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載陽不禁想起上次和陳豫良打架被人拍了視頻發在群裏的事。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出了竅，飄到墻上貼著的那張照片跟前，又飄到每個人的臉前，然後才緩緩地回到了身體裏面。那張照片可真大——他心想，是專門被放大的，貼在墻上好是顯眼，除非人瞎了才會路過它看不見。照片是什麽內容他倒沒看清，這會兒他才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近視。

“都散了散了，看什麽熱鬧。”魏鶴衷擠到人群裏面扯下那張照片，揮著胳膊驅散了人群。他仔細端詳著那張紙，喃喃道：“這是啥時候的事？你怎麽都沒跟我說過？”

範載陽瞥了一眼，熟悉的籬笆、熟悉的小道、熟悉的場景——他至今還記得那種感受，柔軟的、奇妙的感覺。那在他和陳豫心來說，是偶然的、不過幾秒鐘的事，但被拍成照片印在紙上，卻變得好像這動作是故意而為，暧昧不止、親密越軌。範載陽不禁怒火中燒，他想不出陳豫心看到這張照片心裏會是什麽感受，她是那麽敏感的一個人。

他一把扯過那張紙，動作利落的把它撕成了碎片。

“哎，你撕了幹嘛？好歹是張證據，找是誰拍的，又是誰貼的啊！”魏鶴衷急忙說道。

“我會找出是誰拍的，到時候我再跟他算總賬！”範載陽把碎片往垃圾桶裏一扔，朝教室走去。

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第二天上早課，最先來到學校的學生再次大開了眼界，欣賞完墻壁上所有的照片之後，其中一個摸著下巴對另一個說道：“真的不要臉，一點都不知道羞恥。”

這場鬧劇一直持續到範載陽和魏鶴衷的到來之後才結束。照片當然都是他們撕掉的，帶著憤怒和無力的情緒。再看看照片上的內容，基本上都是範載陽和陳豫心平時約會聊天的場景，而且點抓的特別好——總是趁著他們牽手或者離的近的時候按下快門。在別人看來，好像他們無時無刻都在牽手、擁抱。範載陽甚至看到昨天下午他親陳豫心臉頰的照片，這讓他不禁心生疑竇，把懷疑的目光投在了魏鶴衷身上。

“看我幹嘛？”魏鶴衷後退了一步。

他這個表情真是虛張聲勢——範載陽站起身，逼近兩步，瞇眼問道：“是不是你拍的？”

“你他娘——”魏鶴衷叫到，“我拍這幹嘛？有這閑工夫我多看兩集愛情動作片了，比你們這尺度大了去了。”

“你好好的，說什麽愛情動作片……”範載陽頓時苦起了臉，“不是你那會是誰呢？我最近得罪誰了嗎？”

“不知道，你最好還是上報老師，讓老師來處理吧。”

“上報老師，老師第一個處理的就是我和豫心。”

“那也挺好。”魏鶴衷笑道，“說不定老師會看在你們成績都很好的份上，對你們網開一面。”

範載陽苦思冥想了一整天，也想不出誰把他當仇人。他擔心起陳豫心——那些照片她肯定也都看見了，因為這一整天，範載陽都沒有在走廊中“偶遇”她。他也不敢去一班門口，他要是出現在一班範圍內，整條樓道裏都會響起原始人的八卦嚎叫聲。這群學生們被悶壞了，好不容易出現這麽一件新奇事，當然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來湊熱鬧了。

範載陽只好寄希望於這個人不再張貼照片，等事情的風頭漸漸過去，一切也許就能風平浪靜。

“你別愁了，這兩天不是好好的了嗎？”因為走神被罰站在走廊之後，魏鶴衷安慰他道。

“我老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是你一直想著這件事才這樣的。”魏鶴衷說道，“你放松點，別把自己繃出毛病了。”

“我一定會查出是誰。”範載陽把書啪的一聲砸在窗臺上，“我去看看陳豫心。”

