的血跡,急忙指著大聲喊道:“我天!有血!”

範載陽不耐煩地看了他們一眼,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想把他們從自己身邊趕開。他問道:“老師呢?你們亂糟糟的,他不管嗎?”

“警報聲一響老師就跑出去了。”那個發現血跡的女生興奮地叫到,“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快跟我們說說。”

“有什麽好說的,別圍著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走開走開。”範載陽粗暴的趕開了她的手。

“你不會是跟一班那個叫什麽——”那女生笑道,“陳豫心?你們不會一起去殉情了吧?”

“滾!”範載陽惱怒起來,他最討厭別人拿他的朋友開玩笑,“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嘴給撕了。”

“哦喲,你厲害的很哦,我怕你哦。”那女生抱著胳膊陰陽怪氣的說道,“你來撕啊——自己幹的醜事還怕別人說了。”

“你別理她。”好幾個男生趴在他旁邊,“女生就是這樣。你跟我說,我保證不跟別人說出去。”

範載陽在他手裏看到了一件雙筒望遠鏡,便冷冷的瞪了他一眼,低頭自顧自收拾起書包來。他站起來離開的時候,那幾個男生還在那八卦著,討論那個被救護車拉走的人到底是誰。

他剛走到教師辦公室門口,門忽的一下被拉開了,班主任焦急的臉出現在他眼前。本來今晚班主任不用值班晚自習的,看他一臉大汗的模樣,怕是接到消息從別處跑了來。看到範載陽,他一把抓住後者的肩膀,急切的問道:“怎麽回事?魏鶴衷怎麽把頭給摔了?你倆不上晚自習跑操場看臺上幹嘛?”

“我不知道。”範載陽苦著臉,“我到那兒就看到他已經受傷了。”

“你倆我還不知道?”班主任斥道,“平時好的跟穿一條褲子似的。你知不知道這次很嚴重,摔的可是頭!那萬一治不好了怎麽辦!打鬧歸打鬧,也要有點分寸——你不知道他爸媽是挺有名的人嗎?”

範載陽垂下頭,他感到難過極了。他想憋住不哭,但等他意識到的時候,眼淚已經掛滿了他的臉頰。

“算了。”班主任放開他的肩膀,焦慮的在原地走了兩個來回,頓了頓,對他揮了揮手,“你是來找我的嗎?我現在要去醫院,有什麽話等明天再說。”

“我想請假回家。”範載陽抽噎著說道,“我很難受。”

班主任盯了他兩秒,“回去吧,路上小心點。”他把衣服整了整,就轉身朝樓梯走去,平日裏高大寬闊的背影此時顯得疲倦慌亂。

範載陽看著他消失在樓梯拐角處,擡手擦幹了眼淚。他踩著班主任的腳步朝前走去,剛走到樓梯口,就迎面撞上了麻木立著的夏彥松。

她手裏還抱著一沓作業,呆呆地望著他,問道:“魏鶴衷把頭給摔了?”

“你都聽到了?”

“嚴重嗎?”她緩緩地吐出三個字。

“挺嚴重的。”範載陽覺得眼睛腫脹的快睜不開來,“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夏彥松困難的吸了口氣,她把懷裏的作業往上托了托,問道:“他在哪個醫院你知道嗎?”

“明天我要去看他。”範載陽說道,“你要去嗎?”

夏彥松急忙點了點頭。

“那明天再見吧,我要回家了。”他說完就走,也不看一眼夏彥松。不是他沒有禮貌,是他感到身體裏只剩下一口能支撐著自己回到家的氣了,再說下去恐怕他就要倒在地上了。

聽了範載陽的訴說,範爸爸幾乎也以為是範載陽和魏鶴衷不小心打鬧,把後者給摔下了看臺,傷到了腦袋。他氣急敗壞的罵了兒子一通,立刻就要去醫院。範載陽拽住了父親的袖子,喃喃說道:“明天再去吧,這會兒我們去了也幫不上忙,反而鬧哄哄的。”

“都是你幹的好事!”範爸爸氣的臉紅脖子粗。

“真不是我幹的。”範載陽終於開始了解釋,“我到那兒的時候他就已經那樣了——不過我也有一定的責任,他肯定是因為幫我……”說到這兒,他心中一凜,難道那個跑過去的黑影是陳豫良?

“我就問你,你不好好上晚自習你跑操場上幹嘛去?難道你還跟那女孩子藕斷絲連?我說你啊你,不好好學習,成天就搞這些東西,你不為你自己想,也要顧慮顧慮人家女孩子!你也算是半個大人了,做事能不能有點責任心!”範爸爸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因為太生氣了,差點坐歪摔到地上。

“我錯了。”範載陽垂下頭說道。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再罵也只是徒費力氣。範爸爸恨鐵不成鋼的盯了兒子半晌,懊惱的揮了揮手,從手機上找出班主任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他現在要知道魏鶴衷是安全的,才會真正放下心,不然這一晚上他就甭想著要睡個好覺了。

等到半夜十一點多,班主任才給他們發了條消息,說魏鶴衷已經出急救室了,頭部縫了針,現在沒什麽大礙,讓他們不要擔心。範爸爸嘟嘟囔囔道:“人家孩子好好的,忽然成了這個樣子,家長該有多心疼哦……”