他貓著腰跑到一班後門，探頭探腦的朝裏張望。一班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老師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寫板書，範載陽便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觀察了一下陳豫心。陳豫心駝著背趴在桌子上，看起來很疲憊無力。她的頭發也不像往常那樣高高的梳起來了，顯得有些亂糟糟的——她肯定晚上也沒睡好，比起自己來，她承受的壓力更大。範載陽不禁感到心疼。

地理老師寫完板書轉過身來，輕車熟路的滑下投射屏幕，讓學生們把教室裏的遮光窗簾拉上，然後雙擊點開了視頻資料。

在範載陽的眼睛裏，陳豫心略微挺直了下腰背，擡頭望向投射屏幕。她還能聽得進去課，說明她的心還沒亂到跟自己一樣的地步——範載陽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她是不是不在乎自己，所以還能這麽平靜？

緊接著，他就在喇叭聲裏聽到了自己和陳豫心的聲音——“……你會不會因為我走了，你就會跟我分手了……”“……永遠不會分開了……”就好像喜劇電影，他們的聲音在教室裏回響著。範載陽看到他和陳豫心的身影顯現在寬大的屏幕上，有那麽一瞬間恍了神。他楞楞的望著屏幕，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在視頻裏他朝陳豫心臉上親了一口的時候，老師終於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關掉了視頻。

“怎麽回事！”他惱怒的叫道，其實魏鶴衷覺得他早就可以關掉的，可能他也有點好奇心想把視頻看完吧。

“走了走了。”魏鶴衷扯住範載陽的胳膊，試圖在喧嘩起來的聲音裏逃離。他們剛朝後退了一步，就看見陳豫心跑了出來。她臉色通紅，眼睛紅腫，憤恨又絕望的看了範載陽一眼，扭頭朝樓梯奔去。

範載陽叫了她一聲，試圖朝她追去，卻忘記自己的胳膊仍舊攥在魏鶴衷手裏。魏鶴衷低聲勸道：“先回教室，先回教室。”

“回個屁啊。”範載陽嘶啞著聲音說道，他感到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好像崩塌了。

這次的後果很嚴重，地理老師很快就把事件上報給了學校上層。小靈禿怒不可遏，在周一的升旗大會上，他就這個問題在全校師生面前著重強調了一番，但對於早戀的兩個學生，卻只是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他打算私下裏解決。

“……你看那個角度是從後面拍的，一定是有人偷偷把手機放在那裏，老早就開始錄了。可惜啊可惜，我們應該再多呆一會兒，說不定就能守株待兔。”魏鶴衷拍著大腿，惋惜的說道。

範載陽失魂落魄的望著他，好半天才喃喃道：“我和陳豫心肯定完了。”

“你還指望什麽？”魏鶴衷說道，“照我說，你倆這就是段孽緣，結束了也挺好。”他饒有興趣的望著在樓道裏忙活的工人——小靈禿開始在教學樓裏裝攝像頭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範載陽伏在桌子上，覺得很疲倦。他剛剛閉上眼睛打算瞇一會兒，突然後門有個學生叫到：“範載陽！班主任找你！”

“去吧。”魏鶴衷拍拍他的肩，同情的笑道，“你的制裁要來了。”

班主任並沒有對他說什麽，只是讓他第二天帶著家長來學校。範載陽走出辦公室，望著頭頂的大太陽嘆了口長氣。他想大叫一聲發洩發洩胸中的悶氣，但考慮到還站在教師辦公室門口，就勉強忍住了。

被叫家長的不僅僅是範載陽，還有陳豫心。到現在這種地步，她突然就撐不住了。她的心每時每刻都像在懸崖上走鋼絲，緊繃著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的班主任——一位十分和藹的中年女性柔聲安慰著她，“只是叫家長來溝通溝通，你別太緊張了。老師了解你的為人，知道你不是那種壞孩子，聽話，放松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陳豫心哭道：“老師，我真的做錯了嗎？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老師會查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的。”女老師拿過一張紙巾擦幹她的眼淚，“但不管怎麽樣，老師希望你能堅強點，這次就算是你的一次考驗，你要是能邁的過去，那你就會變得更加強大——你不能讓壞事情影響你了是不是？”

“老師——”陳豫心擡起滿是淚水的臉，問道，“早戀真的十惡不赦嗎？”

女老師搖了搖頭，笑道：“你們這個年紀喜歡誰不是很正常嘛。重要的是要怎麽去利用，如果你因為早戀成績下降，那就是壞事，但如果你因為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秀，那它就是好事。”

陳豫心擦掉眼淚，站了起來，她勉強使自己平靜，因為不想帶給老師更多的麻煩。她低聲說道：“我會帶家長來的。”

陳豫心走到教室門口時，看到範載陽還站在樓道裏對著窗外唉聲嘆氣。她本來想躲開他，但仔細一想，這件事錯不在他，為什麽自己卻都在責備他呢？他肯定也很難受，她的心忽然變得柔軟下來，想過去安慰他兩句，但樓道裏還有學生走來走去，她躊躇了下，還是轉身回去了。

放學鈴響了之後，翹了一整節課的魏鶴衷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拍了拍範載陽的肩膀，沖後者眨巴了幾下眼睛。

範載陽回過神來，心不在焉的問道：“下節課什麽課？”

“都放學了，大哥。”魏鶴衷說道，“你迷糊了？”

“放學了嗎？”範載陽朝周圍掃視了一圈，見教室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便說道，“哦，放學了。”

魏鶴衷搖了搖頭，“你能不能振作點？”

範載陽挺直了身體，睜圓了兩只仍舊迷茫的眼睛，說道：“振作了。”

魏鶴衷啪的一下把一張紙條拍在對方的桌子上，說道：“陳豫心給你的。”

範載陽看了一眼紙條，又看了一眼魏鶴衷，這才伸手拆開看了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老生常談的短句，看在範載陽的眼裏，卻讓他覺得有些心酸。

“這種情況下她還在安慰你，看來確實是個好女孩。”魏鶴衷嘆道。

“你偷看了？”範載陽把紙條疊起，收進了口袋。

“字這麽大，我又不瞎。”

“她給你的？”

魏鶴衷聳了聳肩，撇了撇嘴。

“她看起來怎麽樣？”

“你讓我評價？”魏鶴衷摸著下巴回想了下，“我覺得她的狀態比你好多了。”

“真的假的？”

“你現在看起來就快要死了一樣。”魏鶴衷皺起眉頭，“你不能連一個小女孩都比不過吧，你這樣算什麽男子漢啊。”

“我還沒成年，可以先不做男子漢。”範載陽悶悶說道。

魏鶴衷正要說什麽，忽然感到自己的脖領子被人揪住，朝後猛力一扯，他連人帶椅子的狠狠摔在了地上。

“哎喲媽呀。”魏鶴衷扶著腰，吃力的撐起身體，仔細一瞧，只見陳豫良那只罪惡的右手已經攥住了範載陽的脖領子。她那張猙獰的臉離範載陽的臉只有一厘米，口水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我早就跟你說了讓你離我妹遠一點！你他媽不聽！現在我妹的名聲被你毀了，你知道別人都怎麽議論她的嗎！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不僅耍了她還讓她出醜，我他媽今天打死你！”她伸出拳頭，朝範載陽的腦袋上砸去。範載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忙伸手阻擋，另一只手掰開了她的手指，掙脫了出來，朝後躍了一步。

“你有病啊！”他喊道，驚魂未定。

“有病的是你！”陳豫良吼道，“還偷拍人，惡心！”

“姐們兒——”魏鶴衷朝後扯了一把陳豫良，“你搞清楚事實好不好？偷拍是誰偷拍的？能是他自己偷拍的嗎？他這麽做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滾開吧。”陳豫良甩掉他的手，冷冷盯視著他，“你以為你又算個什麽好東西。”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魏鶴衷生氣了，他一生氣就挺直腰背，看起來好像高了幾公分，“你嘴再這麽臟小心我揍你！”