範載陽大氣不敢出,他在聽到魏鶴衷沒事了之後就偷偷溜進了自己的房間,盯著桌上的變形金剛出神。魏鶴衷一直說他傻裏傻氣,但在這個時候,範載陽覺得魏鶴衷才是傻裏傻氣的——不知道背地裏偷偷做些什麽事,結果把自己搞成了這樣。範載陽想著想著,鼻頭又不禁酸了起來——等明天到醫院裏了,他一定要好好討伐一下魏鶴衷,非得出出這口氣。

唉,今晚是睡不著了——他仰面躺倒在床上,一面是受了傷的好朋友,一面是掛念在心裏的“前女友”,攪的範載陽心中洶湧不安。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宿,才在淩晨四點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還沒睡多久,他房間的門就被人砰的一聲推開了,範爸爸一邊扣著襯衫扣子,一邊催道:“趕緊的,你爸請了早上這半天假,我們去醫院看看你同學去!”

“我也要請假。”範載陽撐起身體,半瞇著眼睛看著父親。

“已經給你請了。”範爸爸朝他擡了擡下巴,“趕緊穿衣服洗臉去!”

半個小時之後,他們站在了醫院大門口。範載陽遠遠地就看見了夏彥松,她正焦急的在原地徘徊。他出發前才給夏彥松發了條短信,沒想到她到的比他們還快。一看到範載陽,夏彥松就趕緊跑了過來,又望了一眼範爸爸,低聲說道:“我是來看魏鶴衷的。”

這句解釋當然是說給範爸爸聽的,但範爸爸沒放在心上,只點了點頭,便帶著兩個孩子朝裏面走去。魏鶴衷還在重癥監護室,護士不讓進去,只讓他們隔著玻璃看看。出事的時候,魏鶴衷的父母正在外地,昨晚在接到學校的電話之後,就已經買了最早的回程班機了,這會兒應該在從機場趕來的路上。班主任和小靈禿一直守在病房門口,兩個人都是衣衫淩亂、疲憊憂心的模樣,在看到範爸爸和範載陽、夏彥松時,甚至有些遲鈍的反應不過來。範載陽的班主任先站起身來,勉強笑了笑,說道:“孩子沒事了,就是現在還要觀察觀察。”

“傷到了腦袋,不會有什麽後遺癥吧?”範爸爸擔心的問道。

“有些腦震蕩。”小靈禿這時候也來到了他們身邊,“不過醫生說沒什麽大礙,不會影響到腦部功能,就是要多休息一段時間,畢竟——”他頓了頓,有些不忍,“畢竟頭上那麽大一個傷口。”

“都怪你!”範爸爸扭頭對範載陽斥道。

小靈禿擡了擡手,“你也別怪孩子,事情到底是什麽個原因還不知道,等魏鶴衷好點了我們再問問。”

三個大人在一旁聊天,範載陽就趴在玻璃上看躺在病床上的魏鶴衷。他頭上綁著好大一塊紗布,整個腦袋就只露出半張臉,上面還插著各種管子,安靜的睡著了一樣。他盯著看了好久,嘆了口氣回過頭去,驀然瞧到夏彥松滿臉淚水,被嚇了一跳。

夏彥松急忙擦掉眼淚,又是難堪又是傷心的看了他一眼,支吾道:“好歹——好歹也是朋友。”

“你都好久不願意理他了。”範載陽說道,“其實我們都有點奇怪你為什麽這樣。”他也是為著避免她覺得尷尬聊到了這個話題,其實在範載陽看來,此時流淚和當初對他們忽然冷淡這種事情發生在夏彥松身上都很正常,她令人感到捉摸不透。

夏彥松忽然羞惱起來,她加重語氣說道:“我為什麽這樣你們難道不知道?他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範載陽搖了搖頭。

“算了。”她又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垂下了頭,擺弄著手指,“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他不是都要出國了嗎?”

“對啊。”範載陽忽然傷心起來,“都快要走了,結果臨了出了這事。”

“沒事,剛剛老師不是說沒什麽大礙了嗎?”夏彥松反而勸起他來。她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其實這會兒她是拼命忍住了才沒讓自己繼續哭出來的。

範載陽點了點頭,轉過身趴在玻璃上繼續望著躺在裏面的人。夏彥松站在他身邊,悲傷的目光通過範載陽的肩膀遞到裏面去,她覺得腦袋在嗡嗡的響,有個人在她的腦子裏發問著:你難道不知道嗎?她也不知道那個人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躺在床上昏迷的人。

“你們到底是怎麽鬧著玩,才把他鬧成這個樣子的?”

範載陽聽到夏彥松在身後發問。他同她一樣,也是一頭的霧水,哪能給她什麽明確的回答?他盯著靜靜躺著的魏鶴衷,心中總有種不真切的感覺,似乎下一秒魏鶴衷就能從床上跳起來,活蹦亂跳的告訴他事情的全部經過。

然而,從那天之後,他就再也沒見到過魏鶴衷了。這個陪伴著範載陽駛過了高中一年半長途的人,消失在了那間病房裏,消失在了這個氣候適宜的北方小城,消失在了所有範載陽所熟悉的人群中。到最後,就連在範載陽的記憶中,他的身影和音容笑貌也漸漸的如煙霧般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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