“我怕你？”陳豫良冷笑，她把目光再次移到範載陽身上，說道，“我勸你離她遠點，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說這句話。你不影響她，她就能考更好的大學，將來有更好的前途，你這樣做是在毀掉她。”她似乎平靜下來一些了，“想必你也聽過我的一些事跡，你要是再這麽纏著她，就別怪我沒提前警告過你了。”說完，她沖兩個人來回蔑視了一番，冷笑著走了出去。

“我受不了了，我想揍她。”魏鶴衷氣的不行，緊握著的拳頭不停顫抖。他沖沈默的範載陽叫到，“你不生氣嗎？她那麽罵你你就不回一嘴的？”

“她說的也有道理。”範載陽沒精打采的說道，“我確實是影響了陳豫心，如果不是我使勁追她，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魏鶴衷頓時更氣了，他就是討厭看到他這副軟弱的樣子，“你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的站起來？”

範載陽哼哼了一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收拾起桌上的書本，低聲說道：“算了，我回家了。”

“你不晚自習了？”魏鶴衷放下了拳頭。

“沒心情，先回家跟我爸說下，老師讓我明天把家長叫到學校來。”

“我陪你吧。”魏鶴衷搶過他手裏的書包，“你想吃什麽，我給你買去？想喝酒嗎？”

“喝酒？算了吧。再說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跟我爸說呢。”

之後的事情卻出乎範載陽的意料——範爸爸聽了他的敘述之後，一聲不吭的坐在沙發上，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沈思。魏鶴衷坐在旁邊，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他受不了沈默的氣氛，急的抖起腿來。

“別抖腿，財都給你抖掉了。”範爸爸忽然說道。

魏鶴衷急忙收住，小心問道：“叔，你看這事兒咋處理呢？”

範爸爸朝後一靠，神情有些嚴肅，“這事兒嘛，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們明天過去什麽也不說，先給人家姑娘和家長道歉吧。至於那個拍視頻的人嘛，交給老師處理吧，我們家長能做什麽呢？你這臭小子——”範爸爸指了指範載陽，咬了咬牙，又嘆了口氣，“其實也不算太嚴重，親了下臉而已。”

“對呀，我也是這麽想。”魏鶴衷一拍巴掌，讚同道。

範爸爸站起身來，說道：“還好你媽不在，這事別跟她說，我怕她心裏又多想，身上不舒坦。”他走進廚房，打算給兩個小子切點水果吃，順便撈兩碗面，他已經在外面吃過了。

“看來只要不影響我媽，跟我爸就好商量。”範載陽壓低聲音說道。

魏鶴衷抿著嘴拉長了臉，憋笑的模樣好像一只長臉猴子。

“兩碗面行不行？吃得飽不？”範爸爸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來。

“叔，別煮面了，咱們出去吃吧！”魏鶴衷叫道，“吃火鍋兒行不？”

“大夏天的你也不怕上火。”範爸爸圍裙還沒圍到腰上，聽見這話就走了出來。

“上火就吃降□□嘛，走啦走啦。”魏鶴衷說風就是雨，這句話尾音剛剛落下，他就已經站在門口準備開門了。

“好吧，不過我已經吃過了，就看著你倆吃吧。”範爸爸只好放下圍裙，進房間換衣服。範載陽無語的看著魏鶴衷，“你就知道吃。”

“還不是為了你，我這叫舍命陪君子。”魏鶴衷嘻嘻笑著，坐在鞋凳上開始換鞋。

這邊一副十分和洽的氣氛，但在那邊就不一樣了。陳豫心站在樓下，擡頭望著三層，怎麽也鼓不起勇氣上樓。父母對她的事一向不管，但這件事這麽出乎常規，他們肯定會生氣——說不定會……她怕的渾身打了個寒戰，在原地又轉了兩個圈，急的快哭出來了。

“算了算了。”陳豫心抽泣著安慰自己，“該來的總會來的，不怕不怕，豫心，不怕。”她擦幹臉上的淚，默默鼓勵著自己，擡腳踩在了第一層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